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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成昭   宫里最 ...

  •   宫里最得圣宠的陈贵妃尤爱牡丹,内侍长刘长河一早便遣了数十个内侍,将从江南河运过来的新鲜牡丹搬至牡华亭——那是皇帝命人修缮在陈贵妃宫中的,专为陈贵妃观赏牡丹之用。
      这群内侍中有个生的极好的人,身量纤长,体格精壮,不似一般年轻内侍内里透露着的微微纤弱。面部棱角分明,略显清瘦,骨相极佳。剑眉星目,唇色微艳,肤色白皙,尤显清冷鬼魅之姿。
      这人叫陆潮生。生了一副好皮囊,得了一个略显文采的名字,却也只是个奴仆。
      刘长河见那贵人被人搀扶着往这处走,连忙小跑着过去推搡了一把站在最前头的陆潮生。
      “快些避开,这可冲撞不得!”
      刘长河生的膀大腰圆,这一推,陆潮生双手托着沉甸甸的牡丹花盆险些站不稳。待他稳住脚,刘长河口中的贵人已经走至长廊。
      赤松木建成的长廊上雕刻着若云似花的各种纹样,陆潮生侧头望去,满目淡绿之中唯见一抹似海蓝。
      衣带罗裙轻摇曳,红唇冰肌雪中梅。处处皆是绝色,唯独可惜了那双目,掩于白绸之后无从窥知。
      “看什么看,还不快低头!”刘长河压着声音,一把将他的头给按了下去。
      那是长启的四公主。陆潮生虽于此前并未见过她,却早已从他人口中得知了这位四公主的一些特征。
      比如,她有先天的眼疾。
      夏成昭自出生之时,双目所视便是一片模糊。生母张妃和皇帝都曾为她遍寻名医,如今十五年过去了却也不见好转。
      倒是这些年的后宫争斗,竟让张妃生出恶疾久病在床,幸得张妃母家在西南势力强盛,便是不再如往日那般受宠也仍能保全母女二人。
      夏成昭知西南之地遥远至极,难以触及身在宫里的她和张妃二人,便在懂事后常去太后的永寿宫请安,言行皆贴其心以哄得太后高兴,从而求得太后的庇护。
      然太后如今的身体也愈发不如从前,那些个想要拉下她和张妃的人的动作也越发明显,力度也越发加大。这不,此刻簇拥在她身侧的这群宫婢,大都是别的宫里安插过来的眼线。
      今早得知太后吐血昏迷后夏成昭便急匆匆地赶往永寿宫,没想到这里早就汇集了各宫的人。
      那些宫里的宫婢见着她了均将她拦在殿外,此时也不可硬闯,无奈她只能等在殿外。直到内殿有人传话让她进去,她这才在婢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进去。
      太后遣散了众人,唯留她在身旁,断断续续的话从那张毫无血色的口中慢慢蹦了出来。
      “予时日无多,自有感知……待予走后,你和你母妃之处境愈难……西南有势,弊甚于利……予此前之所授,切勿忘……”
      夏成昭泣不成声,闻太后所言后重叩首。不久,太后薨。
      因筹备太后的丧事,宫里各处都忙碌了起来。
      陆潮生最近常表露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照刘长河的话来说,大抵是被哪个妖精吸了精气。
      那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陆潮生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的源头出自何处。但若非要绞尽脑汁地追根溯源,他所能唯一想到的便是那日的匆匆一瞥。
      他也没想到,竟只用了一眼,他便将那位公主的身姿记在了心里。
      他甚至于午夜梦夏成昭于深海之中。蓝得发黑的海水裹挟着沉睡着的她,她的黑发如藻铺散在海水中,她的呼吸变成气泡从她嘴里吐出……
      慢慢睁开的双眼、苍白的脸、迷茫的神情、以及后知后觉的惊惧……
      啪嗒!
      刘长河放了一摞香在他面前,“把这些香给宝香宫送去。”
      宝香宫的陈贵妃最得盛宠,便是在各宫都操劳着皇太后的后事之时,她的牡华亭也能如期布置得完美无缺。
      以往都是内侍把香交给宫婢就好,而今陈贵妃却让他当着面把香点上。
      陈贵妃不断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胶着,如芒刺在背,他惶恐不安。
      “娘娘可有事要吩咐?”
      比起被动,他更愿主动出击。
      不知为何,他似生来便从不畏惧生死。旦凡是将任何事简化到生死两个结果,他便能镇定自若了。
      陈贵妃招手,他会意走了过去。
      细细端详一番后,陈贵妃说道:“生了副好皮囊,可惜那丫头瞧不清楚。”
      “闻你此前一直在底下做事,想来平日里免不了脏活儿累活儿。倒不如日后跟着本宫,好处绝少不了你的。”
      好看的眸子里蕴藏着各种算计。
      “我要你为我关注成昭那孩子的一举一动。”
      她扬着嘴角,无比狂妄,似一切都尽在掌握。此番他没得选,除非他不惜命。
      陆潮生微阖眸,少女的身姿浮现在眼前。
      只要他一想起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便会突然袭来。
      陆潮生想,他大抵是在从前就遇见过她的吧。
      可是,这却又很荒唐。
      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和她此前是无法相遇的。
      复抬眸,一句“多谢娘娘赏识”令他在半月之后出现在了夏成昭的宫内。
      此前夏成昭已向皇后表明心意,愿以西南之势助太子一臂之力。显然皇后并没有完全信任,这也就出现了此刻眼前的这一幕——众多内侍宫女被送了过来任她挑选。
      表面上是遵太后遗愿,多分些人手来照看她这个太后放不下心的人,实则是为了安插人进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而这些人中也不泛藏有其他宫中的人。
      原本她一个半盲不盲的公主对争储构不成半分威胁,却因为西南的势力而成为各宫想要拉拢或者铲除的对象。
      正如太后所言,西南的势力是把双刃剑。然而如今看来,即便这股势力让她今后如履薄冰,却在此时能成为她和张妃最佳的护身符。
      雀烟为她系衣梳发,复又为她化好妆容。镜中映出她的娇颜,她只能在无比模糊的视线中奋力瞧得一个沾点素色的轮廓。
      雀烟呈上白绸,遮住了一双美目。
      眼前,又是全然的白。
      无声的叹息,不知从谁的心底微微漾出。
      “雀烟,母妃宫中的几个婢子近来可还安分?”
      她递过来一只手,雀烟熟练地弯腰去搀扶。
      上个月张妃的药膳不小心毒死了一只猫,皇后便下令立即更换了张妃宫中的所有宫人。
      好的不好的,全变成了陌生的。
      “自上次那几个不太安分的被杖毙后,倒是平静不少。”
      那些个不断求饶的声音又萦绕在耳畔,铜镜里的她微微勾起红唇。
      杖毙了那几个婢子后,宫中皆传她手段毒辣。然,用这点名声换得了这杀一儆百的效果,总是不亏的。
      夏成昭道:“想来经了这事,日后新进来的婢子多少会安分些。”
      夏成昭小步挪移至堂前帷幕后,二十来个宫仆匍匐在堂前,无一人是清白之家。
      既然各宫都送人过来了,与其拒绝常使人猜忌,不如全盘收下,令她们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这样送人进来做耳目的行为在后宫最是常见,左右不过都是些小喽啰,妥善安置了便是。是以此,夏成昭每每都将这些事交给雀烟去做。
      雀烟是太后身边的常善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一等宫婢,除了出身差了许多,别处倒是和名门贵女们别无二致。
      夏成昭五岁生辰时,太后将雀烟赐给了她,负责照看夏成昭的饮食起居。那时雀烟也不过十五六岁,在行事上却远超一般宫婢。
      夏成昭携了宫婢崔雪儿前往永寿宫,刚踏入殿中,就见太子和太子妃已跪在灵柩前。
      常善嬷嬷迎了过来,“四公主又来了……”
      太子扭头,露出满面倦容,道:“四妹妹来了……”
      夏成昭跪坐于垫子上,双目藏于白纱后微垂着。
      太后死了,她和生母张氏在宫里的靠山也就没了。
      至于宫外盘踞在西南一带的张氏势力,只会让她和她母妃二人在宫中如履薄冰。
      她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有时候她真不知道她到底该不该庆幸自己生来便是女子。
      有时候她想,若她是个男子,皇太后死后的第一把刀大概就会落在她头上吧。
      可是转念一想,即便她是个女儿身,争不了至尊之位,但凭西南如今的嚣张气焰,这宫里又有哪里能容她呢?
      悬在头上的拿把刀究竟何时会落下?又会以怎样的姿态落下?
      她沉思着,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越深入,越激烈。她的身子微微颤抖……
      风动叶落,屋里的香燃尽了。
      她缓缓睁开眸子,黯淡的眼中带着迷茫。
      古语有云,先发制人!
      她要不要先出手呢?
      门外传来声音,惊了她一下。
      “三哥我根本就不想来的,都是我母妃逼的!皇祖母没了不就没了吗?又不是我能改变的,弄得好像我来了皇祖母就能活过来一样,大清早的非得把我从床上叫起来……”
      “六弟慎言,皇祖母是你我的尊长,六弟这番言论实在不妥,若是被父皇知道了怕是又少不了一顿板子喽。”
      “三哥,咱俩是自己人,你不说我不说,父皇怎么会……”
      踏进门的那一刻,“知道”两个字被六皇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三皇子瞅了眼六皇子,淡定道:“四妹竟来的如此早。”
      夏成昭微侧头,轻声应道:“三哥、六哥。”
      六皇子四下瞅了瞅,挑了挑眉不屑道:“太子都还没来,我竟先来了。皇后天天在外面吹捧她的宝贝儿子有多仁义礼智信,现在看来,那‘懿德’二字我也担得了!”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常善嬷嬷从暗处走过来引导道:“太后喜静,两位殿下若是来守灵的,便静守在此处便是,切莫绕了太后灵魄的安静。”
      常善嬷嬷一出来,六皇子也不敢多嘴什么。毕竟常善可是跟在太后身边数十年的人,且是皇帝的乳母,便是皇后也得尊让三分。
      见两人老实跪着了,常善嬷嬷这才又退了出去。
      六皇子跪了些许,左右也不过是叶子从树上飘落到地面的时间罢了,他便又嘀咕了起来。
      “夏成昭,听底下的人说,你来这儿守灵挺频繁啊。”
      “你说你来这么频繁干什么?两三天来一次不就行了吗?你天天来!弄得我母妃天天那你跟我做比较,你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吗?”
      “唉,你说话啊!跟你说话呢。”
      夏成昭不语,他上手从后面推了一把,夏成昭身子不稳直往前扑了过去。
      三皇子惊呼:“四妹!”遂又冲旁边的六皇子吼道:“六弟!”
      六皇子耸了耸肩,毫无愧色道:“轻轻推一下就这样了,怪不得之前皇祖母保护得紧。”
      三皇子上前搀扶了一把, “四妹,没事吧?”
      “这是你们皇祖母的灵前,休要喧哗!”
      门外的声音振聋发聩,吓得六皇子一个激灵跪伏在地。
      “父皇!”
      “你们都是太后的孙子,她生前疼你们,任你们闹腾。可你们却不知道感恩,这种时候还要在她老人家面前闹腾。罚你们为太后抄经诵佛一个月!”
      两个皇子跪拜后离去,夏成昭欲也退去时却被皇帝叫住了。
      皇帝走进问道:“可有伤到哪儿?”
      手臂隐隐作痛,想来是方才磕在地上擦破了皮。夏成昭忍了痛,面对启帝的提问只摇了摇头。
      “你母妃近来可好些了?”
      夏成昭仍是摇了摇头,随后说道:“太医开的药已吃了半月有余,母妃的身子还是还是不见好……”
      听见启帝叹了口气,夏成昭又道:“母妃想您……夜里常呼唤您……”
      “父皇……女儿也很想您……”
      启帝抬眸,眼中神情复杂。
      启帝半晌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近来诸事繁多,是朕疏忽了你们母女……”
      夏成昭求道:“父皇,去看看母妃吧。”
      夏成昭的生母张氏乃是西南王的嫡亲妹妹,生的娇艳如花,一直备受荣宠。然陈贵妃入宫后,这份荣宠便被分了出去。后宫之人皆以为是其心气太小,气闷于心,致恶病缠身。
      夏成昭拽紧了启帝的衣袖。
      不管启帝心里如何看待她的母妃张氏,只要启帝去了,那么在别人眼里,启帝就是在意她们母女俩的。只要启帝在意,那些无端的恶意便会稍加收敛。
      启帝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也罢,一会儿便和你去看看你母妃。”
      透过一张薄纱般的帘子,启帝看到那躺在病榻上的人影,寂静无声,宛若死物。他放在纱帘上的手又缩了回来。
      启帝看着孤身站在一旁的夏成昭叹息道:“你母妃这般可如何照顾你?”
      夏成昭刚张口,却听启帝言:“不若让你去凤仪殿,养在皇后膝下更好。”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骚动,屋内一时寂静,皇帝警觉望了过去。半晌,一只黑猫露出半个身子,屋内两人这才泄了口气。
      此时谈的分明也不是什么机密,却因身处在这后宫之中,做个什么事都是胆战心惊,需得处处提防。饶是这后宫的“天”也是如此。
      夏成昭回道:“圣人之德,莫大于孝。父皇以仁义治天下,以忠孝服万民。我是父皇的女儿,受父皇仁义忠孝影响深远。我在母妃身边时,母妃尚且卧病在床,我若离了母妃,她怕不是得雪上加霜,这病怕是再难好了。望父皇许我留在母妃身边尽心伺候,全了这仁孝二字!”
      听夏成昭如此说,启帝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又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沉睡的人,这才离去。
      夏成昭坐在床边为张妃捻压了下被角。床上的人面如土色,皮质干瘪,满脸病态,明明三年前她还是个绝色的大美人儿。
      夏成昭不由得叹了声气——一眨眼,竟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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