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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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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堕花,是家里妈妈生的第八个孩子。
原本我是不应该被生下来的,因为在我之前早就已经有了七个姐姐。
家里的家主之位只能由咒术师男性来继承,更何况我又很不凑巧,是个没有咒术的普通人。
于是爸爸说干脆流掉吧。
可是妈妈还是心软了,将我生了下来,但是又要投入下一次的怀孕周期,自然没有心思好好照顾我。
名字是随便取的。
本来要堕掉的胎儿,又是女孩子,所以就叫堕花。
妈妈在怀第九个的时候终于生下了男婴。
全家都很高兴。
七个姐姐围绕着刚出生的弟弟和满脸红光仿佛完成了一场大事的妈妈。
妈妈头一次注意到了人群外围还有一个我。
他抱着弟弟笑着对我说:“小花,你也来看看,这是你的弟弟,以后一定要承担起姐姐的责任要好好保护他哦。”
我上去看了一眼。
那个皱巴巴的、像剥皮小猫似的家伙就是我的弟弟吗?
真恶心。
我实在搞不懂,生出来一只丑陋怪物的妈妈,此时脸上为何洋溢出如此光辉幸福的笑容。
我想如若以后我生了孩子,我也绝对会忍不住伸手把他掐死的吧。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就像身体里寄宿的一条寄生虫,不断吸食养分,直到母体枯萎。
孩子就是这样的东西。
2
妈妈在不久后就去世了,她身体早就不行了。
陆陆续续的,姐姐们也纷纷嫁人。
她们也生下了自己的小孩,一个又一个。
我都有去看过。
无一例外,肉红的、蠕动的,好恶心、好恶心、全部都好恶心。
明明是那样好不容易被取出的毒瘤虫子,为什么姐姐们全都不约而同露出那般慈爱的表情呢?
就像母亲那时一样。
我无法理解。
直到到了适婚的年龄,一天父亲欣喜地告诉我:“爱花!你实在是太幸运了!你被御三家五条家的人看中了!”
“你将获得为他们繁育下一代的资格,那是无上的荣誉啊!”
那天晚上我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想要逃,不对,我必须得逃。
我是不会老老实实去用身体饲育虫子的,那太疯狂了。
可是我没能跑掉。
我被打折了腿,绑到京都。
五条宅,我哭着对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问: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选我呢?我明明是个连咒术师都不是的废物,只要像以前一样无视我就好了啊……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放过我呢?
那个男人先是说了一堆,见我听得吃力,这才换掉了原先的陌生腔。
他苦笑地告诉我他也很无奈,因为五条家试过了很多遍,什么样的组合都试过了,发现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估算着时间本该在现世诞下的“六眼”。
所以任何可能的组合都要试一遍,包括和资质最普通的非术师结合。
好恶心,好恶心……
记不住我名字的爸爸好恶心随意将我生下就不管不问的妈妈好恶心结婚好恶心男人好恶心生孩子好恶心家族好恶心咒术界好恶心所有的一切都好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这个世界实在是糟透了,我崩溃地哭了出来。
我陷入混乱,对面不知所措。
他苦恼地说他也很难办的,你就算哭也没用啊,明天他们要来验收的,我也是迫不得已。
不过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不像我的那些哥哥们,我这是第一次,所以。。应该还没有你讲得那么恶心吧?
……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我任由他摆布。
虽然双方都完全不得要领,但最终还是完成了。
我没有体会到之前在书里看到的所描述的任何美好快乐。
全部都是骗人的。
但我的怨恨显然不足以这么容易平息,我怨毒红肿的眼睛还在不断地留下化作毒汁的泪……
我发誓我若真怀上了孩子,等他再生下来,我一定要掐死他。
在他呼吸到这个世界第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
掐死那个恶心的从我肚子里摘除的虫,做到我以前从未做到过的面对每一个姐姐新生儿都会想做的事。
3
那天之后我的身体很快就发生了变化,改变越来越让我恐惧。
我好像变成了另一种生物,成了一个臃肿的怪物。
我知道若是死后太久不被人管的话就会膨胀成巨大又恶心的膨化物,我现在仿佛就成了那种怪物。
那段日子我好像是死了,思想变得断断续续。
好在五条家有叫人服侍我,我不会真的死掉,变成那种膨胀的东西。
终于挨到了生产的日子,我绝望地被推进产房,闭眼等待每一个姐姐们必然会经历的痛苦尖叫。
“夫人,您就放心吧,小少爷他在你肚子的时候不是一直也不吵不闹吗?他很乖的,不会让你太疼的,一下子就好啦。”
与我最为亲近的贴身女仆握着我的手轻声说。
我知道那只是安慰。
我听妈妈还有姐姐们说过无数次,她们说:小花呀,以前我也认为生孩子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看到别人生出那么丑的孩子难免会想,万一自己也诞下这样的绝对会超嫌弃,但是呢只要你自己生了的话,纵使它再丑再无用,也绝对会超级超级喜欢它、想要将它留下来的呀,就像当初妈妈留下小花一样,自然的规律就是如此。
所以不要担心,你日后也一定会喜欢你的孩子的,我保证。
我觉得他们简直是在天方夜谭,我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个孩子的。
我最讨厌虫子。
“夫人、夫人!出来啦!是个男婴!”
不知是谁欣喜地喊。
我完全愣住了。
是还在做梦吗?
是什么时候……
身体有些乏,但我竟还有力气,于是支起身体,抬起眼皮去看。
果然看到一个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后擦拭了一下,然后就放到了提前准备好的绵软的襁褓。
紧接着就有人将那东西连同襁褓一起抱到了我的眼前。
“夫人,您看呀……”
我不想去看那个孩子,他铁定丑得跟个猴子一样,我赌气似的别开脸。
“小姐您就看一眼吧,小少爷他好可爱,啊,连眼睫毛都是雪白雪白的,真像是冬天里的孩子呀,而且一点也不闹,他肯定是舍不得夫人让您痛苦所以一下子就出来了,真的是一个很乖的宝宝呢!您就看看他吧,不然会好可怜的哦,他是多么的惹人怜爱”
“——这是属于您的孩子呀!”
年轻的小女仆絮絮叨叨,硬是将婴孩抱到了我将头扭过去的另外一边。
没来得及继续别开,我于是第一次看到了襁褓中的脸。
那个从降生的第一声啼哭后就不哭不闹、孕期也从来没有踹过我一脚、就连生产下来也十分顺利没有让我感受到一丝痛苦的孩子。
我惊讶极了。
他确实和我设想的天差地别。
雪色的胎发,雪色的睫毛,全身的皮肤也是娇嫩雪白的,完全不似其他新生儿皱巴巴的模样,不像腌坏的梅子干。
并不惹人讨厌。
我瞪大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仿佛对之的官感真的开始改变。
为什么…会这样?
我对自己感到愤恨又愤懑。
明明我已经决定好了,他一生下来我就要掐死他的呀……
可是…可是……
当他掀开睫,用那双如同蓝色宝石般圆溜溜的眼睛看我时,什么晶莹的东西还是一滴一滴坠落了下来,打在婴孩小小的脸上。
透明的液体顺着那腮边柔软的弧度滑下,他雪白色的睫毛也被打得一颤一颤的,仍就没吵没闹,安安静静。
只仿佛在端详着一个奇怪的、有点难理解的事物一般,无声地瞧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哭了。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满腔怨恨还有满心厌恶在这种时候,在这个纯洁的孩子面前好像一点点消解了……
也许姐姐们说的是对的,我到底还是无法狠下心,对这团从我身体脱离的血肉下手。
我轻轻地伸出手,用小指指尾尝试触碰到孩子的脸颊。
他睫毛微垂,眼睛未动,只将蓝色的瞳孔往下挪了挪,用一个静谧侧瞥的动作扫着我即将触碰上他肌肤的指尖。
眨了一下眼,除此之外并无额外反应。
他并不排斥,仍用像读取或是扫描什么的目光静静望我。
我触碰到他那柔嫩弱小的肌肤。
别说掐,留下痕迹,我连轻轻触碰都舍不得。
我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真的是从我肚里落下的孩子——我的一块血和肉。
而且他长得好漂亮、好可爱、好乖巧好安静,从来没让我受到过一点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朝我加诸的苦痛。
这样一个天使一般的孩子,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又有什么理由将我对爸爸妈妈家族乃至其他人的怨恨转移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呢?
我拭干了泪,很突兀地笑了出来。
我轻轻地抱住了那个孩子,湿润脸颊蹭着他柔嫩的脸颊。
这一刻我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接下来我要将这个孩子好好地抚养长大,就算我可能非常普通,生下的也是普通得要命的孩子,我也要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爱他、呵护他,给他最好的一切。
他是个善良的宝宝,没有让他的妈妈承受一丝一毫的痛苦,所以他也理应不受到任何痛苦。
我这样下定决心,可就像当初决定掐死一诞生的他一样,现实再次没能如我所愿。
4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注意到当孩子睁开眼睛的那瞬,旁边接生的一众人就在一刹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后窃窃私语着。
还有人急匆匆跑了出去。
之后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什么人好像要进来,女仆尖叫一声,趁第一人不打招呼地拉门进前将被子拉起赶紧盖住了我的身体。
她的表情是极怨恨的,像要骂出些什么,但是她的地位摆在那,她不敢斥责那些像是五条家上层的老人。
我一个也不认得的穿着很冠冕堂皇的老者们就那样火急火燎接二连三地闯入了我刚生产的地方,激动地用京都方言谈论了几句。
马上有人上来仔细查看了孩子的眼睛,转头激动地说了些什么,便有几双手将襁褓从我手上抱了出去。
我茫然了一会,要去抢。
可是一向都唯我是从的女仆,这时不知为何相当难过地阻止了我。
“小姐……夫人、夫人,他们必须带走他,呜、夫人…您该怎么办呀……”
她哭了出来。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我只知道我的骨肉、我身体的一部分要被夺走了。
我也哭了。
眼泪一直流。
比那天腿被打断、被做可怕陌生的事情、丢掉我一些东西的那一天哭得还要凶还要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又一次在心里徒劳地质问。
被生下来也好、不被生下来也好、嫁也好、怀也好,为什么没有一件事能够由我来决定?
为什么我才刚有点喜欢上那孩子,又要将他从我的身边夺走?
明明,我好不容易接受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