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四） 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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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岁的生日要怎么过，天城快斗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然而她的弟弟阳斗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向来是不在乎生日这种小事的，以往的生日要么是忘了，要么是回家的路上进便利店给自己买个盒装蛋糕，就当是过完生日了。商业流水线出来的便宜东西真是难吃，那次她吃盒装蛋糕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嘴劣质奶油。生活上一向秉持着简单化的女人决定下一次不买这种东西了。她又不在乎自己长了一岁。
“所以姐姐连这一次的生日也要敷衍过去吗？”
“那种东西不过也可以的吧。”
“……我买好天文台的游客参观票了。”
“呃……阳斗？”
刚上中学的弟弟的脸上露出了过度灿烂的微笑，只是看着她。
“姐姐？”
“我知道了，生日那天就去天文台玩吧。”
“姐姐最好了！”
天文台远离市区，身处在群山环绕的郊区中，雪白的建筑群犹如雌伏在山脉上的龙，快斗开着车，带着阳斗，按照网址上写的地点路线来到了这里。给他们开门检票的是一个外表很稚幼的男孩，有着一双玛瑙红色的眼睛，面庞的具体模样……只要挪开视线，下一秒就会遗忘，仿佛并不重要似的，但快斗本能地觉得那是一张稚嫩可爱的脸庞。
“在这里可以看见很多星星，看见距离我们更加遥远的星球，乃至看见宇宙的边界，你可以对着坠落的星星许愿……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男孩开心地说道。
“希望你们能在这里玩得愉快，本天文台届时还会提供食宿服务。”
快斗觉得这有点过于奇怪了。
但阳斗很开心，她也就不再去追究那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穿过宽广漫长的走廊，天城快斗错觉自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跨越了悠久的时间洪流，一双古老的眼睛正在暗处凝视着她。
来到顶层，透明的天幕下洒满了黄昏暮光，再等一会儿，夜晚就会降临，那时会是观星的最佳时间。
望着高渺而无边无际的天空，快斗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想起工作上的事情，想起内心里一直以来盘桓着的更加隐秘的想法。
如同即将坠落而下的天空……脱离地球范围后所能看见的宇宙。
一想到这些事情，快斗忍不住为之着迷。
身后是时下最先进的天文望远镜，不远处和窗台紧挨着的桌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放上了两份晚餐，还有相应的餐具，等待着姐弟俩的享用。
“在天文台渡过你的二十四岁生日，这样也挺不错的吧？”阳斗的笑容里充满了狡黠的意味。
快斗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吧，不愧是阳斗，想得就是周到。”
两人慢悠悠地享用过晚餐后，天空阖上眼帘，夜晚悄然降临。在望远镜里，快斗看到了更加美丽的景色，月球的环形山，再远一些、再远一些……他似乎看见了太阳系的边界，以及那颗金黄色的流星，它正在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是流星吗？快斗的视野从望远镜里脱离，抬头向上看。在这种时刻，快斗认真且诚恳地在心里想到了第一愿望。
我希望人的灵魂能够脱离地球重力的束缚，我希望终有一日能够获得真正的、精神上的自由。
我如此贪婪地渴求着宇宙。
她出于内心里最为诚实的愿望，向着天空伸出了手。
……于是，那颗金黄色的流星降临了。
一种恐怖而战栗的预感袭击了快斗的内心，她茫然地四下张望，这里除了她和阳斗，没有第三个人在。
结束了夜晚的观星过程后，姐弟俩静悄悄地从顶层的房间离开了，走廊里没开电灯，明亮的月光穿透窗户，照亮了整条走廊（或许不需要电灯），刚迈出第一步，天文台的主人好似魅影般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为他们指路。男孩还是那副很开心的表情。
“愿望实现了吗？”
“……那种事情不可能的吧，只是一个心理寄托罢了。”
“你的愿望如此虔诚，如此贪婪的女人……”
古怪的孩子低笑着。
天文台提供的住宿房间很舒适，还有相应的洗浴间。屋里空调开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快斗一时之间还是没有睡意，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阳斗倒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睡着了。苦熬到凌晨，她决定出去走走。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像条幽黑深邃的深渊。
这间是浴室吗？
路过一个房间时，快斗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流水声，还有男人悠哉游哉的唱歌声，歌声不算大。
还是快点离开吧，她想到。
她刚准备迈开步子，浴室的门便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个浑身赤裸，还在冒着热气的年轻男人，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浴巾。两人面对面，正好对上了视线。
快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去。
女人的语气非常诚恳：“你的一头肌锻炼得不错。”
“………………”
而后，快斗听见他嘀咕了一句什么话，没听清。
“按照流程，该尖叫的是不是我？”男人的语气里颇有自嘲般的幽默感。
“下次记得挡好关键位置。”
“所以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吗？”
“睡不着，你是这天文台里的工作人员吗？”
男人思索了几秒钟：“是啊，我是这里的员工，名字是米扎艾尔。”他金发蓝眼，五官精致而美丽，脸庞上有着四道红色花纹，仿若浑然天成的艺术造物。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富有爆发力。
哪怕是快斗，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视觉动物。
“先穿上衣服吧，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
米扎艾尔眉毛一挑：“我可以理解为你在邀请我吗？”
“可以这么说。”
“等我一下，我去找件衣服。”
过了约半小时，米扎艾尔才穿好衣服走出来：“走吧，我们去餐厅，我给你做点下酒菜。”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歪歪扭扭的，纽扣都系错位了，快斗走上前，很有耐心地帮他一个一个地系好扣子。
他牵着快斗的手，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天文台的餐厅，找了个位置让快斗坐下，他自己去餐厅的后厨忙活了。
没一会儿后厨里就传来了诱人的香气，他端着一碟炒蘑菇、另一只手拿着两瓶葡萄酒，走出了后厨。
“给，你的筷子。”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快斗从口袋里摸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印的名片（应该有几年了）递过去。
对着光源，捏着名片的米扎艾尔认真地念出了上面写着的名字：“天城快斗……听上去不像是个女人名字啊。”
“谁叫父亲当初以为我是个男孩子呢，名字也就这么叫下来了。”她吃了口蘑菇。
见鬼了，这家伙的厨艺精湛得……是天文台的厨子吗？
“那我就叫你快斗了。”
“喊吧，名字就是用来称呼的。”
两人喝到兴头上，米扎艾尔忽然说道：“我觉得这事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
“什么？”
“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看脸衍生出来的想睡我的那种喜欢吗？”快斗戏谑道。
“那不是根本原因。”米扎艾尔很认真地回答。
“我觉得这就是根本原因。”快斗哼笑一声。“不过和你一夜情也不算亏。”
“你没法理解吗……我觉得我是邂逅了命运。”
“你原来还是个浪漫主义者啊。”
（我是为你的愿望而来的。）
快斗站起身，走到米扎艾尔面前，捧住男人的脸颊，主动吻了他。
“不过没关系，我也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的脸和身材，我回去睡觉了。”
落在荒芜废墟里的龙眨眨眼睛，仅仅是安静地看着快斗的离开，不知道脑海中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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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你姐姐只是去一趟天文台，就多了一个追求者？”阳斗的同学咬着冰棍，笑嘻嘻地听着他的抱怨。“你姐姐那么漂亮的一个美人，多个追求者也不是稀罕事嘛。”
“哎呀，我跟你说不明白，你不理解那个男人到底有多古怪……我是不会把姐姐交给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的！”阳斗的语气变得急躁不少。
那个男人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她的愿望而来的。
被她的贪婪、被她那渴求着宇宙的灵魂所吸引。
这种被渴求所吸引了的爱情足以跨越时间，超越一切生死的因缘。人类真的能承受住这种东西吗？
即使阳斗再怎么抗拒两人的相恋，也阻拦不了他们之间感情的快速升温，肉眼可见地迅速打得火热。
然后在快斗的二十五岁生日来临之前，他们结婚了。
婚后的两人也还保持着那般温存的相处方式，她的丈夫从来都不会阻拦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此保持着一种无条件支持的态度。快斗也不是没问过米扎艾尔的过去，然而米扎艾尔却总是三缄其口，什么也不说。她动用过一些手段来调查他，却发现有关于丈夫的过去完全是一片空白。
多有趣啊。
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那你的未来在哪里？”
“在这里。”他平静地回答道。
（直到经历过生活与婚姻的磋磨后，快斗才意识到这个答案有多么悲伤。）
“要听我最近在做的研究内容吗？”
“能讲的话就讲吧。”
我不曾拥有过去，因为没人给予我；也不曾期待未来，因为没人在乎我。
……只有现在属于我。
（这样东西名为时间。）
写于2025.7.16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