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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绝婚计(十六) 我们和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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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迎的出现,宛如定海神针,一下就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她沉步走了进来,锐利的眼风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王怀身上。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你妹子能做,你妻子凭什么不能做?这种事儿落到你头上你都不愿意,凭什么我弟弟就要同意?”
王怀一时哑口无言。
方盈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她长长松了口气,看着长姐挺直坚毅的身影,仿佛是给一个暗无天日的密室,终于点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长姐永远令人安心。
只听谢朝迎从容道:“王氏失德,已是板上钉钉。你作为兄长,不仅不敦责规劝,反倒一味偏袒,扭曲黑白,这就是你们王氏的做派?这就是王仆射的糊涂家教?”
“你敢辱我父亲!”王怀勃然而怒,一副将欲动手的架势。
谢朝迎不闪不避,下一刻,王怀的手臂就被随后跟来的王子涟给捉住了,王子涟将其手臂反剪,斥道:“王怀,你敢动我妻子!”
王怀一时动弹不得,疼的嗷嗷直叫,不由恼羞成怒道:“好啊,让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插手自家的家务事,这就是你们谢氏的规矩?”
“哟,你一个不姓谢的都能插嘴谢家的事,我一个姓谢的反倒不能说话了?”谢朝迎从容落座,反唇相讥道:“王怀是几时入赘的谢家?我怎么没听说过?不然他一个姓王的怎敢插手我们姓谢人的家务事?”
“你……”王怀气的脸色涨红,“你放肆!”
王子涟“啪”地甩了王怀一个大嘴巴子道:“朝迎话没说完,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王怀捂着嘴,一时苦不堪言。
方盈看着王怀那狼狈的模样,心中好不痛快,王怀这种无赖脾气,就是得靠王子涟这种脾气憨直,只知护短的人来磨。
谢朝迎见王怀被控制,目光又转向一旁哭闹的王蔓若,语气更加了几分轻蔑道:“至于你——是你们太原王氏先背叛王谢联姻,坏了两家的联盟,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该我们谢氏咽这个亏。
“你们仗着人多,就这样欺负人不是?”王蔓若看着兄长被压制,气急败坏道:“我父亲官居尚书仆射,总领尚书台大权,你们这样欺负我们,就是存心跟我父亲过不去。”
“欺负?我们谢氏向来只针对外人,从不欺负自己人。”
王蔓若气急道:“好啊,你这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了?我嫁到谢家,就是谢家的人,你们谢氏就是这样对媳妇儿的!”
“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谢家的媳妇儿了?”谢朝迎冷色严声道:“拿让你父亲压人的时候,有想过自己是谢家的媳妇吗?”
王蔓若脸上一红,一时哑口无言。
王怀则是看着方明,以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最离谱的话。
“出了这样的事儿,方明心里大概也很难过去,可两家联姻不是儿戏,难不成真要闹到两家交恶吗?方明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大不了你们夫妻以后就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听到“各玩各的”四个字后,久久沉默的方明才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平静的像一潭深水,对着王蔓若道:“阿蔓,你是这样想的吗?”
王蔓若垂下眼,沉默的态度看不出是认命还是不甘。
方明看着她的模样,终于心灰意冷,缓缓道:“既是如此,阿蔓……我们和离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又荒凉的近乎破碎,好似早已被这段荒唐的婚姻磨灭了所有心力,放弃了一切挣扎。
“你说什么?和离?”
这话听在王蔓若耳中,如同惊雷炸响,她不可思议地大睁着瞳孔,难以置信曾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丈夫,竟然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段婚姻中,她一直是占据上风的那一个,她不能接受先提出和离的人是方明,这让她丢尽了颜面。
王蔓若如雌虎般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十指直抓向方明的脸,又抓又打的哭骂道:“你说什么?和离?你这个没良心了,我清清白白嫁过来,守了快三年的空房,是你冷落了我,是你先对不起我,如今竟然还想跟我和离?我不答应,你混蛋!你做梦!你休想!”
方明不躲不避,任打任骂,顷刻间,苍白的脸上就被王蔓若尖细的长甲抓破,淌下一行血珠。
众人拦阻着王蔓若,方盈忙上前心疼地抱着兄长,用手帕给他擦着脸上被王蔓若挠出的血迹,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兄长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士族培养一个儿子成才很难,但就算再烂的女儿,也能直接摘了别人家培养成才的儿子做女婿。
士族的女人撑不起门户,所以哪怕再惊才绝艳的好女儿,也可以嫁个庸才,来替家族完成联姻。
凭什么?
谢宣灵被这一幕气的火冒三丈,她一把攥住王蔓若的手腕,啪啪还了她两个巴掌,斥道:“你自己犯下错事,还敢先动手打我四哥,我四哥脾气好就活该被你这么欺负吗?”
王蔓若挨了打,也不甘示弱,伸手就要去打谢宣灵,丹珠早就气的七窍生烟了,见状也扑上来帮忙,主仆们瞬间扭打在了一处。
王怀本欲上前帮妹妹,却被王子涟扭住了手,根本无力支援。
一时间,怒喝声、哭骂声、争执声、桌椅瓶罐倒地声在屋中响成一片。
混乱中,一道冷如刀锋的女声喝来——
“全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动作骤停。
“闹够了吧?”谢朝迎冷眼扫视了众人一圈后,又看向方明,提醒他道:“方明,该做决定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方明闭上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对王蔓若道:“你也说了,女人对丈夫没感情了也能找情人,你既然已经对我没有感情了,我也愿意和离,让你去找你想要的自由,你怎么反倒不肯了?”
王蔓若眨了眨眼睛,逼回眼泪道:“因为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
方盈愈发怒上心头,气道:“这是什么话?好人就活该被你这么欺负?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枝枝,别吵了……”方明抬手制止了妹妹,声音愈发疲累,“你做出这样的事,明明就是不想再跟我好好过日子了。我对我的妻子好,是作为丈夫的责任,可你已经不把我当丈夫了,我为什么还要对你好?”
王蔓若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她以为还跟以往一样认个错服个软,事情就能挽回,遂一改刚刚的跋扈态度,声泪俱下道:“方明,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会改的,我不会再赌了,我也不喝酒了,我跟你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方明已经彻底心灰意冷,他摇摇头道:“你我之间,情份已尽,断无再做夫妻的道理。你在外边欠的债,我会想法子替你还清,算是这些年冷落你的弥补,从今以后,你我夫妻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阿兄。”方盈怒其不争,不甘道:“凭什么,错的人是她,凭什么还要给她钱?”
谢朝迎抬手打断方盈道:“就听方明的吧。”
王蔓若的眼泪滚落眼眶,不甘心道:“你这样就想打发我?几年的夫妻感情,你说离就离吗?我们王氏的颜面往哪儿搁?”
谢朝迎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心中暗忖,私通的时候也不怕丢王氏的人了?
她不理王蔓若,而是对着王怀道:“令妹说的对,这么多年的夫妻,和离了你们王氏的颜面不好看,可令妹腹中孽种实非谢家骨血,若是让此孽种混淆了谢氏血脉,咱两家谁也担不起冒认士族的罪名。”
听到冒认士族几个字,王怀心里不由一咯噔,陷入了犹豫。
谢朝迎面无表情地冷冰冰道:“要么,你们答应和离,自回自家,此事谢家不再追究。”
“要么…...”谢朝迎顿了一下,眼神睨着王蔓若,“我们就一起去廷尉,让朝廷决定你腹中这孩子究竟该姓什么,这桩婚事究竟该如何论处。”
王怀心中一咯噔,他们可担不起冒认士族的罪名,遂暗暗给妹子使眼色。
王蔓若看着兄长的态度,心知把事情闹大,闹到廷尉,她就真的身败名裂了。
意识到与方明之间已彻底无可挽回后,王蔓若不由瘫倒在地,刚刚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低沉的呜咽。
“凭什么?凭什么?谢方明,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朝迎看着低头呜咽的王蔓若,心中泛起冷笑。
只知索取,不负责任的人,终将一无所有。因为他们的贪欲是填不满的,没有约束的欲望,必将膨胀至将他们自身反噬。
*
另一边,那来给王蔓若诊脉的郎中,在惹出这样一场风波后,被谢氏家奴狠狠揍了一顿,然后丢出了家去。
只见那郎中边揉着伤、边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这天杀的袁今旷,说好了来接应,到现在还没个踪影,疼煞我也。”
随即,一伸手抹掉脸上易容的面粉油彩,露出一张三四十余岁的清瘦文人脸后,悄悄拐入了一处巷口。
沈云行不知何时已经在此了,对其颔首道:“辛苦顾先生了。”
原来此人便是西府八俊中的顾绪方,是以善画著称,名号妙笔生花,故而一手易容术也是出神入化。
顾绪方颔首道:“公子客气了,方明与我们是同僚好友,相助本就是理所应当。何况这王娘子的作风习性,我们也是早就看不下去了,能与王娘子断绝关系,于方明来说,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短胖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望着二人诧异道:“公子,顾生,你们怎么都已经出来了?”
此人便是西府八俊中的袁今旷,是以善琴著称,名号琴心妙手。但他有个毛病,便是爱迟到,因此多有误事,故而还有个绰号——慢一步,不想今日又犯了毛病。
顾绪方黑着脸道:“你这慢一步,又是事情办完了你才来。”
袁今旷抹抹汗,连连作揖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了顾兄,我下次一定不会迟到了。”
顾绪方道:“你还敢有下次?”
沈云行调侃道:“袁生不是次次如此吗?所幸顾生伤势不算重。”
袁今旷嘿嘿一笑道:“顾兄此番在谢家不过是被小打一顿扔了出来,已经够幸运了。你要是敢落到宣城羊手里,不仅要给你扒掉三层皮,王娘子的肚子都得是你弄大的。”
顾绪方脸色更黑。
“谢氏是讲理的人家。”沈云行笑道:“他们知道王娘子的肚子跟顾生这看病的大夫没关系。”
“我就情愿做个不讲理的人。”袁今旷摇摇头,撇嘴道:“讲理的人虽让人佩服,可遇到王氏这种不讲理的人就得吃亏。倒不如做个不讲理的人,光明正大的磨恶人。”
顾绪方道:“喜脉本就是诓诈的王氏,让她自露马脚,待她归家后,王家再请大夫来诊过脉,发现其并无身孕后,王仆射岂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两家恐怕还有的闹呢。”
沈云行道:“王蔓若有错在先,做贼心虚,王家想来也不敢大张旗鼓宣扬。”
袁今旷道:“那接下来还有能让我做的事情,来弥补此番未帮上忙的遗憾吗?”
沈云行笑道:“自然还有用的到袁生的地方,还要劳烦袁生的好琴艺,编个好曲,将谢氏与太原王氏绝婚的消息散出去。”
袁今旷满口应道:“这事儿我擅长,包给我了。”
三人作辞后,便各自离去了。
沈云行望着谢家的方向,心道:王谢绝婚的消息很快就会传的满城风雨了,且看琅琊王氏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