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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绝婚计(十四) 勿复中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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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兄妹二人各自回房休息。
方盈几乎一夜无眠,一入睡,梦里就会浮现兄长口中那个叫阿宝的小女孩的惨状。
阿宝很可怜,可傅弘致好像也没做错什么,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她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的另一片夜色下。
沈云行今夜被傅弘致打发回家了一趟,只说他这几日也该想父亲了,让他回来请个安,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刚准备去见父亲时,就被家中老奴拦了下来。
“家里来客了,大人在书斋会客,吩咐了谁都不能去打扰。”
沈云行道:“儿子也不见?”
老奴摇摇头,强调道:“什么人都不见。”
沈云行沉吟道:“来者是谁?”
“谢侍中。”
沈云行心中一动,谢无微?没想到方盈传几句话还真有用,谢公连夜就来见父亲商谈沈谢联盟之事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中忽然闪过一念——傅弘致料准了谢公今夜要来,是专程让他回家探听消息的!
他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奴颔首告退。
沈云行施施然走着,趁着四下无人,突然一转身,悄无声息绕到了沈复书斋后头,轻轻一跃便落到了房顶。
他的脚步极轻,落地时没有一点儿声音。待站稳跟脚后,便伏低身子,悄悄移开几片瓦片,观察着书斋内的情况。
屋内光线昏暗,两道身影并坐在一团烛影中,谢无微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
“元瑾已定下黄门侍郎之职,方明还一直不曾定下,我希望使君可以让方明在你的中军府上担任一官半职,能继续为沈氏效力。”
沈复冷笑道:“多少人抢破脑袋想留在京城,你能舍得这么好一侄儿,继续在我那军府历练?”
谢无微道:“实不相瞒,说是让方明在使君麾下效力,不如说方明是我们谢氏交给沈氏的一个人质。”
沈云行眉头微蹙,屏气聚神听着。
沈复脸色一变,沉声道:“你索性直说吧。”
谢无微默了默,一字一句道:“我要徐州刺史之位。”
“你?”沈复眉头一皱,道:“你一不会领兵,二不会打仗,你图徐州,不是跟王氏一个盘算吗?”
虽说沈氏在徐州的势力并不稳固,但抓着徐州就是摁住朝廷咽喉,让朝廷对沈氏更多一分忌惮,他凭什么放手?
“王氏那是为了他家的门户私计,可我是真心想与使君联手,匡扶社稷的。”
谢无微道:“使君比我更清楚,徐州拱卫京师,是金陵门户,沈氏已掌控荆江二州,若再领徐州,朝廷上下必群情不安。北秦蠢蠢欲动,江左士族还在争权内斗,无微实不愿因门户成见而误家国大事。以侄儿质沈氏,也是想让使君看到我合作的诚意。”
谢无微一席话毫无隐瞒,就是以方明为人质,保证谢氏接手徐州后,绝不会背刺沈氏,沈氏可以安心与谢氏联手。
沈云行暗忖,傅弘致是想让沈谢联手将元瑾排挤出京,把方明留在内朝的,没想到谢公更狠,竟然要把方明作人质换徐州。他的目光又看向了父亲。
“送一个侄儿做人质,就妄图拿下徐州,你胃口也忒大了。”沈复冷笑道:“方明的妹妹还跟元瑾有婚约呢,我怎么相信你不会首鼠两端,两头下注?”
谢无微默了片刻后,道:“可终究未曾成婚。”
“你能舍得悔婚王氏?”沈复问。
“那要先看使君舍不舍得徐州了。”谢无微起身作辞道:“谢氏愿与使君同心戮力,匡扶社稷,勿复中朝旧事。”
说完后,便作揖告辞了。
书斋一时静了下来,沈复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勿复中朝旧事。
中朝惠帝不惠,以致诸王作乱,士族内斗不休,五胡趁机侵占中原,士族衣冠南渡在这江左重建朝廷,失了北方半壁江山。
如果几十年过去了,江左士族已然忘了中朝的教训,又开始为了门户私计内斗,北方的胡人蠢蠢欲动,难道江左真要重蹈中朝亡国的覆辙吗?
屋顶上的沈云行看到父亲兀自叹息的模样,本想悄悄溜走,不想书斋中竟传出沈复的声音。
“下来吧。”
屋里分明空无一人,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反应过来后,沈云行脸上一热,原来父亲早就发觉自己藏在屋顶上偷听了,遂一跃而下,入内请罪。
“父亲,孩儿知罪。”
沈复行至书案前铺纸研墨,问道:“何罪之有?”
“不该偷听父亲与谢公商议朝政。”
“既然听到了,那就说说你的见解,来将功赎罪吧。”
沈云行想了想,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徐州之于沈氏本就是块鸡肋,若父亲执意不放,只会让朝廷人心动荡,更加猜忌我们,所以沈氏出让徐州是必然的。可王氏强盛,若让他们拿下徐州,沈氏将来恐怕会压不住他们。谢氏势弱,即便把徐州给他们,也不必担忧他们坐大,士族间反倒可以通过彼此制衡,达到一种政治平衡。”
“由此观之,与谢氏合作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沈复瞥了瞥他,嗔责道:“你这孩子,分明是琅琊王氏的外甥,却处处偏袒他们陈郡谢氏,是谢无微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谁迷了你的心窍?”
沈云行道:“孩儿是王氏的外甥,更是父亲的儿子,我只是出于形势考虑,未曾偏袒何人。”
沈复默不作声,研好了墨,提起了笔,却落不下字。
他又犯了做不下决定的毛病。
他想起兄长临终前交代自己——将相和睦,才是长远之计。
如今谢无微主动释出善意,自己若接受了,朝廷内外局势便可暂时稳住。可若不接受,沈氏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但是徐州……
沈复思索着,突然话锋一转道:“你知道静虎回京了吗?”
沈云行摇摇头。
“真是邪了门了。”沈复冷哼一声,不满道:“王秘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吗?我儿子不娶她女儿,他就要联手兄长侄子对付我?”
沈云行心里一咯噔,“父亲,你该不会是想……”
沈复默了默,又道:“王秘毕竟是你母亲的叔父,我和他这些年虽有些龃龉,但是比起谢无微,我的确更放心让他领徐州。”
沈云行心里涌起不安,刚想说什么,却听沈复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说的也是,琅琊王氏势力强盛,我们压不住。何况他们善处兴废,反复无常,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家族。”
沈云行莫名松了口气。
沈复终于下定决心,他提笔写信,交给儿子道:“把我的意思转告弘致吧。”
沈云行领命告退,在夜色下奔出十余丈后,他才偷偷拆开父亲的信件,看到信中那一个大大的“谢”字后,一时心中大定。
父亲终是下定决心联谢抗王了。
可随即又涌起几分惭愧,父亲说的是,沈氏选择了与谢氏联手,他作为琅琊王氏的外甥,有什么可高兴的?
只是一想到谢公或许还有悔婚王氏之意,他便又不免担忧方盈,如果她的婚事成了朝廷政斗的牺牲品,她一定会很失望。
可如果方盈真的嫁给了元瑾,他要如何?
或许,他会成为下一个傅弘致?
但他很快清醒了过来,因为他知道他就算终身不娶,也不可能成为傅弘致那样聪明的军师。
沈云行苦笑,连夜带信前往傅宅。
*
傅弘致坐在烛光的阴影下,指尖摩挲着信上的那个“谢”字。
只听他缓缓道:“谢无微想要徐州,那谢氏就必须释放出更多的诚意,让沈氏看到他们合作的态度,而不是一面与沈氏谈合作,一面与王氏谈联姻。”
沈云行心中一动,道:“你是说谢氏必须先撕毁方盈和元瑾的婚约,沈氏才能跟他们谈合作吗?”
傅弘致道:“谢氏可不止跟琅琊王氏这一个王氏有亲。”
沈云行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方明和太原王氏的联姻?”
“王仆射难得糊涂,他那儿子……众所周知,王怀是个笨蛋,都不足为虑。”
朝廷常有人说王仆射痴,但傅弘致这张嘴虽然刻薄过无数人,却从没骂过他一句蠢。毕竟他都能把自己那蠢货女儿嫁给方明,白得了人家培养成才的好儿子做女婿,怎么会是笨蛋呢?
官场上难得糊涂是智慧,可王允那一双儿女,却是半分父亲的智慧也没学会,只学会了表面的糊涂,是两个实打实的笨蛋。
傅弘致接着道:“既然要将相和,那内朝就得由谢无微挂相。让谢无微代替王仆射总领尚书台,沈氏的将才能与谢氏的相和睦。”
沈云行想通关窍后,惊道:“你是想让方明跟王蔓若绝婚,再让谢公借婚仇与王仆射反目,将其取而代之?”
傅弘致默认。
可沈云行却是摇摇头道:“士族联姻哪有那么容易绝婚?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谢氏累世财产,充王娘一朝戏责‘的笑话,谢氏也没说过要和离。”
“可若有了非离不可的把柄呢?”傅弘致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扔给他道:“你瞧瞧。”
沈云行不解地打开,里边包着一堆棕黄色的不明粉末,他仔细瞧了半晌,不认识,刚想凑上去闻一闻,就被傅弘致制止。
“别碰,那是五石散。”
沈云行一愣,连忙把沾上药粉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把药重新包好收了起来。
五石散是当下最盛行的散剂,士族里嗑.药的男女都有,毕竟他们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般的寻欢作乐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空虚的精神了,只能靠嗑.药得到更强烈的愉悦感。
加之本朝玄学盛行,以及时行乐,纵情声色为贵,竟无人觉得这股歪风邪气有任何问题,甚至是以酗酒嗑.药为旷达,越疯癫、越名士。
“你从哪儿弄来的?”
“派人从王蔓若婢女身上顺来的。”
“王蔓若服散?”沈云行了然,“可这压根儿算不上过错,闹不到和离的地步。”
傅弘致摇摇头,提醒他道:“自古以来,有些东西就是不分家的,一个人如果整日以酗酒滥赌为乐,并且磕食五石散,那她就一定会犯另一个错误。”
另一个错误?
沈云行思索着,服食五石散后,会全身发热,情绪亢奋,需饮温酒行散。据说有提振元气,助长欲望之效,这也就意味着……
他的脑中灵光一闪——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