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绝婚计（十二） 风雪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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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年前的冬天。
严寒把大地冻裂，两个男人行走在漫天风雪中。
风雪不知何时能停，四周又荒无人烟，方明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尽量把剩下的食物都留给身体不好的傅弘致。
他看着身旁那面色苍白的男人，忽地解下自己身上的皮裘，披到傅弘致的身上，给他裹紧道：“你身体不好，别再冻病了。”
傅弘致没有推辞，他一向如此，给饭就吃，给水就喝，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照顾，哪怕方明还在挨饿受冻。
“追兵没有追上来。”方明眯眼眺望着远方，“过了这条河就是襄阳城，到了襄阳我们就安全了。”
二人为什么会踏上逃亡之路？
这要从今年秋天，大司马自徐州出兵讨伐北燕，北秦趁荆州空虚，派兵攻打襄阳说起。
时梁州刺史朱续孤军坚守襄阳城数月，却因奸细通敌，兵败城破。朱续因此被北秦俘虏，押送至其都城长安。
大司马班师后，又率兵夺回襄阳城，可要求北秦释放朱续时，却遭北秦天王拒绝。
朱续是大将，大司马不可能放弃他，遂派遣傅弘致亲自出使北秦交涉，并安排方明假扮护卫与其同行。
方明这才与傅弘致一道北上长安，面见北秦天王。
说来这北秦天王，也是北方一代雄主，他在位十余年来，灭北赵、平北汉、讨北凉，已征服了除北燕慕容氏外的北方大部领土。
北秦氐族虽是五胡之一，但和那些游牧胡族不同，氐人是和汉人一样的农耕民族，氐人的姓氏皆为汉姓，氐人精通汉话，连服饰也与汉人相似。因此北秦天王即位以来，为了统治稳定，便开始在五胡中推行汉化，实行儒教。
他早就听说过西府八俊，一枝独秀的盛名，此番对傅弘致更是相见恨晚，不惜许以高位，欲留其在北秦，为自己所用。
傅弘致婉拒后，天王深表遗憾，感概自己并非英主，才留不住贤才，遂放二人离开长安，不过依然拒绝释放朱续。
不想二人前脚离开长安，后脚便遭到多路追兵刺杀。
原是那北秦太子苻鸾，在见过傅弘致后，认为此人狡黠多智，极度危险，若不能为北秦所用，必成北秦之患，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江左。不惜违背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的规矩，暗中派刺客一路截杀。
同行的护卫已全数殒命，如今只剩下方明和傅弘致二人活命脱逃。
二人行走在漫天风雪中，只盼能快些过河摆脱追兵回到江左。就在二人互相扶持前行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隆隆马蹄声，然后便有十几匹马追了上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还是逃不掉吗？”
方明按上腰间的佩剑，他早已是精疲力尽，这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战了，但就算死，他也不能做逃兵，也要护傅弘致周全，完成大司马的嘱托。
就在方明准备冲入阵中恶战时，人群中一个魁梧大汉驱马而出，阻止了双方交手。
“请问哪位是傅先生？”那大汉拱手道：“在下刘有贵，请先生一叙。”
方明下意识挡在了傅弘致身前，抢先道：“是我，你是何人？”
刘有贵笑道：“传闻傅先生身体病弱，不会武功，能是你这生龙活虎的小白脸？”
方明怒上心头，将要动手时，却被傅弘致按住肩膀，道：“他不是苻鸾的人。”
他用的是肯定句。
刘有贵闻言笑道：“先生所料不差，不愧一枝独秀。我的确不是太子的人，我是小王子的人，是来救助先生的。”
傅弘致眯起了眼，这位北秦小王子，他略有耳闻，乃北秦天王幼子——苻襄。
北秦天王纵然身属氐族心属汉，但北方的五胡却没有完全臣服，并对天王推行汉化的举措多有不满。
其中就包括了氐族出身的梁王后，及其所生的太子苻鸾。
天王因政见不合之故，渐渐疏远了梁王后和太子苻鸾，转而宠爱汉女出身的赵夫人，及其所生的幼子苻襄。
甚至有了废长立幼之心，想废掉苻鸾的太子位，改立支持汉化的小儿子苻襄为太子，太子苻鸾因此十分憎恶赵夫人母子。
可苻襄却因那一半汉人血统，遭到氐族勋贵强烈反对其为太子，以至不能成事。
不过对于江左来说，北秦的内政自然是越乱越好，越乱越对大晋有利。
“傅先生，随我走一趟吧。”
二人被押送到一处普通的小村落，村子十几户人家的模样，若不是被押送至此，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寻常的村子，会是北秦奸细的窝点。
将他们安置在一处草房后，刘有贵便遣退了众人，十分诚恳道：“我是来替小王子跟先生传句话，小王子跟太子不一样，他喜爱汉人文化，支持汉化改革。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小王子十分仰慕先生高才，愿执弟子之礼，拜先生为师，请先生助他一统天下。”
方明蹙眉望向傅弘致。
傅弘致听完刘有贵的话，神色没有丝毫波澜，而是反问他道：“江左跟你里应外合，泄露我此行路线的奸细是谁？他也是小王子的人吗？”
刘有贵一愣，听懂他话中的拒绝之意后，叹道：“先生这般大才，若不能为小王子所用，实在可惜啊。”
傅弘致看着他道：“我猜你此时定想杀了我以绝后患，可若你现在杀了我，苻鸾就会知道小王子在暗中拉拢我对付他，我死之后，他必会想方设法除掉小王子。小王子的目标是太子位，并不是我的性命。”
刘有贵抚上匕首的手一顿。
傅弘致接着道：“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助小王子取代苻鸾登上太子位，换我们二人活命如何？”
空气一时静默，只能听见冷风呼呼之声。
片刻后，刘有贵“哈”了一声，感叹道：“先生真是开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啊，我会将先生的意思转达小王子。”
刘有贵离开后，方明问道：“这是你的缓兵之计，还是真要给他们出主意？”
傅弘致在干草堆上从容坐下道：“缓兵之计也好，真出主意也罢，如果能以夺嫡之争挑起北秦内乱，对江左有利无害。”
方明点点头，不多时，屋门又被打开，这次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给他们端来热腾腾的米粥和饵饼。
“起来，吃饭了。”
方明已经饿了很久了，却不敢轻易吃他们的食物。
傅弘致看出他的担忧，拿起一块饵饼道：“吃吧，他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不会在这种时候下毒。”
方明这才放下了心，抓起一块饼便不顾仪态地狼吞虎咽起来。
送饭的小女孩儿目光一直盯着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方明看着她那瘦瘦小小的模样，以为她也是饿了，就拿了一块饼递给她，“吃吧。”
小女孩却是摇了摇头，然后问他们道：“你们是南方的汉人吗？”
方明不由怅然，于他来说，江左是成长的故乡，中原才是先人的祖地。
他点点头道：“嗯，我的祖籍在中原，只是如今侨居在江左了。”
那小女孩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两人吃完饭后，便收拾好碗筷走了。
之后这几日，这个小女孩每天都会按时给他们送饭。闲谈中，方明得知她叫阿宝，年十二，她是汉人，不是胡人。她是爹娘死后，一个人在外头流浪时，被刘有贵捡回来假扮他女儿掩人耳目的。
“你在这个村子多久了？”傅弘致问她，“村子有多少人？”
阿宝道：“五六年了，这里原来只有十几口人，现在有二三十口了。”
方明暗自心惊，他们这些北秦奸细竟然都已经潜伏五六年了，谁能想到这一群普通的农夫农妇和孱弱孩童会是奸细呢？
“你们是汉人，那你们认字吗？”阿宝又问。
方明点点头，“认得。”
“那你能教我写字吗？”阿宝眼睛一亮，“刘叔说胡人不用读书，北方很多汉人都已经被胡人同化了，可我想读书，将来若能南渡的话，才像个汉人的样子。”
方明看着这个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一时感慨万千。
晋室衣冠南渡五十余年了，很多北方的汉人遗民，已经开始被胡人同化，渐渐忘记自己的祖先了。大晋再不克复神州，等老人们都死完了，年轻人就不会记得自己也是晋朝子民了。
难得有这么小的孩子，虽身处逆胡贼营，却还一直心念故国，他心下动容不已，当即便答应了阿宝教她写字。
后来，阿宝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纸笔，一有空闲就缠着方明让教她写字。有一次还壮着胆子请傅弘致也帮她写几个字，因为傅弘致看起来很冷漠，阿宝一直对他有些畏惧。
傅弘致瞥了一眼她递过来的纸，冷淡拒绝道：“我的字很丑，让他教你吧。”
阿宝面上闪过一丝失落。
方明皱起眉，傅弘致明明字迹优美，干嘛骗一个小孩子？
方明极其有耐心的教着阿宝，仿若又回到以前教妹妹读书写字的时候，他时时会想起远在金陵的方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与亲人重逢？
有一日，方明突然对傅弘致道：“如果我们能逃出去，我想带阿宝一起走。”
傅弘致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提醒了他一句，“不要让怜悯蒙蔽了你的双眼。”
方明摇摇头，反驳道：“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是被贼人给骗了，道理以后都还可以教，留在这里才是害了她的一生。”
傅弘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阿宝又来缠着方明教她写字了。
又过了两日，村子里来了一位神秘访客，傅弘致被单独请出去相见，足足两个时辰后才回来。
方明见他回来，便立刻上前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傅弘致没有回答，竟破天荒地看向一旁的阿宝，问她道：“你想不想离开这个村子？”
阿宝摇摇头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离开后又能去哪儿呢？”
傅弘致道：“随便去哪里，但你跟着他们是没有未来的。”
阿宝沉默了。
傅弘致接着道：“如果你想去江左，那今夜子时前，你必须离开村子，一路往西南方向走，不要回头。”
阿宝惊道：“你让我逃跑？可是我害怕，如果被刘叔抓到的话，他会打死我的。”
傅弘致看着她的眼睛，道：“如果无法战胜内心的恐惧，你就不配得到救赎。”
阿宝愕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绝婚计（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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