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悄悄喜欢你》茉眠

1、原来悄悄喜欢你

　　《暗恋这件小事》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林妤在随笔本上写下这行题目。

　　长大以后，热爱写写画画的她越发喜欢记录回忆，惶恐等自己再老一点会忘记很多人很多事。

　　但她曾偷偷以那个人为原型编过故事，写过歌词，却从来没有认真记过他。

　　从来没有忘记，却不敢写下来，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一直分不清暗恋和别人所说的初恋的界限，所以她一直称之为暗恋。

　　那么既然是暗恋，林妤想，其他人应该是不知道的。

　　尤其是他，陈旻。

　　初见其实很寻常。

　　2000年的某一天，他们进了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成为了同学。

　　林妤坐在这头，陈旻坐在那头，隔了大半个教室。整整一年里，就像两个陌生人，存在感不高的林妤，和格外沉默的陈旻，没有任何交集。

　　直到高二的某天，某个下雨的早晨，刚开始近视却懒得戴眼镜的林妤，骑车上学时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陈旻。

　　后来想想，这其实真是一个狗血故事的开端，只可惜，它没能像小说和电视剧一样狗血到最后。

　　幸好只是擦到了他的自行车，人并没有事。

　　“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连忙道歉，少年下车回头。

　　视线悄悄触碰。

　　林妤把眼睛眯了又眯，愣神半天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同班同学……咦，叫陈什么来着？

　　她现在已经不记得那时少年说了什么，只记得大雨中的他和她，都特别狼狈。

　　那天放学，在那之前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的少年走到正在整理书包的马尾辫少女课桌前，单手将书包搭在肩上，膝尖一点她的桌侧。

　　“顺路？一起走？”他似不经意地问。

　　“好……好啊。”她结结巴巴地应。

　　林妤抬头又眯了眯眼，终于把他看真切。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

　　那一瞬，原本于林妤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的某人，在她的生命里鲜活起来。

　　而这简单的对白，开启了他们每天一起骑车上下学的旅程，直到高中毕业。

　　如果没有那个下雨的清晨，或许他和她一直都是陌路人。而以林妤现在的年纪回头看，说当时他们之间没有点什么微妙的小感觉可能她自己都不太信，但在那个“早恋”还是严重敏感词汇的年纪里，她是真的没有多想。

　　一起回家就是一起回家，彼此不过是漫漫归途中相伴一程的朋友而已。

　　至少林妤是这么认为的。

　　并且，由于他们的性格都过于安静，起初半年里在路上完全没有话题，两人沉闷地一路骑行，到地儿了互相招呼一声，气氛十分诡异。

　　直到高二下学期，画风才有所好转，他们会聊些班里的八卦、看的电视剧和喜欢听的歌。

　　此外，无他。

　　因为放学一起出校门太过招摇，他们偶尔会被同学开玩笑说成一对，林妤也只觉得好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高二升高三，学业更紧张了，青春期少男少女蠢蠢欲动的情愫也让老师头疼不已。班主任多次开班会强调禁止早恋，并且安排了一两个专门负责打小报告的同学打击班里的早恋分子，一旦被抓到后果很严重，都会请家长来喝茶。

　　少年和少女每天依然“出双入对”，虽然没有什么，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陈旻还是想了对策——放学时他先走，林妤再走，他们在学校外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汇合，再一起回家。

　　“星河路第一个垃圾桶见！”

　　“好啊！”

　　林妤和陈旻相视一笑。

　　而上学时，他们也是在那个十字路口分开，分别先后到校。

　　一直很顺利，但某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和往常一样，陈旻先走一步。

　　林妤出校门时下起了雨，她摘了刚配的眼镜，穿了雨衣，骑到十字路口看了看，却没有看到陈旻。

　　她想，雨太大了，陈旻应该先走了。

　　于是，她蹬上自行车，自己骑回家了。

　　直到晚上林妤家里的座机响起，她才知道原来陈旻一直在路边的小店里躲雨等她。他等了很久很久，又因为没带雨衣，回家的时候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林妤不停地说着抱歉。

　　放下话筒，她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陈旻家离学校并没有太远，他完全可以在雨变大之前赶回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还是某些日积月累的情绪在作祟，渐渐地，少女发现少年在自己心里是不同的。

　　渐渐地，陈旻也成了林妤日记的主题。

　　说起打电话，林妤又想起好笑的事情来。

　　明明没有什么事，陈旻却每天晚上都要往林妤家打一通电话。

　　“今天的回家作业是什么？”

　　“你又没抄下来吗？”

　　“嗯，你说给我听呗。”

　　那个年代，手机和网络还没有普及，人与人之间的远程联系基本靠家里的固定电话。林妤妈妈每天一听电话响，就知道，喏，问作业的又来了。

　　有几次林妤烦了，也会抱怨。

　　“记得抄一下OK？为什么每天都要问我？”

　　“知道了。”

　　但是转天陈旻又会打来。

　　林妤投降，放弃抵抗。

　　少女一开始莫名其妙，到后来渐渐习惯等待少年的电话，虽然内容一直很……

　　无聊。

　　直到后来，再也没有他的电话打来。

　　直到后来，她拨出的号码成了空号。

　　林妤后来想，或许那时的种种也并不是什么喜欢，或者说，她还不懂什么是喜欢。那样懵懂的年纪，那样羞涩的小心思，或许只是习惯了那一种朝夕的陪伴。

　　高考渐近，学业日渐繁重，少女的成绩却忽上忽下。一想到自己可能是因为踩到“早恋”这个地雷而影响了学习，即使只是她个人单方面的小心思，她的心情仍是万分纠结，甚至感到隐隐的羞愧。

　　于是林妤的情绪也变得瞬息万变，经常喜怒无常戳到人。

　　比如陈旻。

　　她已经不记得那次是因为什么事和陈旻赌气，他们愚蠢又幼稚地约定谁先和对方说话就输了，输了的人是小狗还是什么。

　　那阵子也没有一起骑车。

　　现在回想起来，林妤觉得他们真是太伟大了，每天在同一个教室里却能整整一个月不和对方说一句话。

　　就像回到了未曾相交的高一。

　　她偶尔也会想，人与人的聚散那么匆匆，他们真是浪费了太多宝贵的时间。

　　这场冷战是这样结束的——

　　某天课间，陈旻拿了一叠要发的作业本在教室里飞着玩，本子飞到林妤这边时，她身边的窗户正大开着。

　　但作业本离手为时已晚……

　　“林妤接住！”陈旻大叫一声。

　　林妤抬头，眼疾手快接住作业本！

　　然后，他们都笑了。

　　一切恢复如初。

　　林妤现在想来，那样的时光真的太短暂，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时光能定格，如果还能回到旧时光，该是多么美好。

　　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相处方式直到高中毕业。

　　然后，戛然而止。

　　林妤永远记得放假后全班聚会的那一天。

　　“决定去A大了？”陈旻问。

　　“嗯，好不容易才考上。”林妤答。

　　陈旻笑笑，没再说什么。

　　不曾想，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白。

　　后来林妤有事先回家，看陈旻和其他男生在打牌，就没有走过去说再见。

　　不曾想，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见过。

　　从那天起，陈旻再没有打电话过来。

　　一开始，林妤并没有在意，心想没有什么事也不需要每天打电话吧。可过了几天，她才觉察到哪里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

　　林妤犹豫了很久，终于拨了陈旻家的电话，却发现变成了空号。问了同学，才知道陈旻已经搬家了，号码他们也没有。

　　林妤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找陈旻。

　　直到许多年后，林妤依然会想起学生时代的许多片断。

　　虽然很寻常，但于林妤来说，都是珍贵的收藏。

　　林妤记得回家路上没有话题的时候陈旻会唱歌。陈旻很喜欢周杰伦的《简单爱》，经常会哼起，林妤也喜欢听陈旻唱。

　　林妤记得那时的体育考试，男生跑完一千都会在草地上躺成一地看女生考八百。林妤每次跑过陈旻跟前，他都会和她说加油。

　　林妤记得某个周末和妈妈去环城河边的公园里放风筝，陈旻竟然也在。他回头看她的时候，风筝飞走了。

　　林妤记得那年圣诞节，英语老师开Party，同学们都互送小礼物，陈旻送了林妤贺卡和那时对于学生来说有点小贵的纸风铃。贺卡没有署名，纸风铃林妤珍藏至今舍不得挂。

　　林妤记得那次运动会陈旻比完长跑身体不舒服，怕丢人一个人躲到小树林里去吐。同学们都起哄怂恿林妤快过去看陈旻，好气又好笑。

　　林妤记得自己那时的日记里，总是在猜少年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因为他真的很喜欢沉默，时常一言不发。

　　想起这些的时候，林妤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林妤想，这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很在意陈旻，她是喜欢陈旻的。

　　但她却从来不知道陈旻心里怎样想，有没有可能和她一样呢。

　　一个性格和外貌都普普通通的她，真的会被人喜欢吗，真的会被她喜欢的人喜欢吗。

　　陈旻从来没有说过，林妤也不敢问。

　　她没有勇气。

　　她觉得，悄悄的喜欢，已是一种福气。

　　她害怕真相不是她希望的那样，那还不如不知道。

　　所以，林妤定义这一段旅程为暗恋。

　　而在后来的大学时代乃至工作若干年后，由于中文专业男生少以及个性内向交友圈狭窄的缘故，林妤始终再没有遇到过像陈旻一样能让她那般快乐的人。

　　也许这种第一次的纯纯又蠢蠢的心动感觉，这一生都不会再有。

　　也想过寻找他。

　　每一次高中同学的聚会林妤都会去，可是陈旻没来。

　　有网后老同学建了群，可是陈旻不在。

　　问陈旻那时最好的哥们知不知道陈旻在哪里，却说他们毕业后就不再联系。

　　最近一次的同学会上，林妤被老同学反问起陈旻现在怎么样，林妤傻眼。

　　“你们关系这么好，竟然没有在一起？”

　　而毕业回家乡工作后，林妤偶然在人人网上搜到陈旻的坐标定位，却是在她上大学的那个城市……

　　她想，这一定是巧合吧。

　　或许真要用心去找一个人，是一定能够找到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林妤渐渐明白，这寻找其实是无意义的。

　　这个年纪的陈旻，也许早已娶妻生子，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了。

　　时过境迁，即使他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林妤面前，而林妤却并不一定会喜欢他。

　　而林妤敢肯定的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始终是十七岁那年被自己撞到的少年。那个对人冷冷却让她很开心的少年，那个走到她课桌前，问她一起回家好不好的少年。

　　——那个如今只存在她记忆中的人。

　　在马路上散步，林妤偶尔会撞见一些明明走在一条路上却要装作不认识的男孩女孩，一前一后，拖拖拉拉地走，青涩单纯又美好。

　　她有时会愣愣地想，自己好像也就是在这个年纪，开始喜欢上一个人的吧。

　　她想，自己也应该释怀了。

　　前几天，林妤和一个年长的朋友聊起自己的这段暗恋经历，结果被敲了脑门。

　　朋友一副恨铁不成钢要掀桌的表情，问林妤三个问题。

　　“你暗恋的那个男生那时有没有和别的女生一起骑车回家？”

　　好像没有。

　　“你见过有人那么无聊每天打电话就是为了问作业的吗？”

　　见过，就这一个。

　　“你见过身边哪个女生能和自己暗恋的男生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吗？”

　　林妤想了下，好像还真没有。

　　朋友暴走。

　　“那还说什么暗恋，你们这是赤果果地秀恩爱！明明就是初恋好吗！你们身边的朋友都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不使一把劲就让你们这俩不擅表达的榆木脑袋……”

　　朋友的话以下省略一万字。

　　好吧，为了朋友的这番话，林妤擦掉标题上的那个“暗”字，改成另一个字。

　　“初恋这件小事？”她自嘲地笑笑。

　　暗恋，还是初恋？

　　这两个词，在她心里是一样的。

　　但最终，他们也如同许多人年少时一般，至此各安天涯，做了彼此的过客。

　　这一段简简单单的感情从来没有开始过，更说不上结束。

　　记得有一次，同事间玩真心话大冒险，被问到喜欢一个人最长的时间是多久。

　　林妤说十年。

　　同事都不信，只有领导故作高深地说这事儿靠谱，觉得这是林妤的性子能干得出来的事。

　　所以，这究竟是不是真心话？

　　当然是假的。

　　何止十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