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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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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诉情肠之后的少年人,当然更是受不得刺激的,陆远鹤好像有点亲密成瘾,非要把他摁在怀里才能安心,这一次甚至比以往更兴奋。
迟照雪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并未反抗,甚至在陆远鹤起身似乎要离开时,他抓住了对方的手。
黑暗中的眼睛对视了一瞬,他便好似被陆远鹤眼里的情/欲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收回了视线,手却没有收回来,甚至温和而坚定地带着那只手落在了后腰某处。
“不用走。我……我愿意的。”
陆远鹤呼吸重了几分。
虽然很高兴他这么说,但是陆远鹤没打算现在就做。他将吻落在迟照雪耳边,轻声安抚道:“没做准备,会难受的。”
迟照雪脸烫得惊人,声音带着几分难耐和羞赧,却并没有放手:“没事的……我练武,身体好。”
……
屋外雪落满地,室内一片旖旎。
陆远鹤毕竟在“梦里”做过不少次这种事,要比他熟练得多,除了一开始的痛苦,迟照雪反而没感受到多难受。
陆远鹤今天没发病,所以克制着没折腾他,怕他受不了,叫了一次水后便抱着他睡下了。
他抱着身侧的人,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迟照雪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公子好熟练啊,他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到半夜时陆远鹤忽然惊醒,是因为发觉身边人一直在动,睁眼一瞧,迟照雪拧着眉,像是深陷梦魇,脸色也有些难看。
陆远鹤支起身喊了他两声,向来浅眠的迟照雪都没反应,他当即意识到不对——上辈子第一次的时候其实也有这个情况,也是什么都没准备,横冲直撞又技巧生疏,迟照雪第二天就发热了。
可他这次已经很注意了,怎么还是……
来不及多想,陆远鹤有些懊恼,正要开口喊人去叫大夫,小四冒了出来:【宿主不要担心,他只是在接收一些记忆,不过看样子他有点陷在里面了。】
【我劝你不要轻易叫醒他,不然会对精神造成伤害。如果你好奇他梦到了什么,我可以帮你连接他的梦境。】
陆远鹤伸手摸了摸迟照雪的额头,确实不烫,不是发热。
听小四这么说,他脑海中闪过迟照雪告诉过他的那几个梦。
“他的梦是你搞的鬼?”他语气凉飕飕的。
【不是啦。】小四委屈巴巴,【那些都是你们前世的记忆,因为跟你接触多了,身为另一个主角,他也会慢慢恢复那些记忆的,我只是重启了世界时间和你们身体状态,记忆是可以找回来的。】
陆远鹤想了想,小四要是想坑他,想必他也没有办法能把对方怎么样,何况这段时间对方也没有做过坑他的事情。
所以他坦然地重新躺下了,又把迟照雪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那看吧。”
也许他曾经纠结的那些事情,在梦里都有答案。
……
大凉十七年的冬天,陆远鹤与迟照雪住在京城外围的一条小巷里。
屋子四面漏风,破破烂烂,离后头的贫民窟只有一墙之隔。一到雨季或是雪天,家里就几乎不能下脚。
夜晚睡在干草垫成的榻上,能听见墙后传来小乞丐们呜呜的哭声。
陆远鹤睁着眼,几乎夜夜无眠,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爹娘在刑场上人头落地的那一幕,想得目眦欲裂,头痛难忍。
他的疯病从这时候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迟照雪每日都奔走于赚取银两的路上,他好歹还有一身出挑的武艺,靠着接取京中杀手榜上发布的任务,换了个身份行走京中,但陆远鹤一朝跌落泥潭,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还是个需要四处躲藏的无名黑户。
连想和迟照雪一起挣点钱养活自己也做不到。
因为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他大病了一场,迟照雪四处奔走,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陆远鹤却说:“你不如让我去死。”
迟照雪无言以对,他那时也不清楚该怎么帮他,只能努力去接任务,接的再多一点,攒的钱也更多一点……这样以后不管陆远鹤要做什么,也许都会更好做。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尽管他已经隐去曾经的姓名,手眼通天的玄影卫统领还是在某次他交付任务后找到了他……却并没有强行将他带回去。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迟照雪几乎肝胆俱裂。
“我知道你现在跟在那位陆公子身边,陛下也知道这件事——别激动,陛下没有要动他的意思。”
“但是即便如此,你难道想带着他一辈子躲躲藏藏下去吗?你回去问问他,甘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落魄无知地过下去。”
“我可以帮你们,新的身份和户籍都不是问题,他想科举入朝,只要他有这个能力,也没有问题,但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也是陛下的条件。”
……
迟照雪回到家中,问陆远鹤,想不想继续科举,回到朝堂——
他们其实心底都清楚,如今的陆远鹤一无所有,想要查清真相和报仇,只有这条路能走了。
陆远鹤苦笑:“即便我想,又要以什么身份步入朝堂呢?”
迟照雪沉默了片刻,说:“我会解决。”
他果真解决了,三天后,他带来了陆远鹤新的户籍身份。
陆远鹤问他做了什么,他只是笑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陆远鹤将信将疑,但找不到迟照雪骗他的理由,慢慢也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两年后,他状元登科,意气风发,成了洛京城里新的风云人物。
此时,迟照雪跟在他身边,已经近五年。
又几年过去,陆远鹤一路高升,成了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同时也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和当年灭门的真相。
彼时他狼狈地如同丧家之犬,握着迟照雪的手,近乎哀求地说:我只有你了。
他求迟照雪不要死,不要离开他。
他不知道,那时迟照雪的犹疑并非是想要离开,而是害怕当他得知自己也曾背叛的那一天,会不会后悔今日说过这些话。
但看着他脆弱恳求的眼神,迟照雪还是答应了。
那一刻的真心,压过了心底万千的思绪。
一辈子——陆远鹤总是在说这个词,他对所有的情感都带着一种偏执的天真,容不得沙子,不论是对爱人还是亲人。
只有迟照雪明白,揣着秘密的他,和陆远鹤是走不长远的。
大凉二十五年的冬天,此时的陆远鹤已经回归皇室,成为了皇子。
他刚和丞相家的女儿定亲,得到消息的迟照雪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何陆远鹤还没有从宫里回来,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边。
他来到了宫门之前,站在马车边被风一吹,心瞬间就冷静了下来,突然不明白自己突然冲动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但没等他离开,宫里的太监总管出现了。
他被带到了重病的皇帝面前,陆远鹤坐在一旁,抬眼看他,唇角抿得笔直,眼里压着火。
迟照雪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在生气。
为何生气,他很快也明白了。
皇帝那一连串的话说出来,他竟然并不很意外,因为对这一天的倒来早有所料。
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他无法面对陆远鹤的眼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什么心思都没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解释。
一定要解释。
不论陆远鹤原不原谅,他都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到时候他的去留,陆远鹤不管如何决断,他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话虽如此,等他被陆远鹤带回家中,听见他压着火气问自己,有没有做过那些事情的时候,迟照雪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发觉他好像又要发病了。
他一下就哑了声,那些辩解的话突然卡在后喉咙里,变得生涩难言起来。
他知道陆远鹤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也确实背叛了对方,这些年一直在向皇帝传递陆远鹤的近况和消息。
即便在他得知了陆远鹤的身世,发现一切或许都是帝王的谋划时,想过要结束这一切,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但面对皇帝的威胁时,他还是退让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不能让陆远鹤毁在这里。
可谎言满身走到现在,他又在奢望什么结局呢?
他也不想撒谎,所以顶着陆远鹤意味不明的眼神,他还是说了句是。
在陆远鹤说出那句“滚”之后,迟照雪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把事情解释清楚,所以还是吊着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当年闻晟找到他,提出了让他为皇帝传递陆远鹤的消息,只要他肯做这件事,陆远鹤就有能站上朝堂那一天,但这些都不能告诉陆远鹤。
他那时并不知道陆远鹤的身世,也不清楚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明知道陆远鹤没有死,却也没有计较,还要他帮忙监视陆远鹤。
思来想去,他还是点了头,只有一个底线——他不做伤害陆远鹤的事情,不管是伤害他的名誉还是身体。
闻晟痛快地答应了,迟照雪就这样成了帝王的眼睛。
他曾经拼尽全力也要逃离皇宫,如今却心甘情愿再次回到这里。
发誓要手刃的所恨之人就站在他面前,而他无能为力,甚至再次成为了仇人的棋子。
因为从中传递消息,皇帝对他也有了几分信任,他的武艺更是一日比一日出色,终于有了与闻晟一教高下的能力。
陆远鹤成为皇子之后的某一天,他就借助帝王的这几份信任,利用任务的由头将闻晟骗出宫杀死,抛尸荒野。
也可以说,他利用陆远鹤,终于报了这份多年的旧仇。
他并不后悔做这些事,他只是每个深夜在面对陆远鹤的信任和亲密时,总是感到惭愧。
年少时陆远鹤为他取名,说,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可惜。
可惜他辜负了这个美好的祈愿,他手中这把剑所照之处,从来不是洁净无瑕的雪,只有污秽肮脏的血。
若是当年陆远鹤所救下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不那么权衡利弊、另一个更加忠心耿耿、更加门当户对的人……也许今日陆远鹤就不会被背叛,当初陆家灭门时,陆远鹤也不会那样无能为力。
心头万般言语,只化作几句干巴巴的解释,和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听见陆远鹤指着外面,仍然是那句让他滚的话。
迟照雪垂下脑袋,平静地离开了陆家。
走在空无一人的夜间街头,雪又落了他满身,看着就像十五岁那年,被陆远鹤捡回家时一样落魄。
但他现在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到那个家了,那个他和陆远鹤共同的家。
天亮时皇帝的人再次找到了他,将他带走。
皇帝问他,从宫里出去以后,在陆家发生了些什么,迟照雪闭口不言,但只是看他一人游荡在外的模样,皇帝大约也猜得到他们闹了矛盾。
他又被关进了地牢,年少时那个最常去的地方。
他在昏暗的牢里呆了大概十天,除却肉/体上的折磨,皇帝每天都会派人来告诉他一些事,例如陆远鹤的婚约进程……以及他对那个“失踪的侍卫”毫不在意的态度,以此来试图让他主动决定远离陆远鹤,让对方从此断绝断袖之癖。
其实迟照雪并不相信这些话,他知道陆远鹤的性格不会对自己不闻不问。
哪怕是失望,痛恨……也绝对要做点什么,而不是在得知他失踪后仍然毫无动静,这些话大概是皇帝拿来骗他松口的。
迟照雪不是不能离开,但他要听陆远鹤亲口说——恨他,要他永远消失。
只要听见他这么说了,迟照雪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
他在世上的牵绊仅剩下这一个人,若陆远鹤不再需要他,那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陆远鹤也是这样的人,迟照雪知道,不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尸体,他是不会相信自己死了的。
这对所有人眼中不可能有真感情的主仆,其实真的是因为爱走在一起的,因为没有人相信,所以他们都轻慢地认为任何方式都可以拆散他们。
皇帝曾经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前几年也拿他们的事情毫无办法。
最后发现对陆远鹤有用的只有“迟照雪”这个名字,也只能拿捏了这么一件事来离间他们。
大概是看出了迟照雪有多倔,皇帝折磨了他半个月,没有结果,眼看着陆远鹤最近已经在四处找人,知道不能再拖,于是又把对方找进了宫里。
陆远鹤说出那几句话时,迟照雪带着满身尚未愈合的伤,就站在他一墙之隔的门后。
眼前的珠帘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抬不起掀开的手。
陆远鹤离宫之后,皇帝接着召见他,问:“你这下死心了?还是说,你觉得他能给你这个例外,原谅你的背叛?”
迟照雪沉默了很久,说:“我想……”想什么,他半天没能说出来。
他还想再见陆远鹤一面。
方才隔着帘子远远一看,他只能看出陆远鹤身影瘦了,只是半个月不见,他身上的死气好像都更重了些,面对皇帝的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冷漠刻薄。
是没有好好吃饭吗?那天发病是怎么撑过来的?后来有没有听从医嘱在认真吃药?最近很难过吗?是不是因为他?
想了许久,还是咽下了见面的请求,他知道皇帝不会同意,他也不知该如何再去面对对方了。
如果死亡真的能够消解陆远鹤的怒气,那他就去死好了。
他找到陆远鹤手下的一位谋士,拜托他给陆远鹤传几句话,然后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藏在了哪里都告诉了对方,请他转告陆远鹤。
他说,他今后不会再出现在陆远鹤面前,他会找一处地方自尽,望以此能一平陆远鹤的怒气……
寥寥几句遗言说完,他又望着茫茫的天地哑然片刻,语气平平地添了一句:“……请他今后,天凉加衣……务必珍重。”
他知道皇帝还在派人监视他,既然已经决定去死,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死为陆远鹤再添麻烦,其余的话,他没有多说。
在交代完这些以后,他拒绝了那位下属让他一起回陆府和陆远鹤亲口解释的请求,跟着皇帝的人回到宫里……回到了那个地牢。
他年少时的大半时光都在这里度过,如今要死了,竟然也只能死在这里。
或许他这样满手鲜血的人,也只配得到这个下场。
皇帝仿佛此时才舍得展露几分他的仁慈,派人给了他毒酒、匕首、白绫,甚至亲自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要亲眼看着他去死才能安心。
迟照雪并不在意,他咽下了那杯毒酒,握着那枚平安扣,靠在墙角,静静等着死亡来临。
皇帝或许是觉得他这样的反应无趣,在他意识模糊、唇边已经溢出鲜血时,忽然饶有兴趣地问他:“你当真不恨他吗?”
恨?
迟照雪看着天窗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扯着嘴角笑了下。
该陆远鹤恨他才是。
满口谎言,满身冤孽。
迟一还是那个迟一,他终究做不了陆远鹤的迟照雪。
若是时光倒流,想必陆远鹤也不会再愿意遇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