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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雪与血的赋格 ...
威尔曼的沉默比海因茨更长久。
那张向来温和沉着的面孔,流露出了和海因茨一样见鬼了的表情,因而呈现呆滞状态。
去年,威尔曼在前线接到劳拉突然身亡的讯息,却连长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攥着薄薄的信纸,手上斑驳的血迹或许是他的,又或许是别人的,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愣怔地跌坐在战壕里,然后抱头痛哭起来。
心脏锈蚀出渗血的空洞,他把那封信折了又折,却始终难以相信劳拉的离去,这样一个骄傲的、鲜活的、永远充满力量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死去。
于是他好像也同样困在了那个漫长的夏季里,看见劳拉半透明灵魂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和情感一同崩塌。
超自然力量所带来的震撼甚至盖过了亲人死而复生的狂喜,这小子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几步,直到撞上海因茨的胸膛,后者则用力握紧了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似的,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堵住,只能捂住了脸,让温热的泪水从指缝中漏下。
骨血相连,生离死别,眼泪是比血更珍贵的存在。
活着的人从未停止思念,死去的人才不算真正死去。
劳拉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他的身体穿过她的怀抱,好像一阵微凉的风拂面而过,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现在,我是真的相信你死了,”威尔曼哽咽道,“……灵魂都出窍了。”
劳拉:“……”
她绕着威尔曼飘了一圈,停在他正前方道:“你要是再不让人把我的尸体挖出来,姐姐是真的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像是想起什么,她又叹了口气,“至少让我看看自己烂成什么样了,还能不能见人。”
劳拉自始至终对于自己死了这件事接受良好,却还没完全做好准备要和阿德里安人鬼情未了,那样总是有太多遗憾。
即便是死亡,她也欠他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
可她的时间不多了,瑟薇稀薄的血统不知道能支撑她在这个历史时空停留多久。
再者,作为一只幽灵,鬼魂显然在现实世界有诸多限制,或许是因为死的时候太突然,劳拉的怨念也没强大到可以兴风作浪的程度,刮阵阴风闪烁下灯泡吓吓军营里的士兵已经是极限了。
劳拉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是整个德军军营鸡飞狗跳的一晚。
除了海因茨被同僚怀疑在帐篷里招妓以外,那晚不知道是哪个在湖边洗澡的倒霉蛋,撞见了眼前这幅诡异的景象,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没穿好,光着腚在营帐里裸奔大喊耶稣圣母玛利亚救命,认为是苏联人的鬼魂显灵了。
然后德军牧师为了安抚军心,捧着圣经念了一遍,而女鬼本人就站在牧师身后百无聊赖地看了一晚,最后第二天故事在德军里流传开来的版本就变成了——
海因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他们说有色鬼偷看洗澡。”
“……可恶。”劳拉攥紧了拳头,面前的桌子开始震动,水杯里的水涟漪起伏,“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经病才会在冬天的湖里洗澡啊!”
不是幽灵就是色鬼,劳拉叹了口气,觉得这些德国人大概是打仗已经打得神经衰弱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向威尔曼和海因茨,忽然生出一丝犹豫。
这些年轻人知道自己必败的结局么,又或者说,他们需要知道所谓的真相么?
但这世上,又有什么是真正对和错的呢。
现实对于存在历史时空的人来说,是不可言说的未来和不能轻易泄露的真言,她不能、也不应该直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因为那样会使历史轨迹发生偏离,严重的偏离则会引起时空的坍塌,试图改变历史的人也会被埋葬在历史之中。
1943年那个白昼漫长的夏季,她曾对阿德里安说看见了他的未来,让他不要去,不要沉默地走向死亡。
可事实却适得其反,知道她来自未来的阿德里安在日复一日等待她的归来中耗尽了所有力气,希望没有变成生的意志,却变成了期望一次次落空后的绝望。
阿德里安在父母兄弟离去之后万念俱灰,最终选择了战死,按照历史原有的轨迹,他本应该活下来,随第3装甲师向美军投降,不久后无罪释放。
她也曾经对埃里希说过希望他能健康平安长大,长命百岁,最好活到八十年后,看看美国总统大选,不过是无心的一句话,却如投入深水的鱼雷掀起惊涛骇浪,在百年之后仍旧回响不息,这个少年孤独地怀揣着她的遗愿活到了现代。
劳拉闭上眼,满头白发的老人独自守在海德堡的公寓里,那枚古朴的蓝宝石胸针和日记本静静躺在抽屉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归来的人将尘封的记忆揭开。
再次回到历史时空,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此刻,阿德里安所在的第3装甲师正被苏军围困在拉脱维亚的库尔兰半岛,而她身处数千公里之外的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
劳拉觉得她这个幽灵当得有些窝囊,因为她既没有觉醒超自然力量,也没和阿德里安产生心灵感应来个梦中相会,甚至就连瞬间移动的能力都被限制在数百米的范围内。
再加上瑟薇这个导航仪不靠谱,开局就把她空投错地点了,如果她飘去库尔兰的话,迷路比魂飞魄散的可能性更大。
劳拉看向威尔曼,轻声道:“我希望你能以我的名义写两封信,一封寄回柏林,给舒伦堡,一封寄回海德堡,给埃里希。”
她不能够做什么,她只是想要把她曾经改变的阿德里安的命运,拨回原有的正轨,假如再也回不去往日,她也自始至终都欠他一场坦诚相见的剖白,和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
“海因茨,”劳拉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眼神像是在透过他描绘另一个相似的面孔,“我希望你写一封信,告诉阿德里安……就说我回来了。”
历史上的库尔兰,在今时今日被戏称为“德军武装战俘营”,但作为一片未被苏联人轻易征服的傲土,它却一直到1945年5月8日才宣布被放弃。
库尔兰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封闭包围网,加之苏联在海空方面处于弱势,使德军一直能够通过海空运输补给、撤离伤员和补充新兵。
得益于这条“海上生命线”,时至今日,战地邮政系统仍旧维持运转,远在东线北部的库尔兰集团军群还能与家人通信,只是邮路变得困难且不稳定。
通常情况下,前线与本土的通信通常需要1-3周,但在库尔兰被围困期间,邮件只能通过波罗的海进出,由于海运的不稳定,时常延迟1-2个月,还有极大丢件的概率。
因此劳拉并不完全寄希望于阿德里安能收到海因茨的信,即便他收到了,那也是一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此刻距离历史上他的阵亡时间,还有4个月。
但她还是要写那封信,哪怕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海因茨点了点头,姐弟一鬼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展开信纸,提起笔,忽然像想起什么,问道:“所以,那个在湖边洗澡的倒霉蛋——”
“闭嘴,这种乌龙事件就不用告诉阿德里安了。”劳拉呲牙咧嘴道,“再提我就把你帐篷里的灯泡全闪了。”
海因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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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1944年12月。
东线北部,库尔兰半岛,第3装甲师驻地。
阿德里安看着眼前涂着白色迷彩的坦克,这钢铁巨兽像是匍匐在雪地里沉睡的雄狮,而此刻这雄狮正苟延残喘。
冬季备件严重短缺,海上运输的燃油优先供应撤退船只,坦克往往只能进行有限机动,一旦发动机在库尔兰严冬中熄灭后,也许就再也没有了重燃的可能。
阿德里安不指望帝国再给他们配备几辆豹式坦克——虽然这种坦克对阵苏联T-34和美军M4谢尔曼具有压倒性优势,却也是出了名的“故障率之王”,且不论军火制造商有多么努力,只要盟军一轰炸,迈巴赫发动机就停产,加上工艺复杂,它的生产速度永远追不上报废速度。
开不起豹式,第3装甲师只能继续开四号坦克,这玩意儿必须在数百米内才能击穿苏联T-34坦克,但对方却能在1500米外就能把它轰得稀巴烂——这意味着他们大多数时候必须“近身作战”,死亡率再度飙升。
眼下他们已然死伤无数,正严重缺编,不得不进行重整。
缺坦克,更缺人。
一辆四号坦克的履带在雪中断裂,装甲维修连的机械师检查后摇了摇头——没有备用履带,这辆坦克将被弃置在雪地里,成为永久的雕塑。
副官擦了把汗,汇报道:“坦克混编后,我们也仅剩下89辆左右可用,其中四号坦克23辆,三号坦克59辆,二号坦克7辆,豹式……一辆也没有了。”
“第6装甲团在上一次行动中损失了10辆坦克,有30名装甲兵没有坦克可用,故障坦克的状况很糟糕,备件短缺,维修连在转移中受袭损失了部分装备,我们不得不向其他部门借用维修设施,修缮速度会变慢。”
“曾经有装甲师奉命交出所有的坦克,转移到后方重建。”
副官顿了顿,看向面前的少校,犹豫道,“再这样损耗下去的话,我们……”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副官却沉默了。
两个月前,在妻子逝去一年半后,父亲猝然病逝,这位少校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他的沉默从一种傲慢的冷漠,逐渐变成万念俱灰的麻木。
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氤氲成经久不散的雾霾,又像是泪痕。
“……请整理一份损失和伤亡清单,包括整个第3装甲师。”少校正了正帽檐,再抬眼时眼角竟有了一丝细纹,他仍旧英俊,却似乎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们与坦克一同沉寂在风雪里,残兵败将,仿佛被时间遗弃在这片失落的大陆。
直到海上汽笛声从远方传来。
海军的巡洋舰满载新兵入港,又载着伤员离去。
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要与库尔兰的风雪斗争,他们不得不为此注入新鲜的血液。
赫尔曼带伤退役后,在坦克营训练新兵的活儿交给了弗朗克,他站在一辆黑豹训练坦克面前,正朝底下的新兵蛋子骂娘。
与其说这批新兵的资质太差了,倒不如说他们都太年轻了——1943年斯大林格勒战役后,德军兵源严重枯竭,随着东西两线战事吃紧,征兵标准继续放宽,为东线德军补充的新兵年龄经历了断崖式下降,大量不满20岁的少年开始被征召入伍。
著名的党卫军婴儿师,即第12“希特勒青年团”装甲师,最小的士兵入伍时甚至仅有16岁半。
新兵不配发香烟和烟叶,而是配发糖果和巧克力。
他们中很多人还没有抽过烟,却已经学会了开枪;还没有吻过女孩,却已经习惯了与战友的尸体共眠——阿德里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士兵嘴角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碎屑。
他最终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视线。
用弗朗克的话来说就是,他妈的他们这些老家伙都能生出这些小兔崽子了。
阿德里安:“……”
第3装甲师作为从1941年开始就一直在东线摸爬滚打身经百战的装甲师,存活下来的基本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下辖的各个团营连长中有不少铁十字勋章和橡叶饰获得者。
这些少年新兵们表现得狂热而勇敢,却又显得那么天真鲁莽,他们往往还没有学会生活,却已经理解了死亡,让阿德里安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海因茨,他转而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海因茨的信了。
但他无力再继续想下去。
“Achtung!”
新兵全体立正,朝他们行礼。
“新的作战行动已经确定,我们需要补充人员。”阿德里安缓缓道,“我们将在月底接收一批新坦克,你们必须在下周之前完成坦克的换装训练。”
弗朗克脸上露出疯狂而残忍的笑容,朝新兵大喊道:“小混蛋们,听见没有!不想去送死的话,你们最好快点学会怎么在战场上夹着屁股逃生。”
副官立在一旁,拿着花名册预备点名。
阿德里安闻言顿了顿,他摆了摆手,示意免了:“我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名字,等他们活过一个星期再说吧。”
他的语气冰冷,英俊的面容显得慈悲而冷酷。
库尔兰历史部分,参考知乎的帖子“二战期间库尔兰半岛的德军为什么直到1945年5月才投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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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雪与血的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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