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彩云归》溪淼淼

99、第 99 章

　　再一次走上紫宸殿的台阶，裴秀那一刻，仿佛恍如隔世。他的生命中，父亲走的极早，在宫中长大，接触的成年男子，只有叔父。

　　其实，他的身上总有魏明帝的影子，不是故意的，却是有意的，魏明帝做到了很多事，驰骋天下，是每一个男孩心中的梦想。

　　所以，无论是秦王成王还是他，都在不由自主中，学着他，只是，人人也只学了个皮毛。

　　天空的云彩散去，一望无际，干干净净，虽然没有阳光，不够明亮，但却足够了，足够清静。

　　裴秀推开门，魏明帝少有的没有在御案前批阅奏折，而是在九域图前，备了一壶酒，似在等他。

　　裴秀走了过去，“叔父。”声音很哑，也有些止不住的酸涩，不知道为什么，在母亲和祖母面前憋住的涩意，在这一刻却有些止不住了。

　　裴秀想，原来，他的心中，有这么多的委屈。

　　在女子面前是不应该流泪的，那样只会让人显的软弱，就是在好友面前，裴秀也觉得他不应该流泪，薛济同样有他未知的难处。

　　这短短的大半年里，裴秀首先学会的，不是开心，不是幸福，而是在长久的无人的只有自己回府的孤独的马车中，安放自己的情绪，有悲伤，也有无助。

　　只是在看到魏明帝的一刹那，他忍不住了，裴秀抹了一把眼睛，取过酒壶，狠狠灌了一口，“叔父，您不厚道。”

　　魏明帝不言，任由他说着。

　　“叔父，韩初霁是我先看上的，”裴秀灌着酒，一股脑的说道，“明明是我先动心的，叔父您怎能抢了去。”

　　明明这份安宁应该是他的，明明这份祥和也应该是他的，他也会宠她如珠似玉，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府里一团糟，他自己，也一团糟......

　　九域图上，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魏明帝盯着这个圈，撩起衣角，陪着裴秀席地而坐。

　　说出来，总是好的。积压的委屈多了，人就直不起来了。

　　“秀儿......”魏明帝轻叹。少年人的爱情总会觉得，一起建造一座城堡，一起快乐的添砖加瓦，会是一场极美的归宿。

　　但是，等到长大了，就会明白，人人手中都有一座房屋要建，去丈量自己的地基，去学着给砖头雕上花纹，就是房屋建好了，还要选上各色花朵树木点缀。

　　一座丰盛的房屋，即便小，也会引人驻足；而贫瘠的地基与偏塌的屋脊，大约只会引来工匠以及赌徒，前者是为了衡量是否要拆除，后者是为了投机。

　　安王府中的众妾，名为明媒正娶，实则背后藏着投机；而初霁看似投机，实则心中早已笃定。

　　只是，太多的人在年少时不懂了。

　　他当年，同样未懂。

　　投机客的爱情，顺时美好如梦，唯有在利益相悖时，方显真心。

　　裴秀哭了很久，久到魏明帝初时备的那坛酒已经喝完，进保又重新上了两壶。

　　魏明帝抿了一口，在喉间吞吐，感受着这股辣意，然后缓缓的咽下，“秀儿，不要只相信言语，要看言语背后的情，才会懂人心。”这个世界最让人无措的是，所有人的语言都在传达善良，向善是一种本能。

　　安王妃不会觉得自己坏，张氏不会觉得自己坏，只有裴秀这般的人，会一个人痛苦与挣扎，怀疑自己是不是薄幸的男人，亦或是不孝的子嗣。

　　裴秀擦了擦眼泪，“您不怪我吗？”

　　魏明帝揉了揉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怪过。”因为希冀是真的，所以，失望亦是真的。

　　“只是，你父亲若在，会觉得，心安远比其他都来的重要。”熙文太子是个践行人人都应幸福的人，所以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少有人觉得不幸。

　　裴秀抱着酒壶，低着头，“是我不如父亲聪慧。”

　　魏明帝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壶，与裴秀碰了碰，“谁又能比的过你父亲，朕亦不能。”

　　“原以为，您生气了。”裴秀心里好受了些，低低的说道。

　　魏明帝想想那日，他气急，下手似乎重了些，“的确是气了。”甚至如过去一般，有些迁怒。

　　就是回了未央宫，也动了怒，手劲也有些失控，初霁的腰间还有一小块青紫。

　　这些年他修身养性，已然极少失控，但是想到那一日魏明帝心中还是有些自嘲，昔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暴戾痕迹，其实并未完全消失。

　　“不过不是对你。”裴秀一贯是柔和的性子。

　　裴秀哦了一声，呆呆的喝着酒，他未想到，魏明帝会如此说。

　　“在未央宫，你与珠珠儿，说了什么？”魏明帝淡淡的问。

　　裴秀一愣，看向魏明帝，他只觉得魏明帝的瞳色很深，温良的氛围，让裴秀有些赌气，“我不想告诉您。”

　　人是他先发现的，亦是他先喜欢的，更是他将她露到他的面前，他凭什么要告诉他，说到底，也是魏明帝理亏。

　　魏明帝一怔，被裴秀呛了一声，难免有些不适，不过，魏明帝摸了摸嘴角，他其实，一开始，也没准备这么早让初霁进宫......

　　魏明帝生硬的转了话题，对着裴秀吩咐道，“此去光州，有张氏一族扶持，你当无忧，但民生多艰，多看，多听，多思。”不是富贵就能解决所有的事的，比如情，但偏偏情却关乎着幸福与满足。

　　光州的富庶与他州不同，总能见到不同的风采。

　　“您不重责我们吗？”裴秀喃喃，论理，应该重重的惩罚不是吗？

　　若是裴秀留京，自是要重罚，但这孩子却自请离京，妄图断了很多人在他身上所倾注的筹码，是一股勇气。

　　虽然人心未必如裴秀所愿，但他不舍得再苛责他什么了，人的成长不能一蹴而就，裴秀愿意踏出第一步，那他同样要给他一个机会。

　　魏明帝笑了笑，又揉了揉裴秀的额头，裴秀能感受到，魏明帝的手，有些沉。

　　“秀儿，你该要长大了。”长大是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最后，是无法通过依恋而成为现实的，无论依恋的是谁，即便是父母，即便是伴侣，都不能。

　　至于留在京城中的人，牢笼很多，死牢是牢，诏狱是牢，心牢，亦是牢。

　　裴秀定定的看着魏明帝，这是个在他生命中等同于父亲的人，沉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