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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惊蛰已过,可这春寒却愈发料峭起来。明明前几日还艳阳高照,这几日便蒙上了如烟的细雨,或淅淅沥沥,或泠泠,风一吹,便如牛毛一般飘在风里,拂过燕京城千瓣的黑瓦上,也落在路人们的脸上,细细密密的,让人躲无可躲,防无可防,无端多了许多烦恼。

      “这天儿真是一天一张脸,恼人得很。”长明宫的檐廊下,穿着藕色罗裙的小宫女抱着装满银丝炭的炭翁,慢慢走在这曲折的回廊上,廊外朦胧的细雨中桃花初绽,娇嫩的粉色装点在碧绿的桃叶之间,粉是柔霞般的粉,绿是新生的那绿,红绿交错,煞是好看。

      跟这小宫女并肩走着的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孩轻轻嘘了一声,提醒道:“在宫里莫说这种丧气的话,给主子们听到可不好。”

      “不怕,九皇子人好得很,不会介意这些的。”那小宫女说起自家主子,俊俏的小脸上写满了自豪。她们宫里的这位九皇子也是个传奇的人物,身为年级最小的嫡出皇子,这位九皇子王懿行从小便备受宠爱,宫里有什么珍奇异宝都先供他挑,虽不是太子,可待遇丝毫也不比太子差。

      不过就是这么一位呼风唤雨的小皇子,在十二岁的时候突然上了昆仑山清修,在还一呆就是四年,前些日子才终于被下山入世,重新回到了宫里。

      这位九皇子之前一直在山上,因此并没有在京城立府,现在突然回来,便还是住在宫中,他父王特地拨了西六宫中央的玉堂宫供他居住,饮食起居一应比照东宫,可谓是殊宠至极。

      燕王后宫中嫔妃稀少,基本集中在东六宫居住,偌大的西宫只有玉堂宫和地处偏僻的雨花阁有人居住,其他的宫室皆空置,被一片茫茫袅袅的太液池与东宫相隔,显得格外冷清。

      那雨花阁里住着的,便是魏国来的年轻的质子,单字名青,魏国王室中排行第二,因此燕国的宫人都称他二公子。
      这位魏二公子十二岁时便被送到燕国中,如今已两年有余。
      当时是太子亲自带人来接得他,一见到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当即称赞道:“好好好,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早知魏国地灵人杰,如今一见,名副其实。”

      而那少年却只是保持着礼貌又拘谨的笑容,一双眼乖顺地低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闪烁的眸光,和那一抹毫不掩饰的冷意。

      这位二公子被安置在了无人问津的西宫,燕王待他不咸不淡,宫人们见风使舵,平日侍奉便更加怠慢,不过这位倒是个温良的主儿,平日里总顶着一张笑脸,和煦得像一阵风,对谁都温文尔雅,不会苛责宫人,也没什么争强好胜的脾气,小小年纪从枝头跌倒谷底,到仍能保持荣辱不惊,时间久了,倒让人生出了几分敬意来。

      不过即便他如此忍让,谨小慎微,依然招来了一些人的不快,其中便以那位脾气最快的二皇子为首。他本就看不起他的身份,这般的忍让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惺惺作态,旁人越是对这位二公子另眼相看,他便越是看他不顺眼,口头上的冷嘲热讽都是轻的,克扣用度也是常有的。

      “公子,这二殿下未免欺人太胜了些,咱们是不是该跟燕王那边说说?”

      他从魏国带来的内侍云别望着那远少于份例的配给,难免有些委屈,一边手脚利索地将用品一一归类,一边向自己的主子抱怨道。倒是那在廊前梨花树下看书的人不以为然,皎白的花瓣飘落在他青蓝色的发上,又顺着发丝悠悠地滑落下来,落在那件银线绣云纹图案的月白的衣衫上。

      北地春迟,这院子里的梨花正开得堆雪一般得盛,远观皎皎如云朵,偶见其中一两片碧透的叶,花枝摇颤,簌簌落下,倒是十分清雅可观。

      他合上书,抬起眼,开口道:“云别,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不要说出来。”

      “无论如何,不要抱怨,更不要让别人听到你的抱怨。”

      “知道了,成事在忍嘛,您常说的。”云别闻言,放下手上的东西,垂眸领命道。

      两年了,他一路陪在苏青身边,深知这宫墙内的艰难,身为弱国质子,他们的处境便尤为不易,身为主子,苏青都能忍,他有什么不能的呢。

      花开花落,两度春秋。

      曾经年幼的孩子也在这两年内疾速地成长,他的身形如幼苗萌发一般往上窜,一天一个样,瘦弱的脸颊也逐渐显露出了青年的影子。

      双眸中的笑意在这皇城涌动的暗流的洗礼下更加游刃有余,虽然温和,可却让人觉得并不可亲,似乎总隔着一层冰凉的,看不清的雾气。

      “前几日听小荷说,九皇子回宫了?”他仰起脸,望着一碧如洗的苍穹,风中乱颤的梨花瓣如同春雪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眼中,映得他的脸庞更加白皙。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饶有兴致地说道:“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呢?”

      他虽这么问,可并没指望正在忙活的人能给他什么答案,其实,他也并不关心这个答案。这位九皇子王懿行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可用的人,还是需要及时清除的绊脚石,抑或是,不被需要的棋子。

      他很期待这诡谲的天下局势能更有意思一点。水越混,底下的鱼儿才越有机会冒出头。

      “殿下,这是御厨新制的三味玲珑糕,这三味分别是由梨花、玫瑰和桂花蜜捣烂入馅制成的,陛下记挂您最近食欲不佳,特意差人送来的,您看是配前几日新贡的龙井,还是让小厨房温牛乳茶?“

      那粉衣小宫女俯在王懿行身旁,轻声问道。

      玉堂宫清雅,满室花香四溢。王懿行和他三哥正在玉堂宫东一间聊天说话。这是全宫上下最亮堂的一间,采光极好,细心的宫女在窗上糊了一层明纸,这样落进屋里的阳光就变得柔和了许多,坐在窗边也不晒人,融融暖暖得反倒十分舒适。王懿行特意命人在这窗下铺了一张长榻,平日里吃过饭,便爱窝在这里打盹睡觉。

      此时,他跟他三哥正坐在这张榻上,喝茶吃点心。那与他颇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听完这小宫女的话,咬着手上的核桃酥笑道:“果然父皇还是最宠你啊。”

      “那不主要是你不在宫里住么,等我搬出去了也什么都没有了。”王懿行拿起筷子,先给他哥哥夹了一块,悠悠说道。

      “那不能,再说,你立府出去还早着呢,这几年你就安心在宫中陪陪父皇母后,别总想着往外跑了。”

      三皇子夹起了那块玲珑糕,刚咬了一口,目光却突然落在了装点心来的盘子上,那是一只斗彩八仙纹的束腰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王懿行却细细看了一会儿,继而冷笑着说道:“我倒说怎么看着这图案这么眼熟,前几日父王刚赐了那魏国质子一套青花八仙图样的碗碟,真不是我说,父皇是糊涂,凭他那身份怎么配用这等器物?”

      “三哥,一套碗碟而已,何必如此动怒?”王懿行刚回来不久,自然不知他三哥对那苏青的芥蒂。他并没有作表态,只是打算把这个话题淡淡然掠过。

      “哼,说得是,一套青花碗碟而已,我们大燕什么没有,又不是他那穷山恶水的魏国。”他顺着王懿行的话说道,语气里流露出几分轻蔑。

      王懿行撇了撇嘴,没有说话。他离开这尔虞我诈,等级森严的京城太久了,久到差点忘记了在这里生活的规则。

      说实话,他对这样的规则并不认同,可他人微言轻的一个闲散皇子,以后就是个闲云野鹤的边缘王爷,着实无力改变什么。他能做的只是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只是在此刻选择闭嘴,不接他哥哥的话。

      房间里的炭盆噼里啪啦地烧着。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别的话,便各自散了。他二哥要赶回王府陪他的王妃吃晚饭,他倒是没什么事,下午吃了点儿糯米点心,倒也不饿,便干脆打了个哈欠,随性地合衣躺了下来,让人不必要传晚膳。

      宫人们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靠着金丝软枕,窝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睡了一会儿,那狼毛的褥子很暖,在这样的天铺着,甚至有些热。

      房里的炭盆并没有熄灭,王懿行睡了一会儿,身上便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或许正因为环境所致,王懿行睡得并不好,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怪梦。

      他梦到了昆仑山上的师祖,在他下山时拉着他的手殷殷告诫他,绝不可让清静经现世。

      在梦里,他刚要答话,可是画面一转,他放在一座山上,熊熊的大火映亮了半边的夜空,他站在大火外,分明知道是梦,可是那滚烫的温度却无比真实,灼热的空气扑在他的脸上,几乎要把他的脸灼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只露了一条小缝,让他能够向那大火中看去。

      那里似乎站了什么人,可在这漫天的飞灰中,即便他努力眯起眼,仍然看不清楚。

      可他清晰地听到那人说,再见,王懿行。

      是谁?

      他在梦中努力地回忆着是否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可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却完全没有头绪。

      正在他疑惑之时,隐隐约约的,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吵闹声,那声音似乎在努力地穿越层层的障碍,穿过了星河低垂的旷野,终于在他的耳中逐渐清晰了起来:“快找,那么大个人,怎么就不见了?”

      “刚刚我好像看到了三殿下身边的侍卫朝着二公子的雨花阁去了.......”

      “瞎说什么,三殿下早就出宫了,我可提醒你别瞎说,三殿下也是你能说的,就算看到了.......”

      二公子?王懿行迷迷糊糊地想,这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二公子?

      还有他哥,管他哥什么事......

      等下,那群人说什么人不见了?

      说时迟那时快,王懿行几乎是出于身体本能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先甭管是谁吧,这大晚上突然丢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月晕的清辉下,那散发的九皇子踩过这春夜湿冷的草地,冰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织金滚边的衣袖在这微寒的夜风中上下翻飞,宛如轻薄的羽翼一般。

      在这璀璨的星夜之中,王懿行飞快地向人群奔去,来到了太液池旁。液池之上,水雾茫茫,无数盏宫灯的光芒氤氲在这朦胧的水雾之中,一如梦中的那场大火一般,模糊了视线,只能恍惚地看到灯影之中隐隐绰绰的人影。

      刹那间,梦境与现实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下意识的呼吸一滞,继而抛开了脑海中奇怪的想法,加快了脚步。清冷的月光照耀在那液池之上,春风掠过湖面,吹起了片片龙鳞般的波纹,那样的波纹在这月光下更加闪亮动人,暖橘色的烛光在那掐金的灯罩中跳跃,如同一尾尾跃上湖面的锦鲤。

      在这月光和烛火之中,王懿行看到了一张还带着稚气的陌生的面孔。
      那个年轻人穿过所有的光芒和湿润寒凉的春风望向了他,含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在那烛光之中勾了勾嘴角,似乎笑了一下,可那笑容稍纵即逝,王懿行还没来及看清,下一秒,站在那人面前的,侍卫装扮的高大的男人似乎感觉自己被发现了,突然慌乱了起来。那侍卫好像伸手推了他一下,然后,王懿行就看到那个陌生年轻人直直向后倒去,栽入了太液池之中。

      “无关人等散开!”

      眼前的意外来得太过突然。王懿行几乎来不及思考,当即运起轻功,顺势乘风一个箭步扑了上去,他一脚踩到了那侍卫的肩膀上,向那少年伸出手,毫不犹豫地随着他跳了下去。

      “九皇子!”一路紧赶慢赶跟着王懿行的宫人刚喘口气,就看到了他家殿下跳湖救人的场景,当即腿软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几个小太监立即向湖畔奔去,而那推人的侍卫面色发白,如一滩泥一样摊在了地上。

      刚刚跳下去的那位,可是燕王最宠爱的幺子啊。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

      想到此处,太液池边上一时间乱成一团,可这一切的嘈杂都被水面阻隔了,落入王懿行耳中的,只有水流的声音和些许变了调的声响。

      他努力在水中睁开眼,焦急地四处逡巡,寻找着那个青发少年的身影。好在那人的白衣在这昏暗无光的水中十分好认,那少年如一片枯叶般被水淹没,下沉,并没有丝毫的挣扎。王懿行见状,赶紧鼓起气,拨动着湖水,用力向他游去。

      那少年的身影在水中动了动,那双和这湖水如出一辙的蓝眸慢慢睁开,他的身边的水流动得很是奇怪,仿佛被这湖底看不见的风搅动一般,那道无形的风仿佛在保护着他,让这人慢慢漂浮了起来,王懿行尽力伸出手,抓着他的袖子,一把将人拥入了怀中。

      他抱着少年的腰,向上游去。那人一点也没有落水者的惶恐和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身边。这倒让王懿行省了不少力气,如此深的水位,不过片刻功夫,他们便重新浮出了水面。

      湖面上空气寒冷而清醒,自四面八方涌入了两人亏缺已久地肺部。王懿行搂着苏青的肩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透亮的银灰毫不吝啬地流泻在湖面之上,流淌在他全然湿润的黑发上。

      一池的春水也在这样的月色下,泛起了粼粼的波光,宛如天上的星河尽入水中。春风从远处的院落里,卷来了粉色花瓣,吹落在湖面上,花瓣在这一池繁星中轻悠悠地荡,在这月色、花色与湖光中,黑发的人长舒一口气,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清亮而明朗,眸光流转间,似乎比这春夜更为动人。他望向苏青,似有些无奈地笑道:“你这小孩,可真是吓死我了。”

      “还好你没事儿。“

      巡逻的侍卫把两人拉了上来。护军参领诚惶诚恐地跪在王懿行面前,冷汗直冒,看起来比两位落水之人更加狼狈。

      玉堂宫的宫人慌忙拿了赤狐狸皮斗篷,正欲上前给王懿行披上,那人却甩了甩袖子,吩咐道:“我没事,你先去看看那孩子。”

      几个小宫女的目光这才移到不远处苏青的身上。方才一堆人围着王懿行,倒是把这位同样落水的质子冷落了。好在他自己带的随侍够利索,已经找了件儿衣裳给他们主子披上。此时,那小孩拢着青绿色的衣袍,正在幽幽的灯火下,一张还是孩子的小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看起来格外得可怜,像只落水小狗。

      几个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怠慢,连忙拿着那件赤狐斗篷上前嘘寒问暖。

      王懿行大概收拾了一下自己,抬起头,忽而看到了不远处树林子里的那棵染了血的树,幽深的夜色下,那样鲜艳的红干涸在灰白的树皮上,格外得刺目,他皱了皱眉,转脸向苏青望去,却发现那孩子面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不由心中一叹,对那护军参领说道:“好好调查此事,保护好二公子。”

      他说完,让几个宫人备轿,先送苏青回了雨花阁,自己又和那护军参领交代了几句,这才乘了早已备下的步辇回宫。

      夜色深冷,霜寒露重。王懿行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衣裳,方才被护军的火把围着,不觉得冷,现在风一吹,便立马激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他在夜风中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天水碧色的青莲绒斗篷。他一个习武之人尚且如此,那小孩估摸着更不好过吧。

      他这么想着,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他二哥这次真的过分了。再怎么,这位也是魏国嫡系的皇子,如果真在这燕国中出了什么事,无论如何都是他们理亏,甚至因此徒生兵祸也是有可能的。再者,即便苏青只是一个普通的宫人,真犯了错,按宫规罚便是了,何至于使如此下作的手段。

      王懿行深知他哥就是这么个争强好胜的性子,爱出风头,也有野心,不像他大哥那样沉稳,思虑周全,有时确实会过于冲动,不过本心倒是不坏,如果好好同他说说,应该还是可以回旋的。

      他这么想着,身下的步辇穿过鹅卵石子铺的小路,过了几道门,四平八稳地停在了玉堂宫门口,那在玉堂宫侍奉的粉衣宫女小菡正要扶王懿行下轿,就见他派去送苏青回去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小跑着赶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说道:“殿下,那雨花阁走水了!”

      “走水了?”王懿行一听,当即一个激灵,他一步跨了下来,扶起那小太监问道:“那孩子可有事儿?没受伤吧?”

      “没,没,是从质宫的西暖阁起的火,那时候二公子刚回去没多久,正在换衣裳,听外面喊走水,便立即出来了,现在正在雨花阁前院。”那小太监说道。

      王懿行点了点头,无奈地想这一夜当真多灾多难,又是水又是火的,也不知这小孩是冒犯了哪路神仙。

      不过如此想来,刚被人推落了水,又遇到了走水,着实令人生疑。他寻思着,以他三哥的气魄,赶尽杀绝这种事儿他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欺负欺负人也就是顶多了,这下,是真不知这小孩到底是得罪了哪位了。

      带着寒意的湿漉漉的风丝丝缕缕地穿过王懿行同样打着绺的长发,吹得他有些头疼,根本没法好好思考。他把身上的斗篷的帽子戴了起来,想了想,对那小太监吩咐道:“暂且把公子接到玉堂宫来住吧,正好我这东配殿还空着,住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

      无论这小孩得罪了谁,想在燕国皇宫动手,也得问问他王懿行的意思。

      那小太监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当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立即应道:“喏。”

      夜风呼啸,吹落了质宫前院一树的梨花。苏青在纷飞的花雨中,拢了拢身上那件赤狐毛的斗篷,坐在石凳上,饶有闲情逸致地伸出手,接了一片花瓣,笑着吟了一句:“昨日闲潭梦落花.......”

      “公子,您这还有心情吟诗,要我说,咱们早该告到燕王哪里......”那云别见自家主子出门一趟,如此狼狈地回来,心疼得眼泪直打转,现在四下无人,只有他俩,他终于忍不质,小声抱不平。

      那苏青抬起眼将那花瓣温柔地夹在两指之间,说道:“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水?”

      “如果说,我是故意的呢?”

      “故意的,您,您这是为什么呢?”云别闻言,目瞪口呆地往向自家主子,问道。

      苏青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这一点,打小就跟着他的人最为清楚。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整今晚这出戏。

      “那当然是为了,给我们谋一条出路啊。”十四岁的少年笑了起来,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透出些许的凉薄。他将刚才还如同至宝一般捧在手心的花瓣抛回了满地的雪色之中,娓娓说道:“前几日戚华夫人那边传来消息,涂家的细作已经混入了燕京,让我们多加小心,雨花阁无人,宫人怠慢,防无可防,但如果,在玉堂宫就不一样了。”

      “其实,刚才在湖边,我本是打算杀了那侍卫,或者丢入水中,就算给二皇子一个警告,让他这段时间安分一点,别在此时找麻烦。可说来也巧,在我动手前,那位九皇子不知怎的突然出现在了湖边,所以,我就决定赌一把喽。”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了起来。那云别听着,吞了吞口水,问道:“赌什么?”

      “赌他是否当真如众人所说,如玉公子,举世无双。”

      他说道。

      那双漂亮的蓝眸里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眸光灼灼,比这春夜的玉轮更为明亮。他说是在赌,可其实并不在乎输赢。

      最狂热的赌徒,从来不计后果。

      “结果是,我赌赢了。所以我突然决定,再加一个筹码。”

      “您,您是说......”云别听他这么说着,猛然回过头,往向那仍然滚着浓烟的西暖阁,一刹那福泽心至,反应了过来。

      湖是我自己跳的,火是我放的。

      王懿行,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低下头,指尖怜惜地抚过那油光水滑的赤狐毛,圆拱形的大门框着他的身影和那满树的梨花,月夜春庭,宛如一幅写意的画卷,可却又莫名让有了几分萧瑟的意味。

      那小太监自玉堂宫一路赶来,小跑到了门前,俯首说道:“公子,九皇子邀您去玉堂宫暂住,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玉堂宫东配殿连着王懿行的书房,由一道珠玉穿缀的帘子隔着,王懿行担心他风寒入体,两间屋子都烧了炭盆,暖烘烘的,比外边儿更像春天。

      苏青当晚便搬进了玉堂宫,他的东西不多,抓着自己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望着王懿行,连说了几声“打扰”。

      都说这位二公子淡泊温和,如今一见,果是如此。王懿行让人接了他的行李,下去收拾,自己则对那小孩笑道:“今晚吓着了吧?以后你跟着我住,等质宫修缮好了再回去吧。”

      “多谢九皇子。”苏青拜首,恭恭敬敬地说道。

      “以后常住一起的,不必行这些虚礼,我比你长了两岁,你且叫我一声兄长就可以了。”

      王懿行摆摆手,边说着,便领着小孩进了宫。

      苏青微微一愣,继而笑了起来,轻轻叫了声,懿行兄。

      “嗯。”王懿行在灯火中转过脸来,笑盈盈地望向他。

      西宫空荡寂寥,玉堂宫清冷,可如今,两道茕茕孑立的影子靠在一起,投射在墙上,摇摇晃晃的,竟生出种相濡以沫的错觉来。

      第二天,三皇子便被燕王招入宫中,呆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被灰溜溜地放出来。

      “听送汤药的小宫女说,燕王发了好大的脾气,那二皇子在勤体殿跪了一下午,可算是出了口气。”

      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云别坐在桌边,一边给苏青剥核桃,一边幸灾乐祸地小声说道。

      正是午后,那人正坐在窗边的炕上看书,身上那件银灰色的袄子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毛茸茸的,与流泻进房间的清透的天光融为了一体。

      他听着云别这么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那位老燕王不看在魏国的面子上,怎么也要心疼心疼他最宝贝的小儿子。

      不过是跪一个下午,算是轻的了。

      他心中冷笑,手上的《左传》翻过一页,正落在《子鱼论战》一篇。

      文中宋襄公迂腐而心慈手软,最终延误了战机。纵观自古夺天下者,谁不是杀伐果决,抓住时机之人?

      云别将剥出来的核桃仁装在一只素三彩的碟中,双手捧着给苏青递了过去。那人捻起一颗,捏在指尖,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仰头,潇洒地扔进嘴里。他合上书,从炕上跳了下来,接过那只盘子,说道:“我去看看九皇子,你且去休息吧。”

      “喏。”云别应道。

      这个点,王懿行并不在卧房。他在小菡的指引下,在东一间找到了正在小憩的人。这人大大咧咧地趴在临窗的长榻上,枕着织金绣花的软枕,姿势格外得豪放,分明昨天晚上还在咳嗽,可现在那被已经被他踢落在了地上。他的衣领敞得很大,浅一截修长的脖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宫里多了一个别国的质子,或者说,他对苏青十分信任,根本没觉得他会对他做什么。

      只要一刀,他就能要了这个千尊万贵,备受宠爱的皇子的命。

      苏青望着那脆弱而漂亮的脖子,有些恶劣地想到。不过,这样的想法不过是稍纵即逝,他端着盘子,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不欲打扰正在安睡的人。

      可他刚向前走了几步,便一下子定在了原地,那种极其熟悉的,清静经特有的内力运转让他浑身的汗毛立起,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苏青在反应过来以后,迅速向后退去,盘中的核桃仁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床上的人被这声响吵醒了,倏尔睁开眼,转过头来,就见苏青满头冷汗地站在床榻外旁,周身运转的功法与他的修习的清静经颇有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刚睡醒的人,话比脑子快,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不是,你们魏国皇室还要学奇门异术呢?”

      “我母亲出身天山姬氏。”苏青为表诚意,简单地解释后便不再多说,反而向王懿行问道,“懿行兄,你这是,师承哪一派?”

      “我这是.......呃........梦,梦里学的。”王懿行刚要开口,可认真想了想,自己这继承的方式着实有点儿说不出口,任谁听了也不能信,因此话到嘴边,倒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

      他这样的回答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无言的拒绝。苏青的眸光闪了闪,分明心有不甘,可在王懿行略带歉意的眼神中,终究是慢慢勾起嘴角,礼貌得体地笑了起来:“是我唐突了,懿行兄,给你剥了些核桃,放在桌上啦。”

      “嗯?好,那啥,麻烦你了啊。”

      王懿行正苦恼怎么给人解释,见人转移了话题,便也就借坡下马。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他便也没打算瞒着苏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过,这话也不能说得太明白,毕竟跟正经的奇门异数比起来,他这可谓是刀尖舔血,后患无穷的路数。因此怎么跟小孩说,他还得再想想。

      现下,苏青主动把这话题轻描淡写的带过,他自然是乐意的。

      的少年把那只素三彩的碟子放在桌上,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坐在榻上那人忽然出声,他啧了一下嘴,说道:“苏青,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不过我这,嗨,你刚刚应该也感受到了,跟别的不太一样,所以我还没想清楚怎么跟你说。”

      “等我想好了,一定告诉你。还有,等下一起吃饭吗?听说御厨做了些南方的点心,我要了点儿来,也不知道正不正宗,你爱不爱吃。“

      王懿行说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融融地流出窗柩,细微的浮尘在这样的天光里闪闪发光,慢悠悠地打着转。

      王懿行那双透亮的琥珀色眸子也在这天光中闪闪发光,明眸流转。

      苏青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

      他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表情比方才第一次体验到清静经还要微妙。他张了张嘴,良久,终于说道:“懿行兄不必......不必为我劳神。”

      “嗨,这有什么,倒是你。”他从榻上坐起身子,素白的里衣柔顺地垂落下来。
      “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受了许多苦,别的不说,至少在玉堂宫,我希望无忧无虑。本来你也就才十四岁,还是个小孩儿呢。”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悠然而温和,坐在阳光里,乌黑的发丝也染上了淡而柔和的光芒。

      苏青一双眼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淡笑,说道:“好。”

      “以后,我等着懿行兄保护我。”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王懿行也笑了起来。

      苏青回到东暖阁时,云别不知从何处抱来了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正准备插到桌上那只掐丝珐琅的葫芦瓶中。可苏青想了想,却说道:“插到那只白玉瓶中吧,放在帘子的旁边。”

      “这里吗?是不是有些偏?”云别按照苏青的吩咐,将那桃花剪了枝,插进了白玉瓶中。他将那瓶搬到了苏青指的位置,正是和王懿行的卧室相隔的珠帘旁的小几上。

      他将瓶子放下,转头向主子征求意见。

      苏青眯起眼,退后几步打量了一番,定夺道:“就放这里吧。”

      “云别,你没有闻到这玉堂宫满宫的花香吗?”

      他说道。

      玉堂宫前后院种满了各色花树,宫内四季飘香,昨日一进玉堂宫大门,他便闻到了那股清淡雅致却十分悠长的花香味。

      估摸着,王懿行喜欢吧。

      他一边跟着人逛着玉堂宫,一边在心中暗自揣测。

      其实,在昨天晚上,他就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次该如靠近王懿行,如何加固他们的关系。以这人受燕王宠爱的程度,这人说不定会成为他日后重返魏国的重要契机。

      他投他以木瓜,希望他日后能报以琼浆。却不想,这人却先向他投来了好大一个木瓜。

      为什么要对他好呢?苏青抱着这颗“木瓜”,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举棋不定。

      这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能从这里得到什么?他平日里小心谨慎,隐忍藏锋,连燕王都骗过了,若说王懿行赌他奇货可居,那也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他在魏王宫中练出了一身机关算尽的本事,可是这一次没他却着实有些捉摸不透了。

      王懿行,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咬了咬嘴唇,似心有不甘地想到。

      苏青很早之前,就听闻这位九殿下是个万事不管的闲散神仙,他原本是不信的,宫墙里养得出下山的虎,环伺的狼,唯独养不出云中的鹤。他深谙这风起云涌中的权谋之道,可和王懿行相处几日下来,却渐渐发现,这人好像当真什么也不在乎。

      人间富贵如过眼烟云,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小皇子,能抛下燕京破天的富贵,摆摆衣袖飘上昆仑山,仔细想来,确实非池中之物所为,起先苏青还会暗中斟酌着王也善待他的用意,后来却发现,这人别说他,对待花鸟鱼虫都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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