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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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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在海面铺开拉长,碎金绒光照得澄澈。
水屋中隐隐能听到海浪跌宕的白噪音。
姜妩思绪不断地下坠发沉。
她梦见自己六岁跟父母分房,从霍家主宅二层的儿童房搬到了三层霍擎之的隔壁。
说是也能让大哥照顾着她一些。
但她不适应。
从前都是姜雅萍哄她睡觉,现在要自己睡,她睡不着,也不敢关灯。
有的时候,她实在是无聊会爬起来巡视一遍自己的公主裙。
然后换上一件躺回床上,cos白雪公主等王子来把她吻醒。
等着等着总能睡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姜妩在某一天挑选公主裙的时候,在衣帽间发现了那个能到隔壁房间的通道。
她走进去,和做完功课正准备睡觉的霍擎之面面相觑。
两人皆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姜妩眼睛就亮了起来,回头认真地看了看那个暗格,“这竟然可以过来。”
霍擎之还没等反应过来。
就看到小姑娘开开心心地跑了回去,又抱着枕头跑了回来,自言自语地往他床上爬,“好巧,哥哥你也要睡觉了是不是,我们一起吧。”
姜妩说完就已经摆好枕头,回头看向霍擎之。
她还热情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少年那初显英气的眉宇蹙起,“回去,去自己的房间睡。”
姜妩坐在他床上呆愣两秒,紫葡萄一样水汪汪的眼睛带出些委屈,“可是我睡不着。”
“那个房间好大,我好怕。”
“那么多屋子,只有我一个人……”
霍擎之看着她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还是无法拒绝,“就这一次。”
“好。”姜妩立马笑了起来,把自己的图书摆在他面前,“哥哥,讲故事睡觉。”
霍擎之没有干过讲故事哄睡这种事,生涩地把图书拿起来,翻开。
不知道是讲故事真的有用,还是有人陪有用。
霍擎之一个故事没讲完,就听到了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脸颊在灯光下更显精致。
额头倚着他,像是一个小巧的洋娃娃。
霍擎之轻手轻脚地关了灯。
凡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霍擎之要把暗格封上,姜妩不让。
他很是无奈,“可是你六岁了,得学会自己睡。”
姜妩不懂,“为什么,我就不能一直跟哥哥在一起吗?”
临近中午,海边雷暴掀起一阵急雨。
姜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从睡梦中醒过来,在被子里蜷曲了一下身子,头疼得厉害。
她再也不想喝多了。
姜妩缓了一会儿,才混混沌沌地爬起来。
她出门倒水,正好看见霍擎之坐在客厅,旁边放着咖啡,手里拿着一份简报,“醒了?”
姜妩不知怎么的,生出几分尴尬。
虽然忘记大概发生了什么,但她还隐约记得,是大哥把她接回来的。
看猛男秀,把自己喝醉了,被哥哥接回来这种事……
姜妩含糊着“嗯”了一声。
她踟蹰道,“我昨晚……喝得有点多。”
霍擎之点头,“原来你还知道。”
姜妩表情复杂,“我有没有说了或者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还好。”霍擎之合拢手中的简报,“你就是说,你以后再也不看猛男秀了。”
姜妩轻“啊”了一声,嘴比脑袋快,“那就是醉话了。”
霍擎之抬眼。
姜妩噤声,笑了起来。
霍擎之敛眸,“把自己喝成那样,是真不怕被人盯上。”
“那不是有潇玥姐姐在,谁敢在她的场子上找麻烦啊。”姜妩溜溜达达地走上前,凑到霍擎之的沙发椅背后,撑着他的椅背探着头卖乖,“而且不是还有你吗?”
姜妩蜷曲的卷发落在男人眼尾余光之处。
带过一阵微痒的风。
霍擎之四平八稳地靠着椅背,筋骨分明的手指翻过一页简报。
姜妩顺势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再说了,这是私人岛。”
坏人哪这么容易进来啊。
她拿起霍擎之手边放着的其他杂志,随手翻阅。
双腿随意的交叠,搭上沙发旁的脚踏。
霍擎之眸光隐匿在金丝镜片之下,波澜不起。
只是暗想着:
阿妩还是这么不听话。
还是这么爱玩。
自己在外面喝得人事不省,万一被欺负了也不知道。
就该让她试试喝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喝得不能太醉,要有意识。
但控制不了自己,只能被别人控制。
怎么哭,怎么闹,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就再也不敢在外面跟男人喝酒了。
不听话的小孩还是要罚,才会乖一点。
霍擎之眸光晦涩,再度看过一页简报。
可惜他只是哥哥。
哥哥什么都做不了,连阻止她去玩男人的资格都没有。
姜妩草草翻了一遍游玩杂志,放在一边,瞥见了霍擎之尾指上的尾戒。
她好奇,凑过去直接握住了霍擎之的手腕。
霍擎之停顿一下,垂眸看她。
霍擎之手腕筋骨线条明显,姜妩一只手握不住,又沉又重,还在一瞬间感觉到了他的戒备。
她朝他笑了笑,握着他的小臂,示意霍擎之的尾戒,“这个好特别,我能看看吗?”
霍擎之深沉的思绪上浮,落在她身上。
大抵是觉得自己对于那枚戒指的防备过于明显,才打开手,任由姜妩取了下来。
姜妩把玩着他的尾戒,悠闲地问,“你这个尾戒哪里来的?”
霍擎之解释,“只是个普通的戒指。”
“哪里普通。”姜妩倚靠在旁边,“这上面还有五戒符和清心咒。你从佛门求来?”
这做工看着偏旧,说是一个小古董也不为过。
估计在佛门也有点年头,应该是点化过的东西。
霍擎之记起,姜妩现在是港博文物修复专聘。
国内外各个历史时期大大小小纹样过目不忘只是她最基本的专业素养。
“这个是佛门约束禁戒。犯大错的人带的。”姜妩好奇地看向霍擎之,“大哥,你犯什么大错了?”
水屋之外雷暴接连不断。
但大海仍旧平静无波。
霍擎之很久没说话。
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想要把戒指要回来。
霍擎之刚倾身过去,姜妩却躲了一下,把玩着那枚尾戒,在她的尾指上试戴了一下,“干嘛不回答我?”
尾戒在她尾指上挂着,松松垮垮,无法套牢。
姜妩顺手摘了下来,然后将那包裹潜藏着他一切混沌龌龊心思的戒指,戴在了她无名指婚戒的位置上。
刚刚好。
“轰隆”一声!
闪电划破平静水面,掀起浑厚浪潮。
一下一下拍在屋外露台上。
霍擎之深若寒潭的黑瞳坠了一下,眼底映着屋外绵绵不绝的暴风雨。
姜妩被那突然汹涌而来的海浪吓了一跳。
海浪拍在玻璃墙上,连带着好像也浸染了她。
她看它呼啸着朝她席卷,仿佛要将她拖入海底深处肆意揉搓,浸没,独占。
姜妩犹犹豫豫地扯过来旁边的毛毯,有意遮蔽躲开那极具侵蚀意味的疾风骤雨。
“今天雷暴时间怎么这么久。”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霍擎之才故作平静地朝姜妩要回那枚戒指,起身离开了客厅。
不让自己的一切异常都过于明显。
港岛的伴鹤山寺庙,是霍家出资修建。
霍家祠堂设置在庙堂的僻静之处。
五年前,姜妩要他帮忙改了名字,迁离户口之后,霍擎之在祠堂呆了数月,出来时就带上了这枚戒指。
来控制住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但戒指也只会不断在痛苦中提醒他——
他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他罪孽深重。
*
三天后,姜妩接到港博材料重审的配合消息回国。
她委托自己的私人秘书Cherry整理当初面试递交的材料,重新送港博审核。
姜妩还在回国飞机上,Cherry就发来消息,【送到了,放心。】
【过两天,可能会通知咱们去谈话。】
姜妩看着那一行字眼,无奈地笑了,【我知道。】
又不是没经历过。
【就是最近一直有人投诉举报,说是港博违规录用,要启动调查程序。】
【不过别担心,咱们正规流程录用的。】
姜妩撑着下巴,手指点在屏幕上,哒哒哒地敲出几个字,【不担心。】
姜妩回完消息就倚在座位上出神。
这个流程她熟悉,或许几年前她还会抱着手机,手足无措地等消息。
胡思乱想是不是投诉举报的人和霍家有商业上的敌对往来。
但现在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而且就上一次的经验来讲,实际上的举报人和霍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甚至能堂而皇之地涌入她的社媒,明目张胆的告诉所有人,去什么什么官网举报她,是不是通过不正当途径获得的机会。
连带着领导上司都要被查一遍有没有不法交易。
他们只是爱看高高在上的人摔进深渊的热心网友。
看她摔得越惨越好。
姜妩习惯了,但还是会不开心。
她发消息给Cherry,【一会儿来接我下飞机,我们去泡温泉。】
Cherry一看就知道这位小公主心情不好。
她麻溜地收拾好东西,去接姜妩。
临近傍晚,霍擎之的湾流G700在港岛机场落地。
姜妩下飞机就看见Cherry捧了一大束郁金香,笑眯眯地来接她。
姜妩努努嘴,低落的心情在看到那束郁金香扬高了一些。
娇声娇气地拿过来,“谢谢宝贝,我们走吧。”
“好。”Cherry接过姜妩的手提包,跟在后面。
霍擎之看着她们离开才坐上前去公司的车。
路恒问着,“您不先回家休息吗?”
霍擎之简单整理着袖口,“违规报道的媒体和正达集团存在深度捆绑,了解过了吗?”
路恒了然应声,“资料大家已经收到了。”
他对这个姓郑的有印象,名利场上的新锐。
主营信息领域,这五年发展突飞猛进。
很快就跻身名流圈。
信息领域竞争加剧后,他又盯上了新能源产业,这一领域在港岛霍氏具有很大的市场份额和话语权。
何况野心不小,起家的时候新闻标榜的是“下一个霍远德”。
霍老爷子的名号。
再加上这次亲子鉴定暴露和他们有直接关系。
霍氏因此股价和市场份额大跌,很多合作商解除合同后,转头就去找了正达。
谁是最直接的受益者,显而易见。
但其实这伤到的,只是霍氏的九牛一毛。正达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把霍氏搞垮。
路恒问,“现在出手吗?”
霍擎之没有直接回答,“今天开个会。”
“好。”
“正达的郑总快过五十大寿了,我送他个贺礼。”霍擎之语调稀疏平常,说出来的话却是,“希望他还有机会过六十大寿。”
*
姜妩心情不好,在度假酒店玩了几天,又去了中环购物消遣,给自己三个月后的生日定了一款爱马仕Kellydoll。
然后在咖啡厅约见了法国Berko的门店经理,挑选她生日的蛋糕款式。
咖啡厅在奢侈品门店内部,属于私人场所。
一共两层,每一层不同出口都通往一个奢侈品门店。
没有单独对外的出入口。
因此这里属于会员制出入。
姜妩在二楼看着经理递来的新品名册。
冷不丁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辞迎,你怎么也没买点什么啊,家里是还没有给你开卡吗?”
姜妩偏头看了过去。
看到一层几个大小姐从MarcJacob的入口进来,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
温辞迎一眼看过去跟她们格格不入,是一身散漫冷淡的衣装,白色吊带内搭,外面黑衬衫松松垮垮地套着,袖子挽到手肘,一副随时能打架的样子。
大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样的差异,也包括她们自己。
温辞迎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几个千金选了座位坐下来。
粤语小声嘀咕着,“佢点著成咁就出嚟了。”(她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佢哋屋企好大嘅话,行咗姜妩个贼仔,揾咗个乡下佬返嚟。”(他们家好大的笑话,走了姜妩那个小偷,找了个土包子回来。)
“我听讲佢之前喺拉面打工。”(我听说她之前在拉面店打工。)
没多久,温辞迎回来她们依旧说说笑笑地毫不避讳。
大概是知道温辞迎不会粤语。
其中一个看似很照顾实则有几分傲慢调笑地示意温辞迎,“辞迎,坐这,专门给你留的。”
大家笑了起来,“辞迎最近可是大红人。”
姜妩不舒服,“啪”地一声把册子甩在了桌上。
对面Berko经理吓了一跳。
玻璃灯光映在对面姜妩眼底,带出几分不太常见的厉色。
姜妩抱臂倚着座椅靠背,透过玻璃看楼下的光景。
那群人是把温辞迎当做一个小丑,给她们看乐子。
其实也不是看温辞迎的乐子,是看霍家的乐子,看她的乐子。
温辞迎也没有拒绝,顺手拉开了座位坐下,手往桌上一搭。
有人开口,“诶,你现在还在拉面店打工吗?”
温辞迎简单直白地回答,“没有在拉面店打过工。”
她只在那打过架。
“不要不好意思啦,这又不丢人。我爸妈还总想让我去集团打工,一个月才给我开一百万,我不想去他们还要骂我。”
“一百万不少了。”
有人附和,“是啊,我听说拉面店一个月就三四千块,你还当着辞迎的面嫌少。”
郑华怡撇撇嘴,“少,连买我这个项链都不够。”
姜妩眯起眼睛,这语气很耳熟。
她想起来,这几个人就是先前约她又在姐妹群里蛐蛐她的姐妹团。
领头的那个好像姓郑。
家里是这几年才起来的小集团,毕竟她以前没见过。
看起来好像是想要挤占港岛商圈龙头位置,所以什么场合都有她们。
温辞迎看着对面的人一唱一和,顺着问了句,“这个多少钱?”
“你不知道啊,华怡这个项链得有三百万。”
郑华怡手指绕着自己的项链,“当时五百万买下来的,妈咪送我的成人礼物。”
温辞迎了然,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微光轻闪。
郑华怡瞥见温辞迎的黑色耳钉,审视几分,“你这个耳钉……看起来是假货吧?”
“成色差,杂质多,有点像塑料的。”
温辞迎丝毫不避讳,“就是塑料。”
周围几个人都露出了些许轻蔑的笑。
姜妩深吸一口气,叫来咖啡厅的服务生,低声耳语几句话。
服务生多看了两眼楼下的位置,恭恭敬敬地离开。
“哎呀没事,今天你想吃什么就点,我请客。”郑华怡慢悠悠道,“等以后霍家把姜妩的股份给你,开了卡,你就不用戴这些假货了。”
有人笑,“这些假货,你倒是可以留着给姜妩戴哈哈哈,以后她可能就需要了。”
“拉面店的工作也记得介绍她一下。”
她们笑成一团。
温辞迎的手依然搭在桌上,手指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动。
手下桌子是薄薄一片小桌。
突然之间,咖啡厅内“哐当”一声巨响!
姜妩叫去的服务生走到半路顷刻间愣在原地!
看着温辞迎顺手掀了那个小桌子,上面花瓶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
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的裙子!”
“温辞迎你干嘛?!”
刚下楼的姜妩也惊得停住脚步。
温辞迎八风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看她们尖叫发疯,“你们嘴好脏。”
她平静得仿佛桌子不是她掀的一样,亦或许是她经常干这种事。
郑华怡裙子被花瓶水打湿,站起来盯着她,“你这个乡下佬,你!”
“我就是可怜没人带你玩,没想到你这么给脸不要脸!”
有人到底顾忌温辞迎现在的身份,忍不住去拉郑华怡。
郑华怡一把甩开,“你等着!我去告诉我阿爸,让他们看看你们家这是找回来个什么人。”
“说实话,姜妩比你强多了,难怪她讨人喜欢,你实在是又土又粗鲁又上不了台面!”
“我们走。”
郑华怡一转头,赫然看到姜妩倚在柜台边,把手中剩下半杯咖啡喝完,“真巧。”
几个人皆是一愣。
她们不知道姜妩来了多长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被服务生拦下,“几位女士,你们的咖啡好了。”
“不喝了。”
“那请买一下单。”
郑华怡把自己的卡摸出来,扔到了桌上。
“抱歉女士,您已被纳入本店黑名单,您名下信用卡不能支付。”
“黑名单?不可能!”郑华怡气得脸色发红,“把你们东主叫来!”
服务生们面面相觑,而后齐齐看向姜妩。
几个女生脸色发僵,一个可怕的认知缓慢浮现。
她们近乎是同时想起来,这个商场本身就是霍氏盛隆集团名下的产业。
而这里面的私人咖啡厅……
姜妩朝她们弯起眼睛笑了笑,“叫我干嘛?”
咖啡厅内寂静一瞬。
郑华怡唇角抽搐了下,“你,你你凭什么拉黑我信用卡。”
“凭你骂我啊,”姜妩把玩着自己的卷发,“你在我这里骂我是小偷诶。”
“公开辱骂构成一般违法和侵权行为。”Cherry补充道,“交易信任破裂,东主可以为了维护经营秩序对顾客实行限制消费行为。”
姜妩好心好意地提醒她们,“不过你们可以选择现金支付啊,店里又不能拒收现金。”
郑华怡要被气疯了,“现在谁出门带现金啊。”
她们买东西动辄百万,提现金是疯了吗。
姜妩唇角漾开笑意,“没有现金的话,就求一求能付的人。”
“比如我,”姜妩看向一旁温辞迎,“或者她。”
温辞迎眉梢挑起。
“不过看起来,我的脾气比她好一些呢。”姜妩笑得更开心了,“说点好听的,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