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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庙拜月 直到酉 ...
直到酉时,出去找人的小厮才回来通传,说吴嬷嬷在城外的月神庙吊死了。
月神庙的位置正在天元观的不远处。
楚子慕在观中修行时也会顺便去往月神庙洒扫清理。
吴秀英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月神庙距离李府少说也有三十里,吴秀英那样的身子骨,竟能跑那么快。
她身上到底藏有什么秘密。
云朵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今夜月亮格外地大,莹白色的月光铺洒在又黑又高的树冠之上,看上去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厉鬼,可怖极了。
在楚子慕的带领下,一行人走了近两个时辰,直到亥时才上了月神庙。
几乎是进门那刻,众人便见到了房梁上挂着死透了的吴秀英,在她身后是闭眼垂目,合十拜月的神女像。
在月光的照射下,那张老脸惨白一片,鬼气森森。
她眼睛爆凸,死不瞑目,几乎整条舌头都垂了下来,舌头还挂着口水与血水的混合物,地上打湿了一片。
在场的人都毫无准备地被吓了一跳。
报信的小厮半跪在地,开口道:“老爷,小的们怕破坏现场,不敢乱动。”
李安久经世事,神色还算镇定,沉声吩咐:“把人放下来。”
仆从挥刀砍断绳索,吴秀英的身躯重重坠落,“砰”的一声砸落在地,躯体僵硬冰冷。
李安不敢擅断,退后半步看向身侧的白衣道人:“天师,此事如何定论?”
楚子慕俯身,指尖轻轻掀开吴秀英浑浊的眼皮,淡淡开口:“无妖邪作祟,明日照例报官便可。”
并非鬼怪害人。
那便只能是吴秀英自身心藏巨事,穷途末路,主动赴死。
众人心中了然,想来李三郎此番灾祸,多半是她一手招来。
云朵忽然开口:“吴嬷嬷做法用的沙盘与丁字架,可曾找到?”
李安摇头,“刚才我已派人去搜查过这老妇的房间,并不曾见到那日做法的工具。恐怕事先便被她藏了起来,现在死无对证,又该往何处寻?”
云朵眸光一动,骤然想起前些日子,她曾在窗边看见吴秀英抱着一物独自痛哭的模样,立刻提醒:“搜一搜她身上,或许留有线索。”
李安也反应了过来,“快,快搜一搜。”
李安一声令下,两三个仆从开始在吴秀英身上搜寻,什么衣服口袋都摸了一遍,最后只从领口里面找到了一幅画。
一张皱巴巴的,用绢布做的画,因年生太久,绢布已经泛黄,而画作依然鲜艳如新。
楚子慕一眼便看出了门道,“浮生图?”
云朵疑惑抬眼,“浮生图是什么?”
“一种古老的秘术,工匠利用浮生笔在浸过符水的绢布上所做的画,传说能够落笔成真,留存逝者魂魄。”
李安:“落笔成真?封存魂魄?这是何意?”
楚子慕缓缓道:“所谓落笔成真,就是可以将某些东西通过浮生笔绘入画里,待需要时,再通过特定的符咒拿出来。
而封存魂魄便是将逝者魂魄拘入画里,避过阴差锁魂,逃过轮回,往往是逝者的亲眷不舍,强行将他留下来。”
云朵心头灵光一闪,大胆发问:“若是魂魄与画中景物长久共生,会不会渐渐相融,再也无法分离?”
楚子慕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确有此理。”
他抬手示意画卷:“你且看,此画像什么?”
李安抚着胡须细看,迟疑道:“像是个孩童在秋千上玩耍,只是这秋千,为何只有一根绳索木架?”
云朵一眼看破关键,心头发冷:“那不是秋千,是扶乩术的丁字架沙盘。”
画中孩童攀附木架,下方沙盘清晰可见,浅浅落着几枚稚嫩小脚印。
此情此景,看得在场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李安问道:“这小童又是谁?”
“吴秀英的儿子,她曾说过,她儿子死于十年前,死前也使过扶乩术,不过没救回来。我猜她是想让儿子借体还阳,才使这邪术害了李希然。”
云朵不敢说的是,她也是因吴秀英使的邪术,扰乱了轮回,被强行召了过来。
而吴秀英原本对这邪术失了信心,却没想到在阴差阳错下,云朵投身了过来,让她发现借体还魂之事真实存在。
所以才用在了李希然的身上,想让她儿子借此复生,导致了李希然被阴邪之气侵害。
“我曾听人说起,林小姐也是在命悬一线时,被扶乩术救了回来,可真?”
楚子慕难得开口,一开口便是王炸,他带着清凉的嗓音,不咸不淡地问得云朵无法招架。
云朵冷汗涔涔,故作冷静地回道:“是也不是,我倒是觉得是胡大夫医术好,让吴秀英捡了一个便宜。”
楚子慕嘴角上扬了一瞬,对云朵之言不置可否,随后又将那幅画拿了起来。
只见他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便从手帕大小的画卷中扯出一个木架来,连同上边攀着的小孩一并被扔在了地上。
小童只有十岁左右的年纪,圆溜溜的脑袋,头顶留着一撮黑发,一粘地便哭了起来。
声音凄厉尖锐,直穿脑膜。
小鬼尖叫着直往人身上爬,往供桌上跳,楚子慕一一将他拂到地上,使了个术法治住了他。
云朵抱紧胳膊,往楚子慕身后躲了躲,才问:“他在做什么?”
“这游魂一直藏于画中,天不知地不晓,无人收他。一旦落地,地府立马便会派鬼差拘魂。而且他在人间逗留太久,扰乱了轮回,还会受到不小的刑罚。”
李安第一次见鬼,难免有些瑟缩,他道:“吾儿便是被这邪物上了身?将它打死了便可解救吾儿吗?”
楚子慕没有答话,从小童头顶刮了一撮头发,交到李安手中,“拿好此物,回去与瓦顶霜灰一齐用无根之水煎煮服用,三日过后令郎邪气可解。”
李安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缕鬼发,心中忐忑不安,这副药方他着实没听过,不过天师的本事他又不得不信。
云朵是直性子,问出了众人的疑惑:“这方法有何玄妙之处?有用吗?”
楚子慕解释道:“鬼发乃至阴之物,又与李公子体内邪气出自一脉,屋顶碧瓦常年经日光照射,阳气十足,乃是至阳之物。此二者在李公子体内能形成对抗之势,无根之水不过调和阴阳罢了。”
听楚子慕解释清楚后,李安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楚天师果然有方!”
楚子慕懒得听他捧臭脚,抬手拎起尖叫不止的小鬼,随手抛出庙外。
夜色林间,两道黑影骤然窜出,正是等候在外的阴差,瞬间拘住小鬼魂魄,转瞬消失在山林深处。
当下正值子时三刻,月亮正盛时。
山野狼嚎此起彼伏,惊飞的寒鸦彻夜哀啼,风声萧瑟刺骨。
清冷月光静静落在吴秀英惨白的尸身上,那双暴凸的眼珠,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一行血泪缓缓滑落。
下一瞬,倒地的躯体,骤然直直站起。
恰好此时楚子慕转身入庙,骤然对上她狰狞的尸身,瞬间缠斗在一起。
云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饶是她再见过世面,也被这一幕吓哭了。
“诈尸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顿时乱作一团。
“快跑!!!”
李安抓紧手中的鬼发,招呼着家丁随从便往庙外跑,一溜烟地全下山了。
偌大月神庙,只剩云朵一人僵在原地。
不是不想逃,是双腿沉重麻木,分毫动弹不得。
她使劲掐了掐腿,依然纹丝不动。
死腿,快跑啊!
她在心底急得慌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吴秀英甩开缠斗,猩红双眼死死锁定自己,拖着淌血的身躯,张着淌出污血的嘴,直直朝她扑来。
血泪滚滚滴落,模样可怖至极。
云朵忍住发抖的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三根银针,这还是她在李府时为以防万一偷藏的,也不知对死人有没有用。
她将银针藏到手心,准备等吴秀英靠近时,打进她的膝盖里,让她动弹不得。
未等她出手,一道白衣身影已然掠至身前。
楚子慕一掌拍出,力道沉稳凌厉,直接将吴秀英重重震退。
也正是这一刻,云朵僵硬的四肢骤然恢复知觉,她立刻侧身闪躲,快步冲到神像台座死角,借力爬上供桌,稳稳躲在神女石像身后。
楚子慕毕竟斩杀过蛇妖,并非无能之辈,几招过后便将吴秀英打翻在地,从怀中掏了两张符纸拍在了她脸上和心口上。
符咒金光一闪,吴秀英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五官依旧狰狞扭曲,口中呜呜作响,污秽血块不断溢出,恶臭弥漫整座庙宇。
楚子慕面沉似水,眼神冷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吴秀英,片刻后,他缓缓俯身,凑近她的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
吴秀英听后,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待到污浊吐尽,一会儿功夫后她便消停了。
楚子慕雪白的道袍沾染大片污浊,清冷不染尘的身姿多了几分狼狈,他微微蹙眉,眼底寒意更甚。
云朵倚靠在神女怀里,瞧着底下恢复平静,朝楚子慕问道:“吴秀英诈尸了?她在说什么?”
楚子慕虽面色不太好看,却还是耐心回道:“她遗愿未了,怨气太重,借着月华诈了会儿尸。”
“哦,她这会儿应该不会再醒了吧。”
她这怨气也不知是从何而来,难道是怪他们将她儿子给送走了?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被强留在人间,失去了一切感情完完全全退化成了一只野鬼,还妄图夺舍重生,不知有何可怨?
“不会。她最后一丝怨气已消解,现在已然是一具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了。”
十年的执念化作浓重的怨气,竟然能被轻易瓦解,楚子慕本事倒是不小,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云朵忽然有些好奇,问道:“那你同她说了什么?”
楚子慕深深看了云朵一眼,良久后才道:“别再执着了,黄泉路上总会再见。”
!
云朵打了一个冷颤,好阴森的一句话。
这楚子慕一点也不像个道士,倒像是个阴湿老鬼。
云朵有些不信,“她竟然听进去了?”
如此虚妄之语,竟能让她释怀,想来这吴秀英也并非那般怨气深重。
楚子慕双手环抱于胸前,微微颔首,“自然。”
云朵心头忽地一动,面色一沉,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吴秀英的鬼儿子分明在画中待得好好的,说明此次扶乩还魂术并未成功,那李希然又是为何性情大变,突然发狂?”
云朵凝视着那身白衣,她深知楚子慕定是有所隐瞒,并未吐露实情。
又见他如此沉得住气,更加令人好奇了。
真是小看他了。
“我不信一个不成气候的小鬼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仅靠自身邪气便能害人不浅。”
楚子慕轻笑出声,“你倒是聪明。”
他懒懒道:“李希然命不久矣。他本就是先天魂魄不全之人,此番折腾后那一缕魂魄更是要散尽了,他承受着魂魄碎裂之痛,又怎会不变性情?”
想到李希然的种种举动,虽是痴儿却十分仁善可爱,云朵心头一软,满是不忍:
“真的没有办法救他吗?连你也不行?”
楚子慕转头望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字字清冷:“天道轮回,命数天定,我亦不能擅改生死。”
这句话,像一块冰,沉沉压在云朵心头。
李希然命不久矣,那她呢?
她也是被扶乩邪术拉扯回来的人,是不是也早已被天道标记,时日无多?
她才重活一世,从未贪恋富贵,只求安稳活着,她真的不想再死一次。
庙堂瞬间陷入死寂。
一人满心惶惑,
一人静默无言。
夜渐渐深了,月色不断偏移。
直到照在了那尊圣洁的神女像上面,皎白的光晕拂过她的手,发,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眉心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
云朵站在神女像身前,挡住了本该照在神像上的明月光辉,台下的楚子慕抬头之际,忽地一阵失神。
楚子慕与云朵,一人站在高台俯视众生,一人立于下方举目仰望。
仿佛经卷中的神明与信徒,在这一刻忽而对视,神明不知信徒满腹心事,信徒不知神明两眼空空。
楚子慕走到神像下面,将手伸过去,对云朵道:“下来吧。”
云朵这才如梦初醒,应了句:“哦,好。”
她扶着楚子慕的手臂从供桌上跳了下来,摸到了一手的脏污。
云朵甩了甩手,奈何血污凝得太紧,怎么也甩不掉。她抓起一把供桌上的香灰,在手心搓了搓,又在旁边石台上刮了刮,才干净了些。
楚子慕凝视着她的举动,不禁哑然失笑,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将她手上的污秽仔细擦了擦,这才干净了。
云朵呆呆地望着楚子慕的举动,忽然觉得脸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楚子慕替她擦净了双手后,又使了一个净身术法,将自己也收拾了一番。
随后轻拂衣袖,顺手将吴秀英的尸体,送到了嘉州衙门。
待收拾完一切,楚子慕忽然不经意地开口:“听说月神庙很灵,倒是可以拜一拜。”
听他这样说,云朵立刻便被吸引了,她好奇道:“哦?到底是哪方面很灵呢?”
楚子慕又道:“每一方面。”
尤其是姻缘。
在阴影中,楚子慕打了一个响指,供桌上的三根残香在暗夜中重燃,升起了徐徐白烟。
香火气息扑面而来,云朵看着浑身一尘不染的楚子慕,悻悻道:“可我没什么所求的,只希望能平安一生便好了。”
楚子慕抬了抬下巴,表示可以。
抱着试试的心态,云朵双手合十,抵住下巴,朝神女像许愿道:“那便祝我一生顺遂又平安吧。”
话音刚落,神女像突然迸发出暖黄色的神光,将二人笼罩其中,云朵瞬间被迷住了心神,失去了意识。
山中骤然暴雪纷飞,惊雷大作。
待到最后一节香火燃尽,楚子慕在阴影中牵起云朵的手,一步一步,走入了大雪中。
云朵:“我只爱钱,不想其他。”
韩黎:“再加一百两黄金。”
云朵:“那好吧,可以想想。”
路临风:“我有的是钱,跟我走。”
云朵纠结,都是钱,怎么选。
楚玄:“你想死吗?”
云朵抱头:“算了算了,小命要紧,我选你。”
楚玄:“留着你的命,去魔宫给我当牛做马。”
云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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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神庙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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