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扶乩还魂 云朵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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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来到林府已有三月。
每日除了吃睡，便是在后花园绕着秀湖闲逛，日子闲散得过分。
前世她日日为生计奔波，种地砍柴，忙得脚不沾地，反倒过得踏实。
如今锦衣玉食，一应琐事皆有人伺候，起初尚且觉得快活，久了反倒生出空落落的烦闷。
柳柳寻来不少话本子给她解闷，可云朵翻上几页便搁在一旁。书中人物悲欢离合太过离奇，看多了只觉得腻味。
想当年她为抢一个馒头，在富家宅门前被打得头破血流时，抬头却见院中的小姐正倚栏伤怀，一副凄风苦雨的模样。
那时隔壁的小乞丐同她说，别以为有钱人就过得多么好，他们其实惨得很！除了不愁吃穿、金银满屋，心里空落落的，反倒常觉痛苦。
她当年想不明白，有钱人能有什么苦？不过是愁银子花不完、情爱不够多罢了！
而今，命运的回旋镖终于扎中了自己。
她终于明白富家小姐痛苦的根源是什么了，原来是太闲了！
思来想去，云朵最终决定，在院子里开垦一块空地来种苞米，她这富贵病，大概率干会儿农活，出些汗便会好了。
柳柳一听她要在府内种地，顿时瞳孔放大，连忙让她歇了心思，“小姐，万万使不得！让老爷知道了可不得了。”
柳柳解释一通后，云朵大致明了了原因。
于穷人而言，种苞米、种水稻是为了果腹，乃无耐之举。可在世家大族眼中，耕稼却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们崇尚风雅、讲究身份，对此嗤之以鼻。
更何况林云海对林寒月寄予厚望，一心要她苦练琴棋书画、精习针织女红，做一个待价而沽的千金小姐，往后嫁出去能替林府谋得一个好倚仗。
云朵偶尔在府内跳脱一些倒没关系，若是长期做些古怪闲事，林云海定会瞧出破绽。
为了保住这条烂命，她还是别去挑战权威，若是种地不行，改为种花便可以了吧？
横竖对她来说，种苞米和种花并无什么不同。可在林云海眼里，莳花弄草终究要比下地耕种风雅得多。
隔天，云朵提着铁锹、挽着竹篮，正要往院中那片空地走去，经过下人房时，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低泣声。她脚步微顿，迟疑片刻，还是悄声走近了些。
透过窗棂的缝隙，只见吴嬷嬷佝偻着身子坐在炕沿，怀中紧紧搂着个褪了色的布包，一边哭泣，一边念念有词。
云朵静静望了片刻，心下已明白几分。这副模样，想必是思念家中亲人，或者有何难言之隐。
她撇了撇嘴，懒得操心这些闲事，转头继续朝朝种花的院落走去。
花圃中，前些时日种下的一棵粉桃花，正值春夏交接，花开的正盛。
云朵在其旁边不远处深挖了一个坑，将从集市里高价买来的西山玫瑰种了下去，回填完土，又灌了整整一大桶水。
做完一切后，她拍净满是泥沙的双手，正打算欣赏，花树便被人一脚踩塌了。
一双锦绣金步履，缀满了叮叮当当的流苏和珠宝，毫不客气地踩在玫瑰的细枝上，陷进泥里。
云朵怔愣了一瞬，当即怒火上涌，一把将人推开：“滚开，你踩着我的花了。”
那人底盘倒稳，被推搡后也纹丝不动，只木讷地盯着云朵，随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男子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却痴傻：“额，嘿嘿。姐姐好漂亮！希然好喜欢姐姐。”
原来是个傻子……
云朵僵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与傻子对话！
今日龙游镖局的李馆主携家眷造访林府，而那李家三郎便是个痴儿。李安似乎与林云海有要事相商，宴会办得颇为隆重，她在内院都听见了声响。
她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便没去凑热闹。
李三郎不知为何偷偷从宴会跑了出来，七拐八拐地到她这儿来捣乱，将她新栽种的花踩得稀碎。
“不气不气，气到自己不值得。”
云朵深吸一口气，不愿与傻子计较，弯腰把被踩坏的玫瑰拔起，重新栽种。
李希然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
被人直勾勾地盯着，云朵浑身不自在，收拾妥当便打算离开。
李希然紧跟着站起身。
“姐姐不要走。”
他怀里鼓鼓囊囊，掏出一块乌黑光滑的卵石，往她掌心塞。
“这个给你，希然捡的，好看。”
云朵试着抽回袖子：“我不要，你自己收着。”
他攥得很紧，不肯松手，嘴里反反复复只说那一句，非要她收下。
这里偏僻，少有人来，被一个痴儿缠上，一时竟脱身不得。
云朵无奈，只能放缓语气哄他：“好，我先拿着，你松开手行不行？”
他这才慢慢放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像在确认她会不会偷偷丢掉石头。
“二妹妹，原来你躲在这里。”
林寒星的声音从树后传过来。
她在前厅没见到云朵，便往后院寻了过来，目光先落在两人之间，又扫过那块黑石，嘴角浮起一层嘲弄的笑意。
云朵把石头随手放进袖中，淡淡开口：“劳姐姐挂心，我不过四处闲逛。”
林寒星往前走了两步，掩着唇轻笑：“方才远远看着，还以为妹妹在和什么人私相授受，原来是李家的三郎。”
云朵眉头一皱：“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林寒星语气轻飘飘的，句句都往暧昧上引。
“只是觉得妹妹心肠真好，愿意陪着一个痴儿在僻静树下独处。这话若是传到前厅宾客耳中，不知道旁人会怎么猜。”
积压许久的火气彻底翻涌上来，什么世家规矩礼仪，全都抛到脑后。
“你算什么东西，林寒星！还敢来嘲讽我？搞清楚身份，我才是林家正牌大小姐！你不过是妾室所生，见了我不行礼也就罢了，竟敢骑到我头上耀武扬威，是我平日里对你太过客气？”
云朵前世颠沛求生，撒泼争执并非没有。来到林府三月，处处谨小慎微，今日终于不再隐忍。
“还不快滚，莫非想挨揍？”
云朵挽起衣袖，扬手作势便要朝林寒星脸上扇去。
林寒星被吓得慌忙偏头躲闪，模样狼狈极了。
她定了定神，正要抬手反击，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李希然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出一步，挡在了云朵身前，痴儿板着一张脸，冷意在眉心浮现，很是唬人。
“不许……骂姐姐。不准欺负姐姐。”
林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脸色难看：“李三郎，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躲开！”
李希然却不肯退，攥紧拳头，重复念叨：“姐姐好，不许说姐姐坏话。”
素来伶牙俐齿的林寒星，哪里受过这般粗鄙言语，又被痴儿横插一脚，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云朵：“你……好个林寒月，你给我等着！”
发泄了一通，云朵心里格外地舒坦，由衷地笑了出来，但在林寒星眼里便成了挑衅。
“大姐姐，我等着你。”
林寒星悻悻离去，云朵这才侧过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李希然。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喂，吓到了？若是害怕，往后离我远些。”
李希然摇了摇头，声音微微发颤，分不清是恐惧还是亢奋：“不，不害怕。姐姐好厉害。”
云朵暗自腹诽，这人胆子倒是不小。
李家一行人用完晚膳便动身离去。临走之前，李希然哭闹不休，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姐姐，我要姐姐。”
李安哄了许久，才总算把人带走，在场众人皆是莞尔。
柳柳将这件事讲给云朵听，云朵眉头微蹙，这个痴儿，着实有些难缠。
再有一个月，便是林云海的四十寿宴，届时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过来参加。
母亲秦氏告诉云朵，这次宴会实则是为她姐妹二人挑选夫婿，得慎之又慎。
云朵心下一动，难怪林寒星最近总是出门，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样子还挺沉。
她在院中闲逛时，甚至能看到林寒星在抚琴吟诗。平时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要在宴会上咿咿呀呀的吟诗作赋，还挺招笑。
二人在路上即使碰到，林寒星也都是主动躲着她走，不敢再多话，生怕脸上挨了打，失了名声。
林寒星将脸面护得这样紧，原来是为了找个好人家。
云朵恶趣味发作，三番五次故意拦下她，再冷嘲热讽几句。
“大姐姐，你这样买东西，林家的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林寒星也只是瞪她一眼，并不答话，灰溜溜地侧身走了。
久而久之，云朵也没了乐趣，索性也不搭理她了。
倒是最近伺候她的吴嬷嬷举动有些奇怪，云朵更为好奇。
吴秀英总是早出晚归，回来还神叨叨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上念念有词。
难道和李希然有关。
听说前几日李希然忽地生了一场重病，昏迷不醒，药石无医。
有人联想到他的症状同当初林寒月一般，像是失了魂魄，便请吴嬷嬷去再作扶乩之术。
效果立竿见影，当天李希然便醒了过来，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不痴不傻了，整个人眼神凌厉沉稳了许多，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对何事都漠不关心。
吴嬷嬷在外解释说，李希然因天生七魄不全而痴傻，近日又患离魂之症，而扶乩术恰好有召回离魂，补齐魂魄的能力。
自然痴呆儿也就变成了正常人。
李安没想到自小痴傻的孩子还能变得聪慧正常，高兴得不行，随手便赏赐给了吴嬷嬷大笔金银。
可这次吴嬷嬷却没收下，反而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云朵察觉到其中的古怪，悄摸摸跟着吴嬷嬷，瞧一瞧她的动向，搞清楚她这几日神神叨叨的是发什么疯。
吴嬷嬷从林府离开，失魂落魄地走到城外一处山坡，坡上有一座土坟包，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坟前，止不住的流泪。
吴嬷嬷低声啜泣着，嘴里止不住的忏悔：“柱子啊，是为娘的对不起你啊。都是为娘的害了你，让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子，害你枉死啊！”
云朵从林中走出，好奇问道：“吴嬷嬷，你说什么呢？”
没想到的是，如此平常的举动，却将吴嬷嬷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收拾东西便想离开。
“没什么，没什么。”
云朵满脸黑线：“吴嬷嬷，你好像很怕我？你怎么了？”
吴嬷嬷连忙往后退，身下的枯树叶也随着她的举动开了一条道。
云朵实在是无语了，她很可怕？
她也懒得解释，反而想整一下这个神经兮兮的老婆子。
云朵舔了舔嘴唇，露出白森森的牙：“吴嬷嬷，你说不说实话。不说的话，小心我吃了你哦。”
吴嬷嬷被吓得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落下，腿还在止不住的发抖。
“吃吧，我不怕你们这些邪祟。十年前害了我的儿子，如今又害了林小姐和李公子。”
云朵猛然贴近吴嬷嬷，吓得她一激灵。
“怎么是我害了她？难道不是你将我召来的？”
与此同时，吴嬷嬷眼疾手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铁粉撒出去，又一张鬼画符直往云朵脸贴。
云朵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她伸手拂了拂脸上和身上的铁粉，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云朵扯下脸上那张黄符，满脸无语，“吴嬷嬷，你是在给我逗着玩吧，搞什么东西。”
吴嬷嬷哆嗦着嘴：“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你不怕符咒？”
云朵双手叉腰，无奈道：“搞没搞错，我不是妖怪，也不是野鬼。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你神神叨叨地做什么。”
吴嬷嬷不可置信，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根本不是林小姐，林小姐分明是被你这野鬼夺舍了。”
云朵扶额。
“我的确不是林寒月，但我也不是什么野鬼。真正的林寒月早就病死了，我是正儿八经投胎来的，谁知道投她身上了。”
“你真不是鬼上身？”
吴嬷嬷又拿着一串驱鬼铃铛，在云朵周围转了一圈，的确没什么异常。
她这才放下了几分心。
她沉思道：“难道那李公子也同你一样？”
云朵耸耸肩：“那我便不清楚了。也许一样，也许他真是被野鬼夺舍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扶乩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