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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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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他第一面是我出生七天后,躺在了他的婴儿床上,他比我早出生一个多月,早产,以致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高大得像他的姐姐,不过也不全是他的原因,我正好是晚产,我妈怀孕怀得不耐烦了,一怒之下当天就去医院动刀把我拿出来了,所以打在娘胎里,我的营养就蛮好的。
自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我的生活里,我们吃同一种奶粉,玩同一件玩具,上同一家幼儿园,我的鼻梁上后来长了两颗痣,不知道是不是生活轨迹太一致了,他也在同样的位置上长了两颗。
我有记忆起记住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他父母离婚。往常,我和他手拉手放学回家,走进他阿婆家把他还给阿婆再回家,这是妈妈嘱咐我的,阿婆年纪也大了,从体积上来讲他比我小太多了,所以我要照顾好他。
但那天,阿婆家里不止有阿婆,还有一对陌生的男女,他看到他们,松开我的手,立马扑向其中的女人。
他从小就腼腆话少,因此他没有喊出任何称谓,我不知道那是他的谁,好奇地在门口张望,阿婆看到我们回来了,脸上撑起了勉强的笑容,对我说,“丫头,快回去吧,你们家也该吃饭了。”
本来还想和他继续昨天没玩完的公主游戏,听到阿婆这么说,我也很识趣地“嗯!”了一声,抬脚往上爬楼,门马上很大力地关上了,我正想着爸爸教育我关门要轻点关时,阿婆家传来了很大地打砸声,随之而来地,是男人的吼叫,女人尖锐的哭声,还有他,他哭了。
他哭了。
我心里慌慌的,他很少会哭,他连说话都很少。
于是我转身下楼,我想把他救出来,肯定是他被陌生人欺负了,我要救他。
我开始拍门,大声喊他的名字,告诉他,我来了,不要怕,我拍了好久好久,久到里面的声音熄止了,门才吱呀一声打开,是他打开了,眼睛红红的,我没见过的样子,我什么也没说,拉着他往外跑,我听到很多人在喊我们,但我什么也没顾,一股劲地往外冲。
我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妈妈说过,我要保护他。
我带他跑到了我们常来的小溪边,这是我和他的秘密基地。
我松开手,勾着腰,手掌支在膝盖上喘息,他也一样,等气息顺了,我俩抬头,对视着,笑了,其实也不太清楚我们在笑什么,为什么笑,但我看到他笑了,我也特别开心地笑了。
当时,夕阳西下了,他说他不想回家,我就陪他在河边堆石块儿,一层一层往上垒,他说那是他爸妈,我点头说到你妈妈好好看,他说他很少会见到他们,我点头说到我也很少能见到我阿婆,他听到我这么说,也不说话了,看着我,我见他不说了,我也识趣地闭嘴了,然后,我看到他笑了,太阳在他身后,只剩下半个了,但特别大,特别亮,照得河亮晶晶的,他也亮晶晶的,我第一次生出了不好意思的感觉,于是我回避了他的笑容,继续码石头去了。
那天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多久,久到星星都一个接一个地上班了,我们被蚊子叮得满腿是包,直到我妈找了过来,揪着我的耳朵牵着他的手回家了,他那天回的是我们家。
后面,不清楚过了多少天,我躺在床上玩芭比,我听到妈妈对爸爸说了两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说他俩离婚了,我没放在心上,继续给我的芭比穿高跟鞋,我听到爸爸说到了他的名字,问他怎么办,妈妈说两边都不想要他,他阿婆继续照顾他时,我一下慌了神,把芭比的鞋子弹飞了,鞋子不见了,他也没有家了。
他第二天没有和我一起上幼儿园,等再见到他的时候,老师说他改名了,以后大家不许叫他以前的名字了,听到这里,我朝他那边望过去,他跟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老师说得不是他的事一样。
放学后,我闷闷不乐地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回阿婆家,准备上楼,他叫住了我,问我怎么了,我说你不一样了,他问我哪里不一样,我说我再也没有一个叫阿泽的朋友了,然后他就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沉默沉默,直到他说你可以继续叫我阿泽,我眼睛瞬间就亮了,真的吗?但是老师不让叫,他说真的,你是唯一可以叫的。
但后面妈妈告诉我说阿泽这个名字是他妈妈取得,但他妈妈不要他了,阿婆愤懑地让阿泽改了姓也改了名,阿泽从此就是阿婆的孩子了。
我和阿泽再次升入了同一所小学,升到小学,但却不在一个班了。上了小学,我对很多功课都力不从心了,我看不懂数学书上的数学公式,也不理解字母ABCD怎么换个位置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一次次的考试让老师怀疑起了我的智商,甚至怕我影响同学,让我单独坐到了角落里,不过这件事我没和爸妈说,我怕他们会伤心。
每天回去后,见到爸妈满面愁容,我觉得怪难受的,于是我没再和阿泽相约去小溪边玩,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看教科书,以为自己多看几遍肯定能明白,但随之而来地是挫败感,我还是不理解也不明白,于是我开始思考,为什么大家只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就懂了,我却怎么也听不懂呢。
我和阿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妈妈经常拿他敲打我,说明明是吃同一碗饭长大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呢,妈妈会这么说是因为阿泽他很聪明,阿婆家有面墙上全是他的奖状,但我上小学到现在,已经三年级了,一次奖状都没得到过,听到妈妈拿我和阿泽比较,我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起来,于是更加不愿意和阿泽一起玩了。
但有一天,早上上学,我看到阿泽坐在我们班最后一排,他抬眼看到进门的我,挥挥手,我也挥挥手,朝他走去,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阿泽解释了一下,他拜托阿婆帮他和老师沟通之后转到了我们班。
其实见到阿泽,我还是蛮开心的,但我们好久没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近乡情却的感觉,我不想让阿泽看出我很开心,于是我压着嘴角假装不在意地说,啊,这样啊。
阿泽看到我这种怪表情,没忍住笑了起来,我有些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阿泽笑够了,看着我,认真地问,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阿泽问得这样认真,让我产生了点愧疚感,自己竟然因为妈妈表扬阿泽而疏远他了,于是也认真点头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天我就向老师申请要和阿泽坐在一起,老师听了就拒绝了,说怕我影响阿泽的成绩,本来就智商不高的,只适合自己坐,别影响别人了,班里的同学听到这儿都笑了,我一下子就窘了,确实会影响到阿泽,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阿泽举手说道,我可以带着她学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阿婆让我转到这个班照顾她。
我从来没见过阿泽在学校和谁说过话,何况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原来阿泽不害怕说话啊,我想。
于是我坐到了阿泽身边,开启了长达三年的同桌生活,我们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我照顾他了,反而时常是他照顾我,他一遍遍给我讲解我听不懂的知识直到我能理解为止。
但考试我还是考砸了,阿泽看我的试卷,又看看闷闷不乐的我,说道,我觉得你的作文写得特别好。
我只当阿泽是在安慰我,没理会,他看我不搭理他,他继续说,你每张试卷我都看过,你的作文永远都是你扣分最少的题,我听到这儿,把我的语文卷子翻了个面,果然看到作文只扣了几分,我欣喜地看向他,他嘴角也噙着微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
在阿泽的鼓励下,我开始看“杂书”,阿泽说,只有看了优秀的人的优秀作品,我才能真正地学到东西,我觉得他说得特别有道理,于是妈妈再带我上街买东西的时候,我把她拉进了新华书店,妈妈带我很累,因此也如释重负了,叮嘱我在新华书店里呆着,别乱跑,她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于是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离不开书了,我记得我看得第一本杂志便是《儿童文学》。
自从阿泽父母离婚后,我也是当真没再见过他们,我一直以为那次争吵只是平淡生活里的插曲,我和阿泽会一直在一起,但又有谁能抗拒生老病死的意外呢?
那是六年级临近毕业,那天早上,我还在洗漱,听到我家有急切地敲门声,我妈听到也赶忙去开门,是阿泽。
阿泽平日里还算比较注重形象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是一丝不苟的,但那天他头发乱乱的,说话的声音有点抖,阿婆走了。
阿婆走了,妈妈说她这算是寿终正寝,是喜事。
但我看到阿泽那几天眼睛一圈都是红的,看到他一直站在阿婆躺的那张床前,看到他目送阿婆被放进棺材里时无声地哭泣,我很难感觉到这是件喜事。
阿泽彻底没有家了,但妈妈说,阿泽会被妈妈带走,带到一个大城市读初中,是好事。
大人可真奇怪,他们眼里的喜事,好事,我一点也觉不出开心,我只知道阿婆走了,阿泽也要走了。
我按时去上学放学,学校里没有阿泽,六一晚会没有阿泽,毕业典礼也没有阿泽,好像是在故意让我适应以后都没有阿泽的日子,我有点接受不了,回去就和妈妈说,让她把阿泽接到我们家,我们继续一起上初中,妈妈只是笑着说了句傻孩子。
本来阿泽是要被他妈妈提前接走的,但我妈妈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话启发了,让他留在我们家度过了我和他最后一个暑假。
他哪也没去,拉着我学习从邻居家哥哥那儿借来的教材,他说他最担心的是没有他在,我的学习怎么办,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担心了起来,没有阿泽我的学习怎么办,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
我被他带着把初一上的数学从头到尾自学了一遍,他确保我会了以后,对我说,等我寒假回来再教你下册的数学。
暑假过得可真快,我们看完了家里碟片的所有电影,阿泽就走了。
阿泽走了以后我开始期待寒假,阿泽说他寒假就会回来了。
阿泽教我的知识果然很有用,我的数学考试一次都没失误过了。
但从那以后我就很久很久都没再见过阿泽了,起初我们还会在□□上分享日常的生活,但渐渐地他给我发的消息越来越少,我给他发的消息也逐渐没有了回音,再然后就是我对着他再也没有上线过的灰色头像发愣。
阿泽应该是交到了新朋友,或者是大城市学习压力大,妈妈说阿泽转过去读书都够呛能跟上,但我觉得阿泽没问题,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就在我渐渐快要忘记这个玩伴时,他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仅仅只是传来了他的消息,但也只是一个消息就让我的心情起伏不定。
爸爸今年如常给阿泽妈妈发消息,问要不要给阿婆扫墓,三年了没回来阿婆会不开心的。
爸爸和阿泽妈妈从小就认识,就像我和阿泽一样,爸爸说这叫发小,他和阿泽妈妈就是发小。
阿泽妈妈久久没回复,久到爸爸都忘记这条短信,但那天却收到回复了,说回不来,阿泽住院了,爸爸赶紧问怎么回事,阿泽妈妈说阿泽在学校里给人打了。
阿泽伤得很重,门牙都被打掉了,阿泽妈妈说人家家长怕自己孩子会被起诉说是会赔阿泽装假牙的钱的,还说阿泽从初一开始就被欺负了,说他是乡巴佬,笑他的普通话有口音,起床故意不叫阿泽害他迟到,还把阿泽的账号给黑了让他登不了□□。
这些全是欺负阿泽的人在警察局做笔录的时候说的。
阿泽妈妈轻描淡写地和爸爸说道,哎,我也是没工夫管这孩子,你也知道,我再婚又生了一个,没办法太顾这个,我能管着他已经不错了,后面他妈妈抱怨太多,我记不住,我只记得阿泽被欺负了,在住院。
我听完电话,转身去了厕所,开始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阿泽太苦太苦了,苦到我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他狂奔,奔到没有人的地方堆石头,看星星,我保护不了阿泽了。
哀求爸妈无果,他们不带我去大城市见阿泽,说人家自己就忙得够乱了,没工夫招待我们。
阿泽考砸了,他中考没过普高线。
我有些担心,我知道,阿泽是不可能考砸的,只能是因为他不想考,我很急切地想去见他,但我没成年,没有身份证,也买不起车票钱。
就这样,我既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又不能去他的城市找他,我能感觉,我和他会越来越远,不止是物理距离上的遥远了。
后来,阿泽妈妈还是没回来给阿婆上过一次坟,一直都是爸爸妈妈替阿婆扫墓。
高考结束后,我考得还行,没有阿泽的帮助,我只能勉强将成绩稳定在中上。
我拿着志愿书回家,在经过阿婆家时,我听到了里面的电视声,心猛跳了一下。
我迟疑地站在阿婆家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但等我的纠结还没结束,门就被打开了,阿泽变成了放大版的阿泽,他手里拎着垃圾,看我都需要低头看了,但明明上一次见他,他还比我矮半个脑袋。
他看着我,如同以前,很平静地笑着。
我心脏砰砰砰砰地跳个没完,我都快怀疑我是不是有突发性的心脏病。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我跟着他说。
于是我们又一起度过了一个暑假。
我带他去以前我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带他看仙女山公园哪里被改造了,带他看哪里新修了商场,带他去吃最好吃的小龙虾,带他去喝了最好喝的牛奶豆花,我把我所有爱做的爱吃的爱喝的都带他体验了个遍。
但我咨询他志愿的事时,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僵硬的表情,他说,我没上高中。
我想起了他中考失利的事,怕让他想起伤心的往事,于是转移了话题。
但到最后,他在我回家之前,在楼道里对我说,对不起啊,帮不到你了。
回家后,我的胸腔内像是被气压占据了,语言有时候很苍白,安慰像是在隔岸观火,因为不感同身受,才会轻飘飘说出几句“没事”。
再次见到他,总是朦朦胧胧的,像是站在雾里,,我看不清他的情绪,也亦或者是他没有情绪。
阿泽在这个暑假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事,爸妈和我都舍不得去问,如果是好事还会有问的必要,但明知道对方过得不太好,再去过问,就显得不怀好意了。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日子又像开了倍速一样快进到了我离开家的那天,他和爸妈一起来送我了。
在要进安检门之前,我依次和父母拥抱,等到了他,我一下局促了起来,阿泽还是如以往一样,看穿了我的想法,主动把我拥进了怀里,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的亲密举动,也是最后一次。
我去上大学了,我事无巨细地在微信上和阿泽分享我在学校里遇到的每件事,大到专业选课,小到买什么洗脸盆,阿泽很有耐心一条一条回复,但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话少,但我却仍感到开心。
我以为我把阿泽找回来了。
十一月十一号是阿泽的生日,给他买的围巾提前一天到了驿站,早上起来给他发消息,让他记得去取快递,但一直到晚上阿泽都没回复。
这很反常,但我想着,阿泽可能在忙什么,但仍然不免感到失落。
接到家里的电话已经是宿舍熄灯以后了,我悄然下床去茶水房接电话,电话那头,是爸爸。
阿泽走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走了?是回他妈妈家了吗?我问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片刻,走了就是死了。
十一号凌晨,被爸爸接回家,我在车上说,我要看阿泽,爸爸满脸胡须没有剃,回答我,等天亮,他现在在医院。
我望着窗外,路灯一个接一个闪过,明明有光,我却看不清周围的任何,原来也有光照不进的地方啊。
第二天我见到了阿泽,他有些浮肿,都不像他了,他很瘦,但却被水胀大了。
警察说他是在我们秘密基地的那条河的下游被捞起来的。
啊,好像哪里都带他去过了,唯独忘了这条河。
手机屏因消息提醒亮了一下,十一月十一号,第一次感到数字一是如此寂寥。
我第三次见到他父母是在他的葬礼上,我看到他们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却还在争吵着要把阿泽葬在对方那里,双方都说自己所在城市的地价太贵,说自己多么不容易。
最后,阿泽被葬在了阿婆的坟墓旁,他如愿和阿婆一直待在一起了。
我看着阿泽的墓碑想,他终于有家了。
等我陪阿泽下葬完回家,手机上弹出短信提醒,说是快递已经在驿站待了48小时了,让我赶紧去取快递。
我把快递拆开,是我买给阿泽的围巾,是蓝色的,很衬他的肤色,阿泽给我的感觉像是蓝色的具象化,蓝色也是天空,是水,但也是忧郁的颜色。
从此我就再也没买过第二条围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