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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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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个梦,很短,却很真实。
乡下赶集是按农历来的,五天一次,沿着镇上的老街摆摊,什么都有什么都买,热闹至极。
那时的街道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道路两旁全是土堆,车辆开过时扬起一阵呛人的灰。
云岁每次都秉着呼吸等车过去,憋不住了便用手扇鼻子。
他站在她身旁,斜挎着行军水壶,总是一脸汗。镇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们,路过时会拍拍他胖乎乎的脸蛋,问他们要不要买些什么。
云奶奶在零花钱这方面对云岁极为严厉,认为她是地主家的胖子不知挣钱辛苦,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
可云岁爱凑热闹,每次即便空着口袋也要拉上林屿一起赶集,像带了个外置钱包。
“墩墩你想不想套金鱼。”她往站满围观人群的套圈摊子里钻。
他来不及说不想,面前的人已经钻进去,唯留一只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角不放。
没看多久她便失了兴趣,拉着他往别的摊子跑。
她那时格外喜欢带着水晶一类的项链耳环,一两块钱一条,在太阳下闪着光。于是两人凑在摊子面前,任她挑挑拣拣。
“这个好看吗?”她拿起一条,问他。
太阳刺眼,额角的汗划过眼尾,他抹去,冲她点头。
云岁撇嘴,放下,继续挑选。
印象中,老水的夏天带着股干燥的热气,包含着草木被晒干,土地被炙烤的味道。
小镇浸润在这股热气里,漂浮着,一切都不真实。
她找了半天,忽然惊声,随后叫他:“墩墩!”
“这个好像你!”
她手里多了条链子,棉麻编的细绳,挂着颗玻璃坠子,她坚称那是水晶。
她说那颗吊坠像他,而本人看不出来哪里相像,如果硬要扯上关系,那他们确实都拥有圆滚滚的外形。
那颗玻璃不像他,却像一颗被咬了口苹果或者缺了一角的心脏。
云岁很喜欢,在阳光下仔细看着。那颗玻璃折射出一线光,刺进他眼里。
云岁自己掏钱买下了,不由分说往他脖子上戴。
“呐,云姐送给你了。”她凑得很久,呼吸洒在他脖间。
那时候两人差不多高,他一抬眼,面前便是她含笑的脸。明明她比他小。却执意称自己为姐。
“你可不能丢了!我花了我最后的私房钱给你买的,你要是敢嫌弃,你就死定了!”
那句恐吓不带任何威慑力。他点头,摸摸那颗吊坠,上面还有她余留的温热。
明明是在梦里,但为什么她能感受到指尖的温热?
恍惚间,她猛然一抖,醒了过来。
天已经黑了,车内亮着灯。
林昀礼斜着身子看她,灯光落到他眼里,睫毛的阴影投到他眼下。
“醒了?”
她还有些恍惚,不清醒的大脑缓慢开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对不起,我那个......睡着了。”她抹了把脸,撇开粘在脸上的头发。
她额角有点红印,靠在车窗上压出来的。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时候将外套盖在她身上,衣服滑到膝盖,眼看要落下去。
她抓住,温热的指尖触摸到沁凉的布料。
看了眼窗外,发现在家楼下,她转头问:“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叫醒我?”
云岁额角渗了汗,发丝沾着,像几条蜿蜒的河床。
林昀礼降下车窗,风瞬时涌进来,吹散了某股热气。
“刚到的,你才闭眼没多久。”
云岁半信半疑,将他的衣服整理好,递过去:“穿上吧,夜里还是有些凉,别感冒了。”
其实想说谢谢,但是显得太客气,拉远了距离。
他接过,并没有立刻穿上,放在一边。两眼看着她,却不说话。
云岁总接不住他的目光。有时候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风大了,一个劲往她耳朵里钻。
她抱紧自己的包,“那我先回去了,你......开车小心,路上慢点。”
说完,她去拉车门,没拉开。
车主单手撑住方向盘,偏着头,视线仍旧落在她身上。即便她现在打不开门,某人也没有一点动作。
云岁摸不着头脑,以为他有话要说,脸色一正,“怎么了?”
他没说话,而是自己下车,打开后备箱,提了袋东西出来。
圆鼓鼓的一个袋子,蓝色的封面印着大大的猫猫头。
满满一袋子的jellycat被塞进她怀里。
在布达佩斯转机时,随行的翻译问能不能离开一会儿,他想去给女朋友买点礼物。
林昀礼还在等云岁的消息,那颗简笔画小猪瘫倒在地,仿佛下一秒就会举起投降的白旗。
他点头说可以,看着那个年轻的男人走进了一家玩偶店。
没多久,男人走出来,手里多了个兔子娃娃。
翻译说他女朋友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娃娃,或许女孩子对可爱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
于是他起身,走进那家玩偶店。
云岁抱着一袋娃娃失神,许久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全都给我吗?”
他笑着,眼睛又完成温柔的月牙:“嗯,都是你的。”
云岁喉咙发涩,心底某处不停冒泡,温泉一样,热气直冲耳尖。
她看看怀里,又看看他。
林昀礼微偏着头,吸引人的眼睛眸光澄澈,将她的反应安稳装在眼底。
女孩双唇微张,抹不去的惊讶,眼睫轻颤,望向他的眼睛里满是欣喜。
“谢谢,可是......你为什么总是为我准备礼物,我都没为你做过什么。”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她就在身边,怀里抱着他挑了很久的玩偶。
企鹅,兔子,小熊,花花......没有小熊猫,这是唯一的缺憾。
“总不能空手追女孩子。”他说。
他的声音和风混在一起,猝不及防灌进耳朵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双眼睛圆圆的,藏不住的诧异。
和她在一起时总是想笑,忍不住不去看她。
“你说过慢慢来的。”他解释。
我已经很慢了。
慢到只能用鲜花,玩偶,表达一部分心意。他倾身靠近她,在她的眸子里看清自己的身影。
云岁僵在座椅上,呼吸乱了阵脚,连后退都不会。
距离拉近,他停下来,停在两人呼吸将要交汇的位置。
啪嗒,她的安全带被解开,下一秒,门解了锁。
隔得太近,云岁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融在晚风里,不紧不慢将她包围。
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云岁无暇思考,眨了下眼,想藏住眼里的羞怯。
而他只是靠近,再无半分动作,半晌才开口:“明天见。”
说完,他直起身,笑达眼底。
她脸颊上的红像某日天边的彩霞,浅浅一片,在天边蔓延。
心跳无限加速,她再次想逃离。
为什么要明天见?
云岁到了家里才想起这句话。
富婆等候已久,见她回来后在门口发呆,不解:“大姐,菜都冷了,你还傻站着干嘛!”
某人反应缓慢,哦了声,低头换鞋。
富婆一看便明了,饭间询问:“又是林昀礼送你回来的?”
云岁点头,戳碗里的饭。
“到哪一步了?”
“哈?”
富婆扬扬下巴,指向客厅地毯上那袋玩偶,“上次是花,这次是jellycat,还接你下班回家,你俩没个情况就有鬼了。”
她说这话还怪押韵,云岁一时无法反驳。
想了会儿,云岁一本正经说:“他说他在追我。”
严恩养扬眉:“这还用他说,这不明摆着的?”
“我的意思是,你,你走到哪一步了?”严恩养心里明镜似的,一双眼清凌凌望着她。
饭菜重新热过,失了本味,两人都嘴挑,没吃多少。
云岁握着的筷子上镶了一节银饰,还刻了她的名字。这是富婆从朋友那定制的,当初云岁不理解为什么有钱人总要费心思去做这些事,现在也仍旧不明白。
那节装饰咯手,一如严恩养抛出的问题。
云岁没办法回答,因为她正处于悬崖边缘,就差一脚,就能掉进云海里。
那阵东风什么时候来,她也不知道。
富婆见她不回答,心下明了,不再逼问。
睡前,云岁才有空闲去思考一些问题。
比如他那句“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许是还要来接她。云岁有些放心不下。
一次两次还好,来多了要是被拍到那就闯大祸了。
脚边还放着那带玩偶,那颗猫猫头怎么看怎么狡猾。她一一拆开,将它们军训似的摆成一排。
很可爱,云岁看得欢喜。
她摸摸长耳兔的耳朵,思索着。
随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最近也辛苦啦,明天好好休息吧!”
等到睡着,云岁也没能等到他的回复。
第二天一早,闹钟催人。
昨晚等睡着了,忘记给手机充电,电量告急。
云岁来不及给手机补粮,匆匆忙忙洗漱出门。
雾蒙蒙的早晨,城市消隐在云海里。云岁快步往小区大门走,睁着麻木的眼睛对抗困意。
雾实在太浓,四下水雾弥漫。云岁想起小学时学的谚语:春雾风,夏雾晴,秋雾阴,冬雾雪。
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南水城如其名,是一座雨水多于阳光的城市。可她偏爱晴天。
她走到大门,刷脸走出小区。
电量即将告罄的手机还在口袋里,她边掏边走,祈祷它能撑到公交车来。
摸到手机壳,顺势扯出来,不料耳机跟着滑出来。
她蹲下去捡。
另一双手比她快,拾起圆滚滚的耳机舱,递到她面前。
云岁蹲着,仰起头。
果然是晴天,朦胧的迷雾里散着淡淡的一层光。
他伸着手,掌心躺着她贴了小熊猫贴纸的耳机。
林昀礼伸出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腕拉起来。
或许起的太早,梦还没醒。
云岁从来没做过这等美梦,一觉醒来,帅哥便出现在你身边,哦,还拉她的手。
她站起来,视线粘着他,不可思议:“这就是你说的,明天见?”
人很少,林昀礼大胆地没带任何遮挡物,一张脸干干净净袒露在她眼前。
他大方点头,将耳机塞进她手里,不等她再说些什么,接过挂在她肩上的包包,“上车吧,别迟到了。”
于是年轻人迈着长腿走向一辆车,拉开车门,望向她。
梦都不可能美成这样。
云岁不争气地暗爽。
等云岁坐好,林昀礼不知从哪变出一袋早餐,一个三明治,一瓶牛奶。
某人一句话不说,放到云岁膝盖上,一本正经开车。
静了半晌,云岁没有半分动作,他才说:“饿了就现在吃,不饿的话就带进园里吃。”
云岁没有在车里吃东西的习惯,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内心沸沸扬扬,面色平平淡淡。
她手心都在出汗,脑子飞速旋转思考该说些什么。
一路向西,靠近红灯,车速慢下来。
林昀礼偏头,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到她脸上。
“没想到我会来?”
他以为那句明天见够明显。
云岁摇头,想起自己发的那条短信。
“我以为你又要来接我下班......我的消息你没看到吗?”
她不想这样麻烦他。大明星忙起来可比她更像陀螺,好不容易有了假期,应该留给自己,而不是来当司机。
开过某个路口,阳光刺过云雾,钻进车里,落到方向盘上。他那双手精雕细琢,骨节的弧度恰到好处,云岁看得失神。
“看到了。”
视线从那双手,游到那张脸上。
晨光给他的轮廓镶了边儿,鼻梁的线条流畅又利落。
“不想休息。”他语气平平,但她无端听出一丝怨怼。
想起他在采访里说,累的时候每天都想退休。云岁觉得好笑,面色轻松,“所以你起这么早来当司机?”
林昀礼扬眉,眼睛里浮着笑意,直直盯着她:“不是谁都能请我当司机的。”
一杀。云岁嘴角未放,人愣当场。
脸红的速度比脑子的反应速度还快。林昀礼看着那抹绯红浮现,撇开了脸。
云岁能清楚看到他的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能感知到自己脸颊的热度。
她垂下头,扒拉头发,企图挡住侧脸。
路程过半,车内暧昧的沉默蔓延着。
往后的路景越来越熟悉,她看着窗外,却双眼泛空。
“什么时候放假?”他忽然问。
按照值班表算,她下半月有三天假期。
“周四吧。”她想了想,“放三天。”
前方的路牌指示距离动物园还有五百米。
余光里他弹钢琴似的点着方向盘,节奏轻快。
最后一个交叉路口,还是红灯。
他若有所思,盯着信号灯。
“可以约你出来吗?”
二杀。云岁一口气不上不下,手心迎来不可遏制的雨季。
“去干什么?”她声音有点飘。
东门近在眼前,远远看去,保卫室的门敞开着,闸机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欢迎您的字样。
车稳稳停在路边,他朝外看了眼,随后注视着她。
云岁不明白,他为什么总笑?明明在镜头面前,是那样一个平淡谦和,情绪稳定的人。
可他笑起来很好看,她很喜欢。
等了许久,林昀礼没接下一句。
她耐心等着,反正到了门口,也不怕迟到。
两厢对视,眼神晦涩触碰着。他车里的味道沁人心脾,云岁的嗅觉迟钝,分析不出成分。
到底是哪种植物?是木是草还是花?
她思绪将要远游……下一秒,林昀礼说:“去约会。”
他微侧着身子,头也偏向她。
“能和你约会吗?”他追问。
三杀。云岁举旗投降,她对直球毫无招架之力。
兔子大姐发觉云岁有些不对劲。
她拉过云岁的搭档小贾,往人怀里塞了颗苹果,问:“云岁谈恋爱了?”
搭档一头雾水,往云岁工位上看了一眼,只见一颗圆溜溜的头顶。
“没有吧,都没听她讲过。”
大姐狐疑,撒开手,“那就是快了。”
她的感觉不会错,她坚信不疑。
小贾笑笑,说:“我看她和以前一样啊,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她和云岁关系还行,平常聊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分享一些小众零食。她能看到云岁的朋友圈,除了一些吐槽和琐碎的日常,别无端倪。
兔子大姐摇头:“你不懂,她气场不对。”
“哪里不对?”
“她平时一来浑身上下都死气沉沉的,今天居然面色红润,打卡的时候还在笑......”
大姐头头是道,凑到笑贾耳边:“而且,我早上看到有人送她到东门了。”
小贾不以为然:“也可能是她那个朋友啊。”
大姐确实没有看到主驾驶的人,摆摆手,“我相信我的直觉。”
兔子大姐其实挺稀罕云岁,觉得和这姑娘共事非常舒坦。且云岁在她们园也算是半个风云人物:上过电视,虽然只是一个背景板;被明星拍过,让小熊猫馆火了一把;被馆长点了名,以至于动物园宣传片的谢幕名单上都有她的名字。
由此种种,大姐认为这姑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行一行,反正观察下来,平时数她最认真最好说话。
关键长得也漂亮......她只恨自己生不出这样的女儿。
大姐踱步到云岁身边,瞥了眼。
姑娘在看手机,头低垂着。
她头发长长了些,到了肩膀下面,两侧的刘海夹在耳后,露出一双熟透了的耳朵。
手边是拆开的纸袋,塞了瓶牛奶。
平常云岁打完卡会先去员工食堂吃早餐,常常见到她一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吃米线,加很多葱和香菜。
今天她没去,一早便坐在这里搞鼓手机。
有情况有情况。
大姐摇头晃脑走开,阳光溜到她脚下,开园音乐照常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