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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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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梅子雨,一下就是三四天,把整座城笼在一片水汽里。清平坊的青砖地总是湿漉漉的,廊下的灯笼也像是吸饱了水,昏黄的光晕透着一股潮意。
韩湉湉这几日没出门,日日窝在屋里看书、发呆、喂鸟。那两只画眉被她喂得肥了一圈,在笼子里蹦蹦跳跳,叫得比往日更欢实。
沈安跑进跑出,一会儿送茶,一会儿送点心,一会儿趴在窗台上问她要不要听故事。韩湉湉由着他闹,偶尔摸摸他的头,他便高兴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沈泽川照旧巡院、守门、站在廊下望天。雨大的时候,他就站在倒座房的檐下,望着雨幕发呆,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韩湉湉从窗里看见过几回。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她没有叫他。
她知道他心里有事。那夜从醉仙楼回来后,他的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也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她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
雨停的那日,宫里来了人。
来的还是那个内侍,笑眯眯的,见了她便行礼:“县主,陛下召见。”
韩湉湉心里一跳。
又要进宫?
她想起上次见面的情形,想起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手心微微有些发潮。
“今日?”她问。
“就是今日。”内侍笑着说,“马车在外头候着呢,县主请。”
韩湉湉深吸一口气,换了身衣裳,跟着内侍出了门。
沈泽川照旧跟着。
马车辚辚往前,穿过湿漉漉的街巷,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马车没有停在偏殿,而是直接驶进了后宫。
韩湉湉下了马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花园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花木被洗得翠绿欲滴,石子路两旁种满了各色花草,有几株开得正盛,香气幽幽地飘过来。
“陛下在里头等着。”内侍往园子深处指了指,“县主自己过去吧。”
韩湉湉点点头,沿着石子路往里走。
走了没多久,她看见一座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玄色的常服,墨发披散,正望着亭外的湖水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韩湉湉停下脚步,行礼。
“臣女叩见陛下。”
“起来。”
她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
他也没说话。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湖水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日在醉仙楼,柳秋溟跟你说了什么?”
韩湉湉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还是那么深,深得让人看不透。
“他……”她斟酌着措辞,“他说了些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小时候的事?”
韩湉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他说,两家原本定了娃娃亲。”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韩湉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道:“他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让臣女不必放在心上。”
他听完,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极淡,却让韩湉湉后背发凉。
“他还说了什么?”
韩湉湉垂下眼,咬了咬嘴唇。
她该不该说?
说了会怎样?
她犹豫着,没有开口。
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韩湉湉终于抬起头。
“他说,”她慢慢道,“陛下等了我十年。”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韩湉湉看着他,鼓起勇气问:“陛下……是真的吗?”
他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是。”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
韩湉湉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忽然转过身,望向亭外的湖水。
“十年前,朕被人追杀,逃到清河县,昏倒在你家后门外。”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你发现的朕。你让人把朕抬进去,请大夫治伤,还偷偷给朕送吃的。”
韩湉湉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时候她才六岁,确实有个受伤的大哥哥住在家里。她娘不让她去打扰,她就偷偷溜过去,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有一回,那人醒了,睁开眼睛,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人躺在床上,望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他醒着的样子。
后来他就走了。
她很快把这件事忘了。
可她不知道,他记了十年。
“朕伤好之后,被人接回京城。”他继续说,“走之前,朕问过你爹,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湉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朕记了十年。”
韩湉湉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记了十年。
就因为她小时候那一眼,那几块点心?
“朕登基之后,派人去清河县查过。”他说,“可你爹早已搬了家,朕的人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们的踪迹。”
他回过头,看着她。
“朕封你为县主,召你入京,是想把你放在身边。”他说,“朕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朕不怪你。”
韩湉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可朕没想到,有人会对你动手。”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
“那三个刺客,是太后的人。”他说,“朕知道。”
韩湉湉抬起头,望着他。
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看清他眼底那一抹疲惫。
“朕保得住你,”他说,“可朕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朕问你,你愿不愿意入宫?”
韩湉湉脑子里“嗡”的一声。
入宫?
嫁给他?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
过了很久,韩湉湉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陛下,”她说,声音有些涩,“臣女……臣女才见过陛下三面。”
他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动。
“臣女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她继续说,“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陛下的性子,不知道陛下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臣女只知道陛下是皇帝,是那个等了我十年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可臣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来。”
他说完了,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那些笑都真实。
“你倒是实诚。”他说。
韩湉湉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又望向亭外的湖水。
“朕不逼你。”他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朕。”
韩湉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行了一礼,慢慢退出去。
走出亭子,走出花园,走到马车旁。
沈泽川还在那里等着。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没事吧?”
韩湉湉摇摇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往清平坊的方向驶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眼神。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乱了。
回到清平坊,韩湉湉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一下午。
沈安来敲过几回门,她都推说累了,想睡一会儿。
天擦黑的时候,她终于出来。
沈泽川站在廊下,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韩湉湉忽然开口。
“沈泽川。”
“嗯。”
“他让我入宫。”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继续说:“他说他等了我十年。他说想把我放在身边。他说太后要杀我,是因为我挡了太后的路。”
沈泽川还是不说话。
韩湉湉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脸隐在暗影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说,”她问,“我该怎么办?”
沈泽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想怎么办?”
韩湉湉愣住了。
她想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里乱得很。
“我不知道。”她说。
沈泽川看着她,忽然说:“那就慢慢想。”
韩湉湉抬起头,望着他。
他站在暮色里,声音低低的,却很稳。
“想多久都行。”他说,“我守着。”
韩湉湉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他浑身是血的模样,想起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想起他站在马车旁等着她的样子。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夜色渐深,清平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韩湉湉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慢慢升起的月亮。
她想起亭子里那个人的眼神,想起他说“朕记了十年”。
她又想起暮色里沈泽川的声音,想起他说“想多久都行,我守着”。
两个男人,两种目光,两种等待。
她该选谁?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娘说过的一句话。
“囡囡啊,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你好,你心里有数。”
她心里有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平静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韩湉湉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明月,想了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正是亥时三刻。
京城寂静如斯。
而她的心,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