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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仆 沈泽川在清 ...

  •   沈泽川在清平坊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住”。那间下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日有人送饭来,衣裳脏了有人收去洗,可他既不是客人,也不是仆人,更不是主子。

      他只是住着。

      第一日,他几乎没出那间屋子。伤口疼,浑身乏力,加上连日奔波的疲惫,他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有人进来过,放了吃食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他听见脚步声,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大亮。他愣愣地盯着房梁看了许久,才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被人处理过了,用干净的细麻布包着,包扎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却包得很仔细。

      桌上放着粥和馒头,还是温的。

      他吃完,把碗筷放回托盘里,却不知道该把托盘放哪儿。最后只能搁回桌上,坐在床边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洒扫声。他听见有人在廊下说话,是个年轻丫鬟的声音:“县主说了,不用管他,他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就别打扰。”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泽川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县主。

      他听见那些人这样称呼她。

      她是县主。

      他早该想到的。那样的宅子,那样的吃穿用度,还有那天她拿银子替他赔钱时的从容——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

      可她怎么会出现在清河县那条后巷?怎么会蹲在墙根底下,隔着狗洞给他送吃的?

      他想不明白。

      第三日,他终于出了那间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廊下做针线,见了他,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却没有他习以为常的鄙夷或戒备。

      他站在屋檐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垂花门那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韩湉湉提着一只鸟笼走进来。笼子里是那两只画眉,正蹦蹦跳跳地叫。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边沾着一片小小的羽毛。

      她走到廊下,把鸟笼挂好,这才回头看他。

      “伤好些了?”

      沈泽川点点头。

      韩湉湉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皱起眉:“这衣裳谁给你找的?怎么短了一截?”

      沈泽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干净的,料子也不差,确实短了些,袖口只到手腕上头,露出那一截包着细麻布的小臂。

      “算了,回头让针线房的人来量量尺寸,重新做两身。”韩湉湉摆摆手,“你吃过饭了?”

      他又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会做什么?”

      沈泽川一愣。

      “我是说,你会什么手艺?种花?喂鸟?认字?算账?”韩湉湉掰着手指头数,“我这里人手不多,你要是有会的,就帮着做点;要是都不会,就先养着,慢慢学。”

      沈泽川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会什么手艺?

      他爹是百户,从小教他骑马射箭、刀枪拳脚,也教他认字读书,说将来好谋个出身。后来家没了,他带着妹妹一路逃,那些东西一样也用不上。再后来妹妹死了,他一个人流落街头,那些东西更是成了笑话。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会些拳脚。”

      韩湉湉眼睛亮了亮:“会功夫?”

      “算……会一点。”

      “那太好了!”她笑起来,“我正愁没人帮我看着点门户呢。这宅子里都是些丫鬟婆子,有个男丁在,我也安心些。”

      沈泽川愣住了。

      她让他……看门护院?

      他不是客人,也不是闲人。她是给他找事做,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后只低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韩湉湉也不在意,转身往正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往后就在东边那间倒座房里住吧,离大门近,出入也方便。待会儿我让人把东西搬过去。”

      说罢,她掀起帘子进了屋。

      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帘子,很久没有动。

      东边的倒座房比后院那间下人房大一些,也亮堂些。窗子对着院子,能看见门口的情形。

      沈泽川搬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好了铺盖,桌上放着一套新茶具,还有几本书。

      他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是些寻常的《千字文》《百家姓》之类的启蒙读物,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这是县主让放的。”搬东西的小厮说,“县主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看看书,认认字。”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把那几本书放回桌上,轻轻抚平卷起的书角。

      从那天起,他便在清平坊住下来,白日里看看门户,夜里巡巡院子。偶尔韩湉湉出门,他便跟在马车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话少,旁人不问,他便不说。丫鬟婆子们起初还好奇,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有人使唤他搬个东西、跑个腿,他也不推辞,闷声做了就走。

      韩湉湉从不管他。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她从来不问,也从来不吩咐。只是每日吃饭时,必定有人给他送一份,和府里其他人一样,不多不少,不咸不淡。

      沈泽川起初有些不习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安稳的日子了。不用逃,不用躲,不用在夜里惊醒,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每日醒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会在这里。

      可他心里总悬着一点什么,落不下去。

      那点东西叫“欠”。

      他欠她的。一条命,五十两银票,还有现在这份安稳日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四月末的一天,韩湉湉忽然说要出门。

      “去城东的慈恩寺。”她对沈泽川说,“你跟着吧。”

      沈泽川点点头,套好马车,跟在车后头往城东走。

      慈恩寺是京城有名的寺庙,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韩湉湉进了大殿,沈泽川便守在门外,背靠着廊柱,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他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抓贼!抓贼!”

      沈泽川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瘦小的身影穿过人群往这边跑来,身后追着几个大汉。

      那身影跑到近前,沈泽川才看清是个孩子,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孩子跑得太急,脚下一绊,直直往这边栽过来。

      沈泽川下意识伸手一捞,把那孩子拎住了。

      “放开我!放开!”孩子拼命挣扎,又踢又咬。

      那几个大汉追上来,一把揪住孩子的后领:“小兔崽子,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孩子被揪得双脚离地,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散出几块干粮。

      沈泽川低头看了一眼。就是几块粗粮饼子,硬得能砸死人那种。

      “走!见官去!”大汉拖着孩子就要走。

      孩子忽然不挣扎了,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块饼子,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泽川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绝望的、认命的、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眼神。就像三个月前的他自己。

      “等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大汉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

      沈泽川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

      大汉接过银子掂了掂,嗤笑一声:“行,算你多管闲事。”说罢,带着人走了。

      孩子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看地上的饼子,又看看沈泽川,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沈泽川蹲下身,把那几块饼子捡起来,塞回孩子怀里。

      “走吧。”他说。

      孩子抱着饼子,眼眶还是红的,却没有动。

      沈泽川站起身,正要走回大殿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你……你为什么帮我?”

      他脚步顿了顿。

      为什么?

      他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或许是因为他也曾经是这样一个孩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被一个人伸手拉了一把。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以后别再偷了。”

      说罢,他走回廊柱旁,继续站着。

      孩子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最后抱着饼子跑了。

      沈泽川垂下眼,没再往那边看。

      他不知道的是,大殿门口,韩湉湉正站在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又进了殿。

      回程的马车上,韩湉湉忽然开口:“今日在寺门口,你帮那个孩子了?”

      沈泽川赶车的动作顿了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眼睛像我。”

      韩湉湉没再问了。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韩湉湉的声音又从车厢里传出来:“沈泽川。”

      “嗯。”

      “你想过去找那个孩子吗?”

      沈泽川愣了一下。

      “他八成是个孤儿,没地方去。”韩湉湉说,“你要是想找他,就去找。找到了,带回来,府里不差他一口饭吃。”

      沈泽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抱着饼子的瘦小身影,想起那孩子问他“你为什么帮我”时的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第二日,他去了慈恩寺。

      那孩子还在。

      蜷在寺后门的一个角落里,抱着那个布包,缩成小小的一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看见沈泽川,他愣住了。

      沈泽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跟我走。”他说。

      孩子愣愣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沈泽川伸出手。

      那只手还是带着伤疤,还是粗糙,却稳稳地伸在孩子面前。

      “有饭吃,有地方住。”他说,“不用偷。”

      孩子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

      沈泽川把他带回清平坊时,韩湉湉正在院子里喂鸟。看见那一大一小走进来,她挑了挑眉。

      “叫沈安。”沈泽川说,“我给他起的。”

      “沈安?”韩湉湉放下鸟食,蹲下身看着那个孩子,“这名字好,平安的安。”

      孩子躲在沈泽川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她。

      韩湉湉也不勉强,站起身对一旁的婆子说:“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安排住下。往后就跟着……跟着沈泽川吧。”

      婆子应了,领着孩子往里走。孩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沈泽川一眼。

      沈泽川站在原地,冲他点了点头。

      孩子收回目光,跟着婆子走了。

      韩湉湉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沈泽川。”

      “嗯。”

      “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倒捡了个更小的。”

      沈泽川没说话。

      他今年十八,已经经历过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死里逃生。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可他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韩湉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喂她的鸟。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安渐渐适应了清平坊的生活。那孩子起初怯生生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后来发现这里的人不打他不骂他,顿顿有饭吃,夜里还有温暖的被窝,渐渐胆子大了起来。他开始跟着沈泽川巡院子,跟着他学认字,偶尔也会跑到韩湉湉跟前,帮她递个东西跑个腿。

      韩湉湉喜欢他。有时候从外头回来,会给他带块糖,或者买个小玩意儿。沈安捧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亮的,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要留着慢慢用。

      沈泽川看着,什么都不说,只是有一回,他把自己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拿出来,递给韩湉湉。

      韩湉湉正在喝茶,看见那张银票,愣了一下:“做什么?”

      “还你。”沈泽川说。

      韩湉湉低头看了看那张银票,又抬头看他。

      “你留着吧。”她把银票推回去,“那是给你的。”

      沈泽川没有接,只是把银票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韩湉湉望着那张银票,又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啊。

      她拿起那张银票,翻过来看了看。边角已经卷了,折痕处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遍。

      她想了想,把银票收进袖子里,没再提这事。

      五月初的时候,清平坊来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生得方脸阔口,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看着像是哪家铺子的掌柜。他递了帖子进来,说是韩家老家的亲戚,要见韩湉湉。

      韩湉湉正在后院晒太阳,听见这话,有些奇怪:“老家的亲戚?我怎么不记得有这门亲戚?”

      丫鬟说:“那人说,是您爹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路过京城,特来拜访。”

      韩湉湉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那人进来后,规规矩矩行了礼,寒暄了几句老家的事,便告辞了。走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说是老家带来的土仪,请县主收下。

      韩湉湉接过来,道了谢,让人送他出去。

      等人走了,她打开那个荷包,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是那种满大街都能见到的东西。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便随手放在一边。

      过了几日,那人又来了。这回带的是一包点心,说是老家的特产。

      韩湉湉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那日傍晚,沈泽川忽然来找她。

      “那个人。”他说,“我在清河县见过。”

      韩湉湉一愣:“什么?”

      沈泽川站在廊下,脸色有些凝重:“那日我离开你家后巷,在巷子口碰见几个人,问我韩家怎么走。为首的就是他。”

      韩湉湉皱起眉。

      那人说是老家的亲戚,却连她家怎么走都不知道,还要在巷子口问路?

      “你觉得他是谁?”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寻常百姓。”

      韩湉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步子稳,落脚轻,腰杆挺得直。”沈泽川说,“是练家子。”

      韩湉湉沉默了。

      她想起那人递来的荷包,想起那块普普通通的玉佩,想起那包所谓的家乡特产。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你多留意些。”

      沈泽川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韩湉湉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个人是谁?

      来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自己平静的日子,或许快要到头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来远处街巷的喧嚣声。

      韩湉湉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慢慢升起的月亮,忽然想起清河县的老家,想起后院的桐树,想起那堵墙。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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