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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辰 入了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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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六月,天便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清平坊后院的那棵海棠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那两只画眉也不爱叫了,整日缩在笼子里,没精打采的。
韩湉湉坐在廊下,摇着团扇,望着院子里的日头发呆。
这些日子,案子的事暂时搁下了。
皇帝那边没有再传来消息,沈玉清那边也没有动静,柳秋溟……柳秋溟还是那副样子,温润如玉,笑容温和,可韩湉湉总觉得,他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只是那双眼睛,有时候看人的时候,会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姐姐!”
沈安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有人送来的!”
韩湉湉接过来一看,是柳秋溟的字迹。
打开,只有一行字:
明日是我生辰,府中设小宴,盼你过来一叙。
韩湉湉愣了一下。
柳秋溟的生辰?
她算了算日子,六月初八,确实是明日。
她想起自己来京城这么久,还从没给他送过什么礼。虽说这些日子因为案子的事走得近,但到底只是朋友,人家的生辰,总不能空着手去。
“沈泽川。”她喊。
沈泽川从廊下走过来。
“明日柳秋溟生辰,”她说,“陪我去挑件礼。”
沈泽川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往东市去。
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韩湉湉逛了几家,挑了一方端砚,又配了一盒湖笔,想着柳秋溟是读书人,这些总用得着。
“这个怎么样?”她举着砚台给沈泽川看。
沈泽川看了一眼,点点头。
“行。”
韩湉湉笑了。
“你什么都行。”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把砚台包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韩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沈玉清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容温润。
“沈公子?”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沈玉清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
“给柳公子挑礼?”
韩湉湉点点头。
沈玉清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这个,替我转交给他。”
韩湉湉愣住了。
“你认识他?”
沈玉清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他是你的朋友。”
韩湉湉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人,总是这样,让人看不透。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
沈玉清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把盒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韩湉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泽川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盒子。
“打开看看?”
韩湉湉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让她愣住的是,玉佩上刻着一个字:玉。
玉。
沈玉清的玉。
他为什么要送这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送的礼,一定不简单。
第二日傍晚,韩湉湉准时到了左相府。
柳秋溟在二门处等着她,见她来了,眼睛微微一亮。
“来了。”
韩湉湉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生辰吉乐。”
柳秋溟接过,打开一看,笑了。
“端砚湖笔,”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韩湉湉也笑了。
“猜的。”
柳秋溟把东西收好,领着她往里走。
宴席设在花园里的一座小亭中,亭子四周挂着纱帘,风一吹,飘飘扬扬的。亭中摆着一张小桌,桌上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两只酒杯。
“就咱们俩?”韩湉湉问。
柳秋溟点点头。
“就咱们俩。”
韩湉湉有些意外。
她以为会是那种觥筹交错的大宴,没想到这么简单。
柳秋溟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了笑。
“我不喜欢热闹。”他说,“今日只想安安静静地过。”
韩湉湉点点头,在亭中坐下。
柳秋溟给她斟了酒,自己也斟了一杯。
“湉湉,”他举起酒杯,“谢谢你今日能来。”
韩湉湉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
“客气什么。”
两人饮了酒,柳秋溟又给她布菜,一样一样,细心地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韩湉湉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盒子,“有人托我送你的。”
柳秋溟愣了一下。
“谁?”
“沈玉清。”
柳秋溟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那块玉佩,目光微微动了动。
“‘玉’字,”他说,“他倒是用心。”
韩湉湉看着他。
“你认识他?”
柳秋溟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我知道他。”
韩湉湉等着他说下去。
柳秋溟把玉佩收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说,“在京城开了间铺子,生意做得不大,人脉却广得很。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知道他姓沈,谁的面子都买,谁的账都不买。”
韩湉湉点点头。
这些她知道。
“还有呢?”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还有,”他说,“他在查太后。”
韩湉湉愣住了。
太后?
“查太后做什么?”
柳秋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查了很久了。”
韩湉湉心里乱成一团。
沈玉清查太后?
为什么?
太后跟柳莺儿的死有关,他知道吗?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玉堂,他说“真相,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
他说的真相,是什么?
“柳秋溟,”她问,“你觉得太后是杀你妹妹的人吗?”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不知道。”
韩湉湉看着他。
“可你那天……”
“那天我以为是她。”柳秋溟打断她,“可这些日子我查了查,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韩湉湉愣住了。
“什么意思?”
柳秋溟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太后虽然跋扈,”他说,“但她做事,从来不会留下痕迹。可这次,处处都是痕迹。”
韩湉湉心里一紧。
处处都是痕迹?
那块青色的布,那把宫里的匕首,刘安的逃跑,张成的死……
这些,都是痕迹。
如果真是太后做的,她会留下这么多痕迹吗?
“你是说……”她迟疑道,“有人陷害她?”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在查。”
韩湉湉沉默了。
她想起皇帝说的话——宫里一些不安分的人。
他没有说是谁。
可柳秋溟查到了太后。
谁在说谎?
还是说,他们都在说谎?
亭子里静了下来。
风吹过纱帘,飘飘扬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
过了很久,韩湉湉忽然开口。
“柳秋溟。”
“嗯。”
“你查这些,不危险吗?”
柳秋溟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和往常一样。
可韩湉湉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危险,”他说,“可那是我妹妹。”
韩湉湉心里一酸。
她想起柳莺儿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举起酒杯。
“我陪你查。”
柳秋溟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的认真。
“你……”
“怎么了?”韩湉湉看着他,“不愿意?”
柳秋溟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悄悄升到了中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笑都真实。
“愿意。”他说,“怎么会不愿意。”
两人碰了杯,饮了酒。
月光落在亭中,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桌上那块刻着“玉”字的玉佩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正是亥时三刻。
柳秋溟的生辰,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觥筹交错,没有宾客盈门,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韩湉湉觉得,这是她来京城后,过得最安心的一夜。
从柳府出来,韩湉湉上了马车。
沈泽川在外面赶车,问她:“回去?”
韩湉湉“嗯”了一声。
马车辚辚往前走,穿过一条条街巷,往清平坊的方向去。
韩湉湉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想着今晚的事。
柳秋溟说,太后可能是被陷害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陷害她的人是谁?
皇帝?
可皇帝为什么要陷害太后?
她是他亲娘啊。
她想起皇帝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他说“处置了”时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那个人。
“沈泽川。”她开口。
“嗯。”
“你说,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韩湉湉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沈泽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不管他是什么人,”他说,“你都离他远点。”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回到清平坊,沈安已经睡了。
韩湉湉轻手轻脚地进了二门,正要往自己屋里走,忽然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周明远。
他站在月光里,望着那棵海棠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公子?”她走过去。
周明远回过头,看见是她,微微欠身。
“韩姑娘。”
韩湉湉看着他。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睡不着。”
韩湉湉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棵海棠树。
“想她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
可他不说话,就是答案。
韩湉湉轻轻叹了口气。
“周公子,”她说,“柳莺儿的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韩湉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柳秋溟说,太后可能是被陷害的。”
周明远愣住了。
“陷害?”
韩湉湉点点头。
“有人在背后,想把事情推到太后身上。”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管是谁,”他说,“我都会查出来。”
韩湉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他说“我得给莺儿讨个公道”。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一遍地回忆那天的事,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画。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们一起查。”她说。
周明远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行了一礼。
韩湉湉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她说,“大家都是朋友。”
周明远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韩姑娘。”
“嗯?”
“谢谢你。”
韩湉湉笑了笑。
“不客气。”
周明远走了。
韩湉湉站在原地,望着那棵海棠树,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忽然想,这些日子,她好像一直在说“不客气”。
对柳秋溟说,对周明远说,对沈安说,对沈泽川说。
可她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一个商人之女,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可他们都信她,都靠她。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韩湉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身后,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