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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逃 ...


  •   “我——”她说到一半,停住,侧身看他,这是她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这么做,第一次看他,天色暗沉,她的面庞融在薄纱般的昏暗中,但她的语气很冷静,几乎是无感情地,她问,“卡卡西,你能带我逃走吗?”
      旗木卡卡西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这个问题,也没表现出多惊诧,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没有散漫的插科打诨,音线认真而稳重:“取决于,为什么?”
      “我很累。”她叹了口气,那并不是抱怨那么轻的东西,“厌倦、疲惫。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
      “好。”他说,没有劝阻也没有犹豫,“那样的话,我会带你逃跑的。”

      宇智波樱战后第一次给宇智波佐助写信,是在他们新婚后的第一个月。
      需要那么快地给新婚丈夫写信这件事很奇怪,但她不能说自己对此有太多不满,毕竟在战前,作为敌人,她连给他寄信的地址和能力也没有,哪怕信真的能在因缘巧合之下到他手里,想必结果也不是被阅读并回信,而是抛之不顾。就这方面而言,此刻她寄出的信能由忍鹰快速带回,哪怕寥寥几句回答总结下来只是短促的“安,勿念”,也应当是值得庆祝的事。
      宇智波佐助那时候尚未长时间在木叶外漂游,在信件回复抵达后的第三天就带着完成的任务回来,问她是否出了什么事。
      宇智波樱反倒比他更迷茫了点:“嗯……什么事?”
      “给我寄信。”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坦率:“因为我想念佐助君了。”
      “是因为我那么快离开木叶吗?”宇智波佐助还是有点不解,他似乎从小到大都难以解读男女之间的情感,眼下又努力地想和她彻底而无矛盾地交流,“我……抱歉。高层不愿意我在村子里留太久,我们新婚不久,我应该在你身边。”
      这份过于严谨的道歉摆在她眼前,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面红耳赤好还是哭笑不得好。可这件事确实又该是这样运作的。她想念新婚就离家的丈夫,所以寄出了信,接着丈夫回来与她道歉。这是合理而正常的逻辑。
      也许是宇智波佐助过去的道歉太少,这样的坦诚也少,以至于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受到的安慰抵消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眼睫湿润一会,说不出什么话,“嗯”了一声。
      然后宇智波佐助仍要离开木叶,她仍去寄信。
      宇智波佐助不会告诉她他要做什么任务,但会告诉她他大概要离开多久,每个月都是如此,外出任务的时间逐渐拉长,她知道在任务中反复收到信并不安全,哪怕第四次忍界大战过去没多少年,各方势力还没恢复到可以轻易抛却生命相互争斗,正处于和平时期,但这也并不符合忍者一贯的规则。
      于是她总是攒着信,攒到想说的话说完了,说满了,任务到了预估的回程时刻,才让忍鹰带着厚厚一沓信去,带着回信回来,看宇智波佐助在薄薄几页纸上对部分内容言简意赅的回应,并附上一如既往的安好。
      第一次接到这样攒了一整个月的信件时,宇智波佐助显然惊讶,他回来地比预计要早半日,问她:“樱,你想要什么?”
      宇智波樱的回答和想法都没有改变:“我只是想你了。”
      宇智波佐助张了张嘴,又合上,宇智波樱看出他想说的大概是“这很危险”或“这没有必要”之类的否认,但最后他把它们都咽了回去,仅是点头:“我也会如此。”他耳尖似乎是沾染一点红晕,“我不擅长写回信,没有时间仔细读,你想要我做点什么吗?”
      “就只是、注意安全。”她花了半分钟来理解他的话,面庞叠上红晕,“如果可以的话,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可以带回来给我。”
      “好。”
      他继续离开,她继续写信。
      宇智波樱怀孕的那一年,宇智波佐助已经很少回到木叶。
      约定好的礼物有过一两次,多半是首饰,她因怀孕不再接出村的任务,全权接管了木叶医院,每天忙碌,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写信。
      宇智波佐助没有对此说过什么。
      就像他有时会在延长了的任务途中收到信件,也还是在间隙中一如既往地读完后做出简短地回复,但未曾告诉过她那样。没有收到信,他也什么都没说。
      但收到怀孕的消息后,宇智波佐助又一次赶回木叶,在她的床边半跪着,握着她的手,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时间倒转,他是尚未受过伤,刚刚被允许养一只小狗的小男孩,眼睛湿亮,前所未有地开放地微笑了。
      宇智波樱看着他,想也许他确实是爱她的。只是信件,只是在任务中始终记得恋人,在生活中寻找值得分享的纯粹的快乐对他来说太难了。儿女情长对忍者来说实在太不合适了。
      宇智波佐良娜出生那年,她不再写信。
      然后,十一年后,宇智波佐良娜立在她面前,问为什么父亲一直不在家,为什么他们甚至没有交流。
      她问她:“你真的是父亲的妻子吗?”
      宇智波樱说不出话。因荒谬而说不出话。

      那是她第一次写信问宇智波佐助什么时候能够回木叶。
      宇智波佐助几日后回信,问她发生了什么,他在云之国,暂时无法回程。
      那是她在多年之后第一次给旗木卡卡西写信。
      忍犬跑到她的脚边,没有信,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旗木卡卡西总是很懒散,总是蒙着脸,当年26岁来教他们的时候与现在46岁回来见她时的样子没有区别,只是微笑时眼角皱起来的纹路多了些。宇智波樱打开布帘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他在三秒内吃完了在居酒屋内点的烤串,拉上口罩,抬起手对她弯了弯眼睛的一如既往的样子。
      “呀,小樱。没想到居然是约在这里,果然是长大了啊,我还以为又得吃一乐拉面呢。实在想念这里的下酒菜,就先点了,不怪我吧?”
      宇智波樱坐在他边上,没忍住地笑了笑:“菖蒲小姐听了这话说不定会生气,但我不会哦。好久不见了,老师。”
      “没办法,一乐拉面的连锁太厉害了,每到一个地方,在确认当地口味之前都只能吃一乐拉面,就算是我也受不了总是吃同样的东西啊。”
      “你吃兵粮丸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旗木卡卡西摆了摆手:“任务与生活不要一概而论。”
      宇智波樱于是又笑,她要了一壶清酒,给旗木卡卡西分了一只杯子,旗木卡卡西回村的时间抓得很准,与她下班的时点重叠,而她下班总是比他人晚,过了饭点太久,眼下居酒屋内没有多少人,酒也是现给她热的,壶身上还带着点水渍,旗木卡卡西看她没注意,被外壶温度惊得险些没拿稳酒壶,摇了摇头,半点没觉得烫那样接手,稳稳地给两个杯子都满好了酒。
      “这样看起来,你更像纲手大人了,”旗木卡卡西看她端起酒杯时摇头,他的手虚虚圈在酒杯边,没喝,“什么时候学得喝酒?”
      “这不是需要学的东西吧,”宇智波樱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看他任劳任怨地又给她倒,但这回只有半杯,“喝水和喝酒从行为上没有区别,但放心,我可没有纲手老师那样嗜酒,也不喜欢喝醉。”
      “哼嗯,”他含糊应声,显然是不太信,目光在指间的杯子上停顿一会,又抬起来,在她额间的阴封印上停下,“这个也像。”
      “现在是在列师生相似清单?那样的话还有别的没算进去哦。”
      旗木卡卡西提起点精神:“什么?”
      “赌。”
      “嗯?你去赌场了吗,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遭了,这么深的学坏了吗,我是不是应该挽救失足学生,说吧欠了多少钱,高于五十银我是不会借——”
      宇智波樱拍拍手,制止他明显玩闹地碎碎念,但忍不住为这份配合摇头:“我今年赌的事只有两件,但确实都很重要,所以像。不过胜率赔率一比一,应该是比纲手老师赌运好的。”
      “要卖关子吗?喊我回来不会是把我给赌进去了吧?输了?”
      “差不多。”她看着男人惊讶睁大的眼睛,维持嘴角的弧度,但没有对回答针对的是哪个问题避之不谈,她举起两根手指,“我赌了两件事。一件,宇智波佐助会不会回来;另一件,旗木卡卡西会不会回来。”
      收回放下了两根手指的手,宇智波樱重新端起酒杯,她的愤怒已经在毁掉房子与长时间的忙碌后沉底了,但并不是消散,它们沉在大脑深处,好像还没燃尽就熄灭了的柴薪,随时等待复燃。她以为自己会哭会闹,可实际上现在只是沉默地支着肘,坐在居酒屋的暖色灯光下,甚至笑容都还挂在脸上,哪怕在指间摇晃酒盏,却连酗酒逃避的渴望都没有生出。她只是累,几乎不想说话,但又想说话,想寻求帮助,所以她说:“老师以一己之力挽回了我的赌运,非常感谢。”
      旗木卡卡西有一段时间没动,他好像没有在呼吸,又好像仅是呼吸很轻,隔着一段距离无法被捕捉到。宇智波樱没抬眼看他,垂着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手停在那里,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重新开始移动,拉下面罩,把手里的酒一口喝完,好像他比她还需要酒精,只是开口时声音还是那种散漫色彩:“我一直会来的,拿这个赌是一直赢的作弊。因为我和小樱约定好了的。”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十五岁的那年,漩涡鸣人和宇智波佐助离开木叶,她在千手纲手名下作为弟子,旗木卡卡西不再有学生,也并未回暗部,与她组队外出做任务的时候,和她约定了这件事。
      她那时候刚当上中忍一年,千手纲手在她成为中忍的那天就告诉她医疗忍者的基础她已经学完,剩下的就只是去历练,去在真正的战斗中学会怎么安排管理伤患,怎么在紧急时刻治疗,怎么作为医疗忍者去战斗,然后把她扔给她选定的队友,给她扔了一堆任务卷轴,让她那段时间里大半时间都在四处奔波,让她选择的旗木卡卡西成为她四合一的教导者、保护者、队友、试验品。
      她在那堆任务中认识到了该怎么战斗,怎么保护他人,怎么前进,怎么伪装自己。
      旗木卡卡西往日实际上没有教她太多东西过,他擅长攻击,擅长雷遁,复制了许多忍术,但不知道怎么在和平年代教一个只是头脑足够聪明的女孩,尤其是在另外两个学生都是惊天炸弹,需要时刻关注的情况下。
      直到那时候,直到他独自带着她穿过各国,潜伏在不同的流浪武士和忍者群体中,让她对着敌人的脖子挥下苦无,告诉她她需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才真正地在自己多年的战斗生涯中提炼出可以教导她的东西,才真正地让她从自己的身上得到她应得的养料。
      他们在那两年内甚至很少回木叶,总是在外从一个任务赶往下一个任务,春野樱吸收知识总是很快,但仍太过急切、经验不足,以及固执。除却任务的重要安排,她并不总是在方方面面听从旗木卡卡西的安排,这有时候会被证实她是对的,有时候会被证实她是错的,旗木卡卡西有时候和她辩论对错,纠正她或被她纠正,有时候明知是错,但确信自己可以挽救,无伤大雅,能让她借此成长,就一言不发地任由她去做,看她犯完错后自己汲取经验。
      在林间被迫扎营休息的夜晚就是如此。
      春野樱那时候认为地图指明路线的村庄不远,可以连夜赶过去在旅馆内休整,可村庄实际上已经因为地处两个忍村交界处,因战斗频发而没有人居住,甚至里面还窝着一群叛忍,她不想在疲惫的长时间赶路后再打一场只为获得房子,就只好偃旗息鼓,跟早就预估到此事的旗木卡卡西在远离荒村的森林里扎营。
      期待了一路的她对此疲惫万分,旗木卡卡西则接受良好地架了火堆抓了鱼,在她于溪水边姑且清理一下自己的时刻已经烤完两条,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盘腿坐着,翻看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的《亲热天堂》。
      坐到火堆边的时候,她长叹了一口气,拿了一条放在火上已经熟透的鱼,没吃,而是闷闷不乐地有一下没一下摇晃木棍,忍者在赶路期往往只吃兵粮丸,仅有她受挫时候,旗木卡卡西才会才多花点时间,在扎营期打东西给她烤来吃,以作为安慰。他现在甚至懒得抬头看她一眼,翻过一页书,语调轻飘飘地:“别玩食物哦,这也是在外做任务必须有的经验,应该当做进步,吃吧,奖励。”
      “您有的时候真的很过分,”她用上敬语强调自己的恼怒,但声音因为无力而软趴趴的,“如果我真的选择进去呢?”
      “那我会在把你救出来后训你三十分钟,”旗木卡卡西无所谓地说,“地图上有的村落并不一定是安全的,忍国交界区域永远是叛忍工作的最好区域,现在你记住了。”
      “现在我记住了。”春野樱干巴巴地重复。
      感觉到她语气过于干瘪,旗木卡卡西终于乐意从书里抬起头,他的样子也算不上干净整洁,头发因长期赶路而脏乱下垂,身上她治疗过的口子还有几个裹着绷带,此刻脱去了忍者马甲,只穿了一件高领的贴身黑色毛衣,看起来近乎是放松而温和的,他放下书,把眼睛低下去一点,明明隔着面罩,但也能看出在笑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嘛、嘛,我的错,下次不会让你的期望落空了?”
      他说得近乎诚恳,眼睛也看着她,春野樱是直到与她的这位老师做一个连续两个月的任务时才意识到男人的眼睛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金属灰色,并不是纯黑的,他的眼睛在看向敌人的时候有刀一样的冰冷,但现在,在摇曳的火光下,那种色彩很柔软,仿佛可以流淌。
      她问:“你怎么保证?”
      旗木卡卡西好像没注意到她看着他眼睛时短暂的失神,又好像是注意到了,但仅仅只是将眼角笑得更弯。他指了指远处那处城镇的位置,又指了指更远的,他们完成任务后要回去的木叶所谓的位置,说:“我会来的。”
      春野樱眨了眨眼:“嗯?”
      “我会来的,”旗木卡卡西重复,并补充,“无论小樱是想去那里抢一间旅馆,还是回到木叶之后需要我,只要告诉我,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会来见你,来帮你的。”
      她那时候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说不出回答,她那时候觉得他们之间也许有什么,可能有什么,她那时候觉得自己被蛊惑了,火焰太暖和了,旗木卡卡西看着她的眼睛太柔软了,以至于她几乎想亲吻对方。那时候旗木卡卡西身边只有她这一个弟子,而她知道旗木卡卡西几乎不对他人说这样的话,他很少承诺,很少与他人产生联系,甚至很少露出脸来,但在长时间的任务中,在她不断为他治疗,他们偶尔一起打猎烤肉来安慰自己的时候,旗木卡卡西逐渐地坦然起来,他在她身边变得放松且更加真实,他在她身边变得如此亲近,他为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引导她向更强大的角度前进。
      她真的以为他们之间能够有什么。
      但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束后,旗木卡卡西与迈特凯一起离开了木叶,没有邀请她,也没有和她说过话,宇智波佐助问她要不要与他一起离开木叶,周游世界。
      她答应了。
      现在旗木卡卡西遵守了十七年前的约定,因为她只写了一句“能不能回来陪我聊聊”的没有原因的信回到木叶,深灰色的眼睛在居酒屋暖色的灯光下一如既往地柔和,他在她面前摘下口罩,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变。
      宇智波樱看着他,想再笑一下,没有笑出来,她说我不是为了帮助:“我只是想向卡卡西老师抱怨生活,老师这么配合总觉得我好过分。”
      “只要你请客就好,”旗木卡卡西不以为然,“唯一的要求是,既然小樱都有纲手大人的百分之八十恶习了,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吧,对着‘老师’诉苦的话,我可得给你想个解决办法出来才合格啊,这么苦的差事我可不干。”
      “真过分啊,卡卡西。”
      旗木卡卡西向她挑眉,笑了一下:“我只会听,小樱。一切选择都必须是你自己做的。”
      宇智波樱点头:“我知道。”

      宇智波佐良娜是她选择对话的第一个人。
      父母在孩子面前总是最沉默也最不认为孩子应当牵扯入问题中的,但她知道自己最先做的应该就是这个,宇智波佐良娜应当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所以她让她一起坐在廊下,看着新栽种的庭院。
      她问:“你恨我吗?”
      宇智波佐良娜差点把茶杯打翻。
      宇智波樱看着她惊愕的表情有点想笑,也真的笑了,她选择的这天天气很好,阳光落下来,很温暖,她靠在柱子上,几乎想伸个懒腰,她继续说话,平静地说话,没有让宇智波佐良娜开口:“我的童年生活其实很好。我的父母都是忍者,但几乎不在我的童年缺席,我唯一的问题是比别的孩子聪明,额头比别的孩子宽,我那时候最大的困扰就是如何被父母夸奖,如何抵御那些嘲笑我的孩子,如何寻找帮助了我的男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生活地更好,更开心,佐良娜,”她坦诚地说,“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养育我的,因为我好像只是普通地长大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养育小孩,忍者总是太早熟了,忍者总是太早就要离开父母。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佐助回来,我不知道缺失父亲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努力地试图弥补你,我努力地想告诉你他爱你,又或者在你生活里去除他,让你不要渴望无法回来的人,就像我一样……但你看,我失败了。”
      宇智波佐良娜张了张嘴,但显然说不出话。她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如此坦然,也显然无法理解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她确实只有十一岁,她还太小了。但春野樱也有过只有十一岁的时刻。大人都是从小孩成长而来的。
      “我不会否认你那天的话很过分,虽然,嗯,”她采用了一个旗木卡卡西听完她抱怨后又离开时留下的地狱笑话,“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问我的是我到底是不是你父亲的妻子,而不是你到底是不是我丈夫的女儿,”她用指尖敲了敲下巴,“你看,这样问的差距很大,当然,两个问题都很可笑,事实很明显,我和佐助都没有婚外情,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妈妈,”宇智波佐良娜突然打断了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有一点湿润,姿态紧绷,看上去几乎恐惧,“妈妈,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宇智波樱看着她,伸手去抚了抚她的面颊,宇智波佐良娜起先似乎想躲开,但也许真的被吓到了,最后还是待在原地,让她摸实了。她垂下眼睛,宇智波佐良娜有香燐的发型,有眼镜,有宇智波佐助的黑发和眼睛。她只有一点轮廓像她,生得更英气而非柔和,她想她真的爱她,真的,宇智波佐良娜是她怀胎生下来的血肉,是她再未选择出村长期任务的原因,是她的女儿。她知道这个孩子也爱她,哪怕继承了宇智波一族的对情感难以表达的惯性,也会在深夜睡不着时来拥抱她,也会在她难过时陪在她身边,但她只是,就像她对旗木卡卡西说的那样,她只是累了。
      她说得很直白:“你想过我不是你的妈妈。”宇智波佐良娜的脸有点发白,但很快又有点恼怒的红晕,对,这点也像她,容易生气,但她真的没法让这句话变成一个问句,因为现实已经发生了,“我不是在怪你。你看,佐良娜,我是新三忍之一,我直接参与了第四次世界大战,我救了很多人,我杀死了很多人,然后我现在在这里,我很久没有去战斗,我救治送到我手上的人,即使我一直被培养为去在战斗中争夺受伤者并为他们治疗。我在这里是因为这是我选择的生活,你是我选择后到来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认为你是错误的,你是对的,你的存在是一份礼物,我的放弃是我自己选择的。但你怪我。”
      “你怪我选择了你吗?你怪我放弃了我的生活吗?你怪我没有留住你的父亲或选择了你的父亲吗?”她有点困扰,“我真的不知道。我猜你只是想证明,你只是想知道你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父亲,而他爱你。嗯,他确实爱你。但他说不证据,我也说不出。因为我也只是记得他爱我,我连一张照片也无法拿出,这很可笑,不是吗?”
      “妈妈,”宇智波佐良娜再次问,她的不安加剧了,她的眼睛在不断眨动,“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我就在阐述问题,佐良娜,”宇智波樱温柔地说,“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
      “你不想要我了吗!”
      “你恨我吗?”
      “我不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那么我也不恨你。我也从来没有不想要过你。只是我也会离开一段时间,只是你也长大了,所以你有知晓的权利,”她移动手指,将女儿的一缕发丝别去耳后,在收回的时候被突然抓住手指,抬眼时正对上眼眶发红,以敏锐地直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女孩的脸,她没忍住,也觉得眼睛湿润,但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吗,忍界判断成熟与否的规则是出村任务,那代表战斗的独当一面。你有这个资格知道了,佐良娜,我不想像在我的生活中遇到的那样被不断隐瞒。”
      “你要离开我吗?”
      “我会回到你身边的。”她说,从女孩手里抽出了手指,“但我确实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只要知道我爱你,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无论你什么时候喊我妈妈,我都仍是这个身份,仍会回应你。”
      “……宇智波佐助仍然是我的父亲吗?”
      宇智波樱发自内心地有点想笑了:“是的。但取决于你,这是你的选择,佐良娜,好吗?”

      “……小樱?!”
      “嗯,对,是我,你没听错,这不是幻术,也不是梦,我精神状态稳定并且清醒,很健康,我在说我的选择,你没有阻止的权利,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并批复申请,你可以告诉佐助。”
      漩涡鸣人看着她,眼底的问号几乎满溢出来,他很茫然,太茫然了,这对一个在火影岗位上坐了十几年的人来说太超出了,以至于她感觉可能暗部下一秒就要去找木叶医疗忍者来救治火影——啊,什么,木叶最强大最合适最安全的医疗忍者是她啊,那没事了——足足眨了半分钟眼睛才恢复一点说话能力:“……啊?”
      宇智波樱言简意赅:“嗯。”
      “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佐良娜又太愤怒说错话了吗?你的房贷出问题了吗?佐助犯错了?”
      “都不是。”她差点笑了,但知道这时候笑大半会被认为是失心疯的证据,所以没这么做,她想唯一听完她想法的旗木卡卡西可以是漩涡鸣人嘴里的那个说话的人,但事实是他不是,他真的只是一个听众,除却不断上来的酒,和缓和她情感的地狱笑话以及普通安抚,他没有开口对她提出半点建议,“一切如常,但我累了,鸣人。”
      “累了?”
      “所有人中应该是你最了解,啊,或者也是你最不了解,”她坐在火影办公室的座椅上,椅子不太舒服,大部分时候来这里的人都只需要跪下对火影表示尊重,但漩涡鸣人总是给他的朋友一把椅子,她不想拒绝这个,“博人也和你闹过很多次了吧,他认为雏田也很累,缺乏陪伴,如果你只是一直睡在火影办公室,那么没有你也不是问题,诸如此类的问题,你没想过吗?”
      漩涡鸣人眨了眨眼睛:“我——”
      “不是佐良娜的问题。”她提前预判地打断,“佐良娜的行为确实是导火索之一,但炸药早就在那里了。你知道吗,鸣人,我们忍者总是喜欢堆积问题,总是想快速地去解决问题,然后我们就忘了解决的时候这些也是需要一件一件去做的。和任务不同,你会发现这里面有很多你自己会忘记,对方会忘记,但你的潜意识却还记得。它永远不会结束,一直会继续,直到你崩溃。我做这个很多年了,我从小的时候开始暗恋佐助,我现在的生活和那时候相差很多吗?他一年里有多少时间是陪伴在我身边的?我需要的是怎样的生活,他真的理解我吗?”
      漩涡鸣人没有说话,而宇智波樱歪了一下头:“你知道雏田和我们说过什么吗?”
      “等等,雏田?”
      “啊,所以你不知道我们几个人有聚会,”她不太意外,“她在结婚前就和我说过,她说她不知道你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日向家的支持以及对宁次的愧疚来娶她,也许两者皆有,也许二者只有其一,但她接受。她爱你就像我爱佐助那么长,只是她在年轻的时候一直藏着它。她选择了陪伴你,为你生活,她选择了接受你远离家庭的生活,她告诉我她从未后悔过,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对话,一起看电影到入睡的时候,她在梦里流泪。”
      宇智波樱说:“我知道你知道。”
      漩涡鸣人似乎总是太精神大条,总是不拘一格,哪怕成为了火影也不能说是心理战的适格者,但她知道他对关心的人有多细致,知道他会在不经意间刺中问题的核心。漩涡鸣人也已经三十二岁了,他的肩膀变得很宽阔,他眼睛的蓝色变深了,他不再那么时刻具有活力,不再那么难以控制。十几年过去,他仍是忍界最大的英雄,但不再是一个人人传唱的传说,他们都不是了,他学会了怎么管理,学会了隐藏自己,学会了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世界。那么多敌人被他战胜,他最后却是被生活打磨光滑了棱角,学会了闭目不看自己无法做到的事。
      她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这也是她知道自己应该挣扎的原因。她不想这样,她被世界和自己打磨太久了,她从小的时候就很弱小,她去千手纲手那里学习的时候告诉自己的就是她要变得强大,她不想再弱小下去了,现在她把自己埋在了这样的生活里,间隔十年,她终于意识到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不想这么做了。
      “我已经和佐良娜聊过了,她在十二岁会参加中忍考试,我知道她会通过的,那时候我就会离开木叶。”她用近乎通知地语气说。“木叶医院的工作我会交接,我名下管理的学徒已经开始接受部分责任了,静音学姐答应可以在过渡期代管,并且她那边也有一些合适的人选可以来这里帮忙。”她放柔语调,“你阻止不了我,鸣人,我也不希望你来阻止。你和佐助都有过疯狂的时刻,我也会有。”
      漩涡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分辨不出情绪:“时至今日?”
      “时至今日。”她停顿了一下,“你可以告诉佐助,并让他回来,告诉我时间,我也会和他说的。”
      “由我来?不对,你还没和佐助说?”
      宇智波樱耸了耸肩:“你认为佐良娜和我说完那句话后,我有没有试图让他回来?你认为我告诉他回来后,他回答了什么?”
      漩涡鸣人没有说话。
      “就是这样。我的批复在这里盖章。”
      木叶的火影低头去在文件上盖章,又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张开嘴:“我确实爱雏田。”
      她维持着背对的姿势,没有转身,只是越过肩膀,向后瞥了一眼:“我知道。我也知道佐助确实爱我,但没有用,鸣人,这听上去很荒谬,好像是爱情剧里面的东西,但它真的没有用。因为它没有在工作,也没有证据,她知道也不知道,你认为博人为什么那么抗拒你?”
      “……我很羡慕你,小樱。”
      “我过去也是,鸣人。”

      宇智波佐助是在宇智波佐良娜,漩涡鸣人,女子会(其中包含她所有的女性友人)以及木叶医院接管者之后,坐在她面前的人。
      她起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他还是很俊秀,眉眼带着一点想要让人解开的阴郁,成年后身量高而挺拔,但总让人觉得瘦削,觉得苍白与风尘仆仆,哪怕他的神色是冷的也是如此。
      “鸣人和你说了,”最后先开口的还是她,“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我……”宇智波佐助眨了眨眼,“我不知道。我也许做错了很多,一如既往地做错了很多,但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她近乎感到一点悲怜,她想宇智波佐助好像还是那个少年,没有那么多的改变,还是在情感上如此笨拙,还是在面对问题时如此无措。他无法理解情感,这对他来说太难了,他努力了,但最后的结果还是错误,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从根本上做错了什么,他还是不认为自己的缺席不是不对劲的。他的家庭离开得太早,已经习惯了错误的孤独,所以他不知道太多的人类的需求了。
      宇智波佐助最大的错误就是认为自己可以与春野樱组建好一个家庭。
      她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两份卷轴,一份是他们的离婚申请,因为丈夫长期不在木叶,以及身份本身具有的危险性,完全不需要另一方的同意,只要她提出就立刻被通过了,另一份是宇智波佐良娜的监护分配权,她和宇智波佐助各占50%,很公平,当然还有房贷和房产名字的附加转移。
      “我们问题最大的部分就是看不到问题,”她温和地说,“它太大了,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我们无法解决问题,所以只能解决这件事本身。我爱你,我真的愿意,佐助,但爱情只能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是生活。我已经解决了它们,你需要做的就只是照顾好佐良娜。”
      宇智波佐助看着她,他看上去又像那个在她怀孕时出现的男孩了,如此脆弱,如此开放,好像重一点地呼出一口气就能将他击碎,他问:“樱,我让你痛苦了吗?”
      “也许,”这是实话,“但确实有过快乐的日子,”这也是实话,“只是人总是要改变的,佐助,我决定接受我的变化,而不是放任它一直在那里刺伤我。我决定我要离开,而不是坐在那个长椅上,想十几年前你是怎么把我放在那里,就像在想一件甜蜜的事。”
      春野樱笑了一下,笑得不温婉,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她的犬牙其实很尖,看上去很锋利,她很久不像这样笑了,现在这么笑起来,好像她此刻前所未有地轻松:“现在该轮到你看我离开了,佐助。”

      宇智波佐良娜十二岁,拿到中忍身份的时候,她拥抱了母亲,然后放开了她。
      哪怕决定离开,春野樱也可能会为了她而留下来,这其实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而她选择放开她,立在那里,带着红色的眼眶向她挥手,说一路顺风。
      春野樱没有选择大肆宣扬这些事,她在成为医疗忍者后做事总是很小心,总是像对待病人一样对待生活,她对痛苦病灶的切除手术总是做得很快,很干脆,几乎无声。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人们发现她离婚,发现她消失,发现宇智波佐助没有了束缚不再安全。她离开木叶前唯一做的事就是给旗木卡卡西又发了一封信,这一次写的不是聊天,而是需要他帮忙,所以他来得更快,就在发出信息的那天深夜,就在火影岩上,就在他的雕像上。
      过去她经常在这里吹风,火影岩很高,位置很好,可以轻易看到大半个木叶,好像历代火影的雕像本身在这里守望着它,她立在上面,看着灯火一点点全都消失,听到有刻意展露的脚步声靠近,但没有叫她,也没有打扰她,只是也在后方立着,看着她,就像也在守望她。
      “我——”她停顿,在深夜的暗色中终于转身,木叶村内没有家庭的灯光亮着,黎明还在云层下流淌,她看向等在她身后的人,语调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卡卡西,你能带我逃走吗?”
      旗木卡卡西看着她,问她:“取决于,为什么?”
      “我很累。”她不再像上次寻找对方时选择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倾听者的抱怨,她说得很直白,很坦诚,她已经多年没有如此自由了,“厌倦、疲惫。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
      “好。”他说,干脆利落且不计后果,“那样的话,我会带你逃跑的。”
      他在她面前好像总是如此,总是予取予求,总是打开门,让她进去,但从未说过什么,从未索要过什么。她有一部分想知道他是否知道他会面迎什么,又或者他是否会觉得她渴望逃避,所以只是在纵容她的逃跑,而放任她没有作战,但她的理智认为旗木卡卡西知道她的性格,旗木卡卡西相信她已经战斗过了,所以她才会这样找他,并且如果她的战斗失败了,那么他就会像这样带她逃走,哪怕这可能会被归类入某种叛逃,也是如此。
      这很奇怪,这种强烈的被信任和近乎疯狂的被保护感很奇怪,他好像从未是这样宽容盲目的老师,这几乎就像他等待这个也很久了,以至于同样跌落。
      夜幕很暗,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虹膜色彩很冷,像一把刀的深灰色金属,但看着她的时候很柔软,印着月光,好像十七年前没有武器,坐在篝火边对她说出承诺,时至今日也在遵守它们,从未向前拉动她一步,一直让她自己选择,让她自己拿走选项的男人。
      她那时候觉得他们之间也许有什么,可能有什么存在,她现在也觉得他眼睛里有那样过于柔软的东西存在。她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能有什么,但她知道旗木卡卡西愿意带着她逃跑,只有旗木卡卡西,一直只有旗木卡卡西,他愿意开门让她入侵一切地方,他愿意开门让她出去,他只是放任她带领道路,他从未告诉她哪怕一句话,给她哪怕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选项,他没有附带的责任,没有对她的期许,没有给与压力,他只是等待,只是看着她。
      他给了她一直在那里的那只手。
      春野樱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她站在木叶的门前,宇智波佐助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旗木卡卡西立着,没说话,只是也向她伸出了手。
      人们太擅长在深夜逃走了,人们太渴望将痛苦的生活抛却了,人们太希望得到爱与保护了。
      春野樱看着他,笑了:“夜逃这个说法不是相当浪漫吗,卡卡西。”
      她想要新的生活。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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