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兲囍

15、第十三章。 只消一眼，

　　只消一眼，孙悟空便知道是他。

　　水蓝色的道袍挂在他身上，晃晃悠悠的，二尺四寸宽的衣袖，被一路上的枝丫扯破了些。露出一截藕色的小臂。腰带足足缠了两圈，才将那一件宽大的道袍束紧，掐出一把细细的腰身。手中未持桃木剑，反携拂尘一把，拂毛上有星星点点的污迹。天师帽早就跑丢在了路上，空留一个发髻，中横一截劣玉簪子。

　　孙悟空忽然觉得好笑。千年了，可从未见过他长发的样子。

　　忽然间，往事如洪波涌起。

　　当日瑶池一战的情景在眼前不断闪现。一身红衣的天尊，如来手边的牡丹花，还有陈祎灰飞烟灭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他从不去回想从前，甚至连相逢的场景也不敢想象。相逢时，会是怎样？前尘梦呓，他还记得多少？那最后未说完的两个字，到底是什么？若是记得，还会那般无情吗？若是忘了，那他又该怎么办？

　　不论记不记得，都好。只要他回来了，就好。

　　十六七岁，正是两人初见之时。低眉顺目，一如当初，就算是灰飞烟灭也未曾改变。眉依旧是那小月眉，鼻依旧是那悬胆鼻，只是这一双眼睛，少了几分清明，多了一丝迷茫。

　　小道士将那拂尘往臂上一甩，一揖下去，道一声，“贫道有礼了。”架势倒是十足。

　　孙悟空伸手，搂着了他，只要刹那便已足够。依旧是和从前那样单薄，隔了衣衫便能摸到骨骼的形状。只需单手，便能合抱。小小的身子，有点颤抖，千年不变。

　　“陈祎……”百年之后，又一次叫他的名字，心中是百般的难受，万般的酸涩。眼里金光盈盈，几乎要滴出谁来。万千思绪，只化为一声呼唤，“陈祎……”我终于等到你了，终于……

　　可回应他的确实一声惊呼。

　　小道士两手用力的推开了他，眼里写满了惊恐与防备，兔子般的眼睛含了泪水，分分明明写满了拒绝。

　　“陈祎，是我呀。”孙悟空不信的张开双手，似又要将他搂在怀里一般。

　　小道士眼中的拒绝更深了，摇着头不住的后退。嘴里的话也说得不利索起来，“施施施主，修要这这这这，贫，贫贫不不不知道，知道陈祎……”

　　孙悟空定定的看着他，四目相顾，竟是无言以对。

　　良久，小道士似是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又口呆舌笨，搜肠刮肚也是开不了口。一时情急，便扯开嗓子号哭了起来。孙悟空想去安抚，可他挥舞着双手不让任何人靠近。嘴里依依呀呀的说这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宽大的袖子里露出两节粉色的手臂，小脸涨的通红，泪水里都像是写满了惊恐，挂在脸颊上，迟迟不肯落下。

　　猴子愣住了。他仿佛一个稚子，什么都不知道。哭的确实那么坚决和伤心。听得他心里如钝刀在割一般的疼痛。“你……不记得我了？”

　　猴子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小道士依旧是哭，哭声说明了一切。

　　“呵呵呵呵，这是谁呀……三魂七魄俱损，是个傻子啊……呵呵呵呵……”白衣女鬼不知何时飘到了身后，言语间带着鬼气森森的笑意。

　　孙悟空一听，忙将那小道士的脸抬起来细细端详。

　　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眼眸深处暗淡无光。印堂发白，脸颊潮红，体虚内亏之兆。再一探脉息，三魂七魄，残缺大半，怪不得命相飘忽，寻不得出路。这般的虚弱的魂魄竟然还能转世为人，已经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怨不得他痴傻幼嫩。

　　“你，你怎么会这样……”手被眼前那人警觉的甩开了去，发出啪的一声响。猴子有点愣住了，又不知怎么是好，只是道，“别哭，别哭……”脸上写满了焦灼。

　　原来是那般乖觉听话的一个人，现在说什么他都不理，只是哭，不停地哭。哭声如夏日里的蝉鸣，抓得人心烦意乱。红彤彤的眼眶揉的晶亮，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手忙脚乱的替他擦泪，可那小道士的哭声却越发嘹亮了起来。

　　孙悟空垂下了头，那面对诸天神佛都没有垂下过的头颅。喃喃道了一句，“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良久，那小道士似是哭够了，又如同孩童般开心了起来。瞪着一双红眼，冲指缝里张望外边的世界。白衣女鬼看她这般模样，扯开了紫黑的双唇，翻下灰白的眼皮，扮出一个鬼脸。说不清是吓人还是好笑。那小道士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又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小心翼翼的瞧了几眼孙悟空。仿佛是肯定了他不会再有什么轻浮举动，才战战兢兢的开口，“贫贫，贫道想借登仙梯……”哭的久了，连声音都是嘶哑的。

　　孙悟空摇摇头，退远了一步，“今年不行，你回去吧。”

　　小和尚等着他，似乎是不信。嘴里结结巴巴的说着，却只有几个字，“贫贫贫道，走走走，走了三个月……为为为什么啊……”

　　“明年今日，记得要来。” 孙悟空弹指一挥，挂起一道暖风，将那小道士送出了花果山。之间那个水蓝色的身影在风中惊惧的叫喊着，不知是不是又哭了。

　　白衣女鬼在一边看了，用雪白的长袖掩了嘴，呵呵的笑着。“大圣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怎么又送走了……好生奇怪……”笑声阴阴惨惨，带了几丝嘲讽。忽而又莫名其妙的道了一句，“我就是见不得他好……”

　　孙悟空懒得与一个疯鬼计较，只是看着小道士被送走的方向。日思夜想的等了一百年，方才见着便又将他送走。当日三星殿里须菩提一句“若是痴傻，你又如何？”他答的是这般爽利。今时今日，真的见到了，他却是不敢多看一眼。不敢看，不忍心看。

　　“陈祎，明年今日，你记得要来。不来，我也会去寻你。”我要还你个再世为人，福寿安康的再世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