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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让她担心的 ...

  •   另一边。

      亘白脱离出被修士重重包围的环境,顿觉一身轻松,竟左顾右盼,跟闯入市集的猴子一般打量起周遭的建筑与风景。

      太虚宗景物相宜,剑山拔地而起,独居高处,俯瞰群峰。丛峰绵延似盘龙,数不清的楼阁点缀其中,丛林中飞禽走兽,啼鸣不绝。

      “跟上。”云若雪微微侧身,冷眼扫过。

      “知道了知道了。”他连连应声,浑身没个正形,“师父可真是好大的派头,历练回来竟有这么多人迎接。”

      云若雪脚步一顿,没吭声,继续向前走。

      她如今是真有些相信这人说的“失忆”,也是真的从未听过她的名讳,才敢在初见她亮出身份时候依旧对她下手。

      当年。
      长夷谢氏满门被灭,谢晟年少,受全族托举才得以逃生。

      他们萍水相逢,识于微末。

      她一路陪伴谢晟左右,躲避仇敌追杀,数次死里逃生,直到谢晟名扬四海,报仇雪恨。

      后来二人回到长夷故地,共同建立太虚宗,召回旧部,振兴势力,一路发扬至今。

      若非她天生一副凡人骨,在修炼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无论如何修为都上不来,说不定还能混个掌门当当。

      不像如今,只能挂在谢晟名下,是首徒,也是宗门首席弟子。

      虽然这太虚宗上下大小事务她都有安排差遣的权力,也将诸多纷繁复杂的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众弟子眼里,身份地位较掌门也不遑多让。

      当然,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至于日后……
      她别有一番安排。

      思忖间。

      三年阔别,重游故地,云若雪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前走,周遭风物,一草一木,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又好似处处都不一样。

      “大,大师姐……”
      路上碰见门中弟子,见了她纷纷侧目,相互间交换着晦涩的眼神,在平静的海面下暗潮涌动,低声耳语两句就匆匆离开,好似生怕被她盯上。

      云若雪脚步一顿,山风刮起衣袂烈烈,吹乱了青丝如瀑,她微微蹙眉,努力想听清他们的话,又囿于修为损耗,实在听不清,只得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

      止住脚。

      “到了。”
      “到了?”亘白仰头惊叹。

      跟前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黛色的砖瓦顺着墙头起伏,檐角的龙形脊兽鳞爪分明,瓦当扣合处的云纹在日头下泛出浅灰光泽,远远望去,便真如一条栩栩如生的游龙。

      院中枝叶连绵,越过墙头漫出来,一片繁荣景象,日光坠地,漏下的光斑在青石板上晃成流动的碎金。

      高耸的楼阁殿宇就隐匿在那一片翠色当中,半遮半掩,伸出一抹飞檐,在一片风声叶片摩擦的簌簌声里,偶尔而会传来几许风铃声。

      整个院子乍看起来素雅清幽,于细处才知处处雕琢,精心呵护。

      云若雪抬手触上院落结界,心里默念出熟悉的法诀。
      结界不为所动。

      嗯?
      她收了手,又重新试过好几次,还是进不去。

      “你不是住这儿吗?”亘白挠挠头,看着云若雪试了又试,不期然对上眼神,便是二脸茫然。

      身后传来怯怯一道声音,“师,师姐……”

      云若雪回身看,逆着日光,漆黑的面具遮住白玉般的脸,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眸子,顿时教主动靠上来的两个小弟子心生退意,瞬间联想到曾经被眼前的首席弟子狠狠鞭策要努力修炼的时光。

      “怎么了?”

      她目光如浮光掠影,飞快从两个弟子身上飘过,却依旧极具压迫感,两个小弟子嘴唇翕张,正要开口——

      忽而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连忙一左一右侧开身,让出道路来。

      正正是云若雪那三个师弟师妹。

      “师,师姐。”乌鸿身形一僵,看云若雪站在院落前,被软韧的结界拦在门外,还有什么不明白,顿时心虚起来。

      “怎么回事?”她冷声质问。

      先前那两个小弟子见情况不对,生怕殃及池鱼,一溜烟跑了老远,退到众人身后,眼里又迸发出好奇的光芒,舍不得将脚挪到最佳吃瓜范围之外。

      乌鸿入宗门时正是年少,那时师兄谢铮和师尊谢晟都忙着闭关修炼,往往在洞府中一待就是三两个月,出关的时间也很短暂,根本没工夫搭理他,因而他最先是跟在云若雪身边修行。

      现在回想起那些日子,云若雪对人对事都极为严苛,对自己更严苛,在她手下的弟子常年怨声载道,还不敢轻易发作。

      虽然后来谢铮与谢晟陆续结束闭关,他修为上涨,渐渐有超过云若雪的趋势,因而便改换师长,跟着他们二人修炼。

      但而今三年不见,一时陌生,忽然对上云若雪冷冰冰的眼神,立马勾起了他“不堪回首”的记忆,下意识心尖一抖,忙不迭后撤半步,以谢铮为掩体,轻轻将他推出去,“师兄,你来说。”

      谢铮嘴唇翕动,气氛一时凝固。

      云若雪瞧了眼面前的三人便已猜到了事情的真相,目光定定落在江丛莹身上,抱臂而立,确是对着二师弟谢铮发难,“说吧。”

      “小师妹当初体内余毒未消,师姐的院子是宗门中灵气最盛的地方,小师妹在这儿养伤也方便些……”
      她闻言不置可否,拉了把站在一旁默默装死人,全程看戏的亘白,侧开身,将宽阔气派的朱色大门让出来,伸手遥遥一指。

      “既然我回来了,那就去从哪儿搬来的就搬回哪儿去吧。”说着,她蹙了蹙眉,补充道,“动作麻利些。”

      她不太喜欢旁人动自己的东西,但这院子确实是宗门内灵气汇聚的风水宝地,在这儿修炼事半功倍,她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江丛莹一拂袖,结界洞开,门扉晃了晃,金色门环口叩击出清脆的声响,向内缓缓亮出一条道。

      “师姐,这院子我住了许久,其中物件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出,可否……”

      云若雪不耐打断,“何时轮到你对我指手画脚了?”

      此言一出,已是极尽刻薄。

      江丛莹自东州来,千里迢迢拜师谢晟,背井离乡,原本是泾谷江氏里千娇百宠的大小姐,从未听过一句难听的话,而今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这般呵斥。

      “师姐!”乌鸿连忙将小师妹护在身后,“当初本就是你下毒……”

      话音未落。
      不远处传来一道呵斥,“住口!”

      云若雪身形一顿,放下环抱的手臂,脸上不耐且烦躁的表情消散无踪,朝着声源处看去,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了三年不见的好友。

      一对上眼神。
      孟檀还是熟悉的装束,深紫色的弟子服,宽袍华服,绣着凶兽暗纹,狰狞肃穆。束腰收紧,衬得她身高腿长,眉眼立体且精致,又冷又艳,胜过隆冬的寒梅。

      腰间只简简单单挂着一枚戒律堂的身份牌,更是教人轻易不敢靠近。

      她急匆匆掠过人群跑上前来,推开眼前碍手碍脚的三个剑尊弟子,围着云若雪上下打量,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出门一趟,她这好友不仅瘦了一圈,周身修为更是大受折损,也不知受了多少伤,遭了多少罪,连护体的法衣都烂了,灵气溃散,沦为废品。

      而且——

      她总觉得云若雪周身气息怪怪的,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想进一步查探,但众目睽睽之下难免冒犯到隐私,只能一脸狐疑地收回目光。

      从始至终没工夫理会旁边多出来的亘白。

      一回身,狠狠瞪向乌鸿。
      “尊上早就说过,旧事翻篇,当年之事宗门上下不许有人再私下议论。乌鸿,别以为尊上闭关就没人能收拾你!”

      乌鸿还想争辩两句,云若雪却不愿再听,摆摆手。

      “行了,院子的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她看了相较于三年前陈设大变样的院落,简直糟心,眉头又皱起,到底没说重话,“三天后给我恢复原样。”

      说罢,她懒得再多看那三人一眼,拽上便宜徒弟便跟孟檀一道离开。

      亘白一脸莫名,被人拉着来又拉着离开,完全处在状况外。

      这一路,云若雪冷心冷清,对谁都不假辞色,有时候甚至称得上冷酷绝情,现下居然冒出来个女修,难得能让她给几分好颜色,实在是稀奇。

      人走戏散,那些站在角落里远远朝这边张望的仙宗弟子们见人走了,也三三两两跟着散了。

      本以为能看到两拨人“切磋”一番,真是白等一场。

      故友久别重逢,云若雪和孟檀两人都心情明快。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可终于舍得回来了,咱们太虚宗的首席大弟子,再晚一点我还真担心你死在外面。”

      孟檀絮絮叨叨说着,“你说你,当年就算留在暗狱中,旁人也不敢拿你怎样,就当是闭关修炼一段时间……”

      “再看看如今,出去一趟,修为都折损得差不多了……这门中随便一个弟子拎出来怕是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打。”

      “好了好了。”云若雪抬手打住,对好友啰嗦的嘱咐实在无力招架,半笑着,只是笑意被脸上的面具遮去,便显得她话中别有深意,“你知道我此次下山是为了什么。”

      “这……”孟檀面上神情一僵,眸光晦涩,瞥向一路被二人晾在一边的亘白,又迅速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模样。

      “出去一趟就带个人回来,不让我认识认识?”
      “亘白,我新收的徒弟。”

      “哦哟,那这不就是我的师侄吗。”孟檀眉梢一挑眉,做出一脸惊喜的表情,“亘白,亘师侄,日后在这太虚宗就报我孟檀的名字,保你横着走。”

      “那晚辈先谢过孟师叔了。”亘白回以微笑,咬牙切齿才说完这句话。
      能跟云若雪这种女魔头凑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

      云若雪领着二人穿过重重高墙墙,掠过数不清的宫殿和院景,步步攀上石阶。

      “三年不见,你倒学会以权谋私了。”
      “不以权谋私怕是要被那些仗势欺人的人给欺负了去。”

      孟檀三两步追上她,二人比肩前行。

      三年前,云若雪前受到处罚,自请下山历练,后脚琼华院便被人占了去,她出言反对,到几个长老跟前上书抗议。

      到底胳膊拗不过大腿,比不上仙尊的亲传弟子有话语权。

      几人行至高处。

      一抬头,遥遥望见一座白玉般的楼宇,日光下浸润在柔和的光辉里,就那么孑然矗立,仿佛落入碧海的明珠。

      “你怎么来这儿了?”孟檀喃喃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住不了琼华院,你居然想跑到灵泉宫来!”
      “不行吗?”

      “可,可以吧……”她难得结巴了一回。

      这太虚宗上下,虽说琼华院是峰中灵气最盛之地,但那仅仅是相较于宗门中众多弟子和长老的寝殿居所而言。

      至于灵泉宫……
      一池万年灵泉水集天地之精华,流淌滋养,在那一方小天地里独独构造出一片福地洞天,门中无数弟子趋之若鹜,却是连靠近都不得。

      只有极少数天骄,为宗门做出巨大贡献,或是碰上好几个宗门间大比切磋,夺得魁首者才可进入其中修炼。

      “是谁方才说的,不以权谋私就要被人欺负,你也该知道我不是个能吃亏的人。”

      孟檀闻言讪讪一笑,“那当然,您可是这宗门上下的首席弟子,有尊上特批,区区灵泉宫,还不是想进就进!”

      说着,她连忙挽上云若雪的胳膊,一脸狗腿。
      “那云首席,可否带小的进去开开眼?”

      云若雪扶额,受不了她浮夸的表情。

      “走吧,别忘了派人去琼华院催促催促,我可不想三天后还被人占着院子。”
      “遵命!”

      她恨不得给久别而归的好友磕一个,立马便掐诀传了口信,吩咐戒律堂的小弟子前来催促,生怕“财神爷”责怪办事不力。

      云若雪哑然失笑。

      灵泉宫啊……
      这宫殿里的灵泉水还是她当年随谢晟四处奔波流离时偶然所获,一直小心收存着。

      后来建造起太虚宗,才开辟出了这一方宫殿,修得外观华丽,飘逸灵动,将灵泉水存放于此,供有天赋的弟子修炼所用。

      那时候她太笨拙,生就一副凡人骨,于修炼上处处是桎梏,处处有瓶颈,琼华院那充沛的灵气就够她用了,甚至算暴殄天物,到灵泉宫来也是无济于事。

      因而她从未动用过这项“特权”。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她抬手亮出身份牌,看护在此的两个弟子左右交换眼神,不敢阻拦,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参见大师姐。”

      他们值守在此,方才听闻钟声响彻山谷,徘徊于楼宇之间,正好奇不知是哪位长老弄出的阵仗,没料到原是外出三载的宗门首席回来了。

      结界洞开。
      云若雪光明正大带着两人进去。

      “你怎么把他也带进来了?”孟檀瞥了眼亘白,颇为不恁。

      她跟云若雪多年的生死交情,都少有能让对方破例带她进来的,这死小子,才刚到太虚宗一天呢就占这么大个便宜!

      既没有修炼基础,一副凡人之躯,又没有拜师大典,没被堂堂正正纳入宗门名册。

      “行了,快跟上。”云若雪朝她招手。
      “好嘞!”

      踏入殿中。

      一股清风挟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深呼吸一口气,顿时解了一身疲乏,仿佛浸在温水里,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得到滋养。

      孟檀兴奋得头皮发麻。

      她可太想到这儿来修炼了,却又次次抢不到名额,这跟饥肠辘辘时一块肥肉摆在前面却不能吃有什么区别!看到得不到,简直让她抓心挠肝。

      云若雪一步步朝里走。

      汉白玉铺成地砖,雕花篆草,微浅的刻痕在地面上绘制出复杂的纹路,灵气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白雾一般从地面缓缓冒出。

      正殿中雾气缭绕,仿若人间仙境。

      午后阳光斜斜从窗棂漏进来,光线路径清晰可见,直直落到地上,勾勒出菱形的光斑,在一片浮沉的水雾之间,光影流动,碎金摇晃。

      她在修炼上从来都刻苦远超旁人,哪怕囿于这一副躯体,也一日不曾懈怠。

      此刻,一踏入殿宇中,躯体便下意识调动周遭灵气,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在疯狂补偿往昔岁月里那些不甘的挣扎,得偿所愿。

      不过片刻,便恢复了修为。

      亘白虽觉神清气爽,到底没被太大的反应,毕竟他修为已废,如今凡人一个,也不敢在这太虚宗内贸然重修邪道。

      万一云若雪也保不住他,那就是真的自寻死路,买一送一。

      只是这殿中的装潢让他大开眼界。

      正殿中央悬着盏琉璃灯,灯架镂空,雕琢得极其精美,枝叶交缠,镶嵌着薄如蝉翼的玉髓,日光透过,映射出斑斓的虹彩。

      “快走吧。”云若雪一句话拉回正失神的孟檀和亘白。
      “走?去哪儿?”孟檀呆呆愣愣的,仿佛被刚被人夺了神魄一般。

      她往昔也进来过几次,但都是浅尝辄止,堪堪停在宫殿入口处,没再深入……

      今日,莫非云若雪还想带她多参观参观?

      思及此,她顿时眼前一亮。

      “走走走!马上走!”

      殿宇中回廊百折,透明的水晶折射出三人的身影,拉长了体型,光影模糊万物,愈发显得神秘飘忽。

      云若雪熟门熟路,明明是不常来的人,明明三载未归,却像是在这儿走过千百遍,悠悠然领着两人越过重重紧闭的门扉。

      止步于一隅。
      取下腰牌,注入灵力,验证身份。

      便听轰然一阵响,玉白色大门缓缓开启。

      孟檀仰头看去,墨玉牌匾上镌刻“经阁”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就是这字迹略显……稚嫩,还有些,嗯,熟悉?

      “咱们太虚宗不是有藏经阁吗?这里面居然还藏着一个?”孟檀面上疑窦丛生,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这牌匾不会是你写的吧?我说怎么这么难看!”

      云若雪咬咬牙,深呼吸一口气,没搭理她。

      “确实是有些……”

      亘白正想随声附和,倏然,云若雪冷眼扫过,他顿时一个激灵,非常识时务地转变话锋,“确实是有些独特,独特好啊,独特好……”

      云若雪收回目光,率先跨过门槛。

      经阁内部空间宽阔,玉石凿刻的旋转楼梯层层攀援向上,似一条白纱从天际坠落,以一个优美而流畅的弧度构造出一面恢弘的场景。

      四壁墙面高耸,同样内嵌书架,一丛丛玉石格子密密麻麻排布,和矗立在地面上的书架共同铸就一副奇观。

      孟檀倒吸一口凉气,屏息凝神。
      这……这灵泉宫经阁的规模,可丝毫不比宗门中那专门的藏经阁小。

      云若雪飞快从排排架子里找出一本功法,一扬手,玉卷砸入亘白怀中,他胳膊一痛,手忙脚乱才接住。
      “做什么?”

      “拿好,跟上。”

      说罢,她快步绕过书架走向一道暗门,触碰机关,嵌在墙上的书架左右两边打开一条通道,通道两边是两排独立的静室,左右各三间,门扉紧闭。

      云若雪随手推开一扇门,抬手指了指,亘白下意识踏入其中。
      “一本基础功法,你拿着,自己练。”

      说罢,她就欲关门。

      “唉,等等等等——”亘白忙不迭伸手,一只手扒着门框不放。

      心里千言万语就想脱口而出,可一对上云若雪冷淡的眼神,余光中孟檀的影子晃了几晃,便是压迫感十足的存在,顿时哑口无言。

      这简直就是“绑架”!
      却是他与云若雪的合谋。

      他永远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只能忍下。

      “怎么了?”云若雪瞧着他,面具下唇角微勾,眼里似笑而非,难得的坏心眼。

      “没事。”亘白咬牙切齿,攥着玉卷的手指咯咯作响,“多谢师父赐教,徒儿一定好,好修炼,绝不辜负师父的一片心意。”

      房门阖上。

      隔着逐渐变窄的门缝,亘白一双眼狠狠瞪向她,恨不能眼神可以杀人。

      云若雪视而不见,神色淡定引着处在状况外的孟檀穿过两旁的静室。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孟檀这一路上已经看呆了,再见到什么也不会觉得惊奇。

      支立的鹤形灯盏中火光跳动,灯下摆着一张长长的寒玉桌,案面光可鉴人,铺开几张雪白的宣纸,墨锭斜斜搁在砚池边,砚台边缘墨痕已干涸。

      博古架和白玉屏风隔开空间,各类摆件和功法卷册杂乱堆砌,一旁的花瓶里斜插着一枝腊梅,早已经枯黄凋敝,花瓣三三两两洒落地面,香气也散了。

      “坐。”云若雪指了指对身的蒲团,先席地而坐。
      孟檀抬手摸上玉石案几,质地温润,左顾右盼,一时新奇。

      “这花瓶里的花都谢了。”
      “它本非灵物,就是待在这儿也开不长久。”

      她这话回复得别有深意,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孟檀一愣,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笑着岔开话题,“罢了罢了,不提什么枯萎的梅花,你还没跟我好好交待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到此处,她略微停顿,犹犹豫豫才接着说道:
      “你此次上山,我总感觉不太一样……还有那个小徒弟,你怎么会忽然收徒?”

      以她对云若雪的了解……

      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她恨不得十一个时辰都用来修炼,若非身为首席弟子职责不可推卸,根本不愿意搭理宗门里那些耗神费力的事,哪里会自找麻烦给自己收个徒弟带在身边?

      云若雪却只是摇摇头,将身前的宣纸规整到一边,“阿檀,你该知我下山的目的,他就是我要找的……‘劫’。”

      说不上来的感觉——

      只是在那狭窄的山洞中,他们彼此算计却不得不以神魂做赌注,被迫绑在一起的时候……她好似得到了什么启示,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以至于她事后回想,无比确信。

      就是他。

      “什么劫?”孟檀音量拔高,惊愕不已,“他不过区区一介凡人,怎么可能……你何必听当初那疯老婆子胡言乱语?”

      云若雪垂眸思索,不为所动。

      孟檀知她最擅一意孤行,难免急切,“若雪,命数天定,你可知你会冒多大的险?”

      “像以前一样不好吗?这太虚宗上下,看在仙尊的面子上,无人敢冒犯你……”

      “好了!”云若雪蹙眉打断,“这不是我想要的。”

      下一刻,抬手指向案几旁的花瓶,“那株折下的腊梅本非灵物,就算留在这灵气充沛的灵泉宫,也终究有凋落的一天。”

      “可……”她犹豫了。

      “我生来一副凡骨,如果没有年少时那场意外……永永远远,我只会是一个普通的村姑,按部就班走完凡人短暂的一生。永永远远不会知道山外有山,不会窥见大道如青天。”

      云若雪轻轻一叹,“可是,这老天偏偏让我见到了。我怎么可能甘心……”

      “我耗费了上百年的时间验证,好像无论怎么勤勉,日夜不辍,都不及旁人随随便便的参悟来得轻而易举……但我还是不甘心。”

      如果旧日她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是蝼蚁之辈,命如草芥,任人摆布。那么往后,要她怎么甘心?她也不可能甘心。

      孟檀静静望着她。
      望进她藏在面具下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永远不屈不挠。

      “罢了,我劝不住你。”她收回案几上的手,藏进沉紫色袖子里,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不再强求,“那你总该跟我交待交待那亘白的来历……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云若雪摇摇头,不愿多言。

      “好好好,什么都不告诉我。”孟檀翻了个白眼,半开玩笑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个拜师仪式,将他的名字纳入宗门名册,篆刻弟子牌?”

      云若雪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也想不出个结果,含糊道,“等过几天再说吧。”

      终于,她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师父。

      “师父这几日又闭关了吗?”

      “你说仙尊啊,他三年前就闭关了。”孟檀一摊手,耸耸肩,“就在你下山没多久,宗门内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他下令不许有人再谈,后面剑山峰顶落了结界,剑气比以前简直凶悍不知道多少倍,就是如今,望云殿也是谁都靠近不了。”

      云若雪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她与谢晟一路相互扶持走到而今,虽数次同生共死,但却并无多深厚的感情。他能出面帮她说说话,已是难得。

      “当初那件事也是邪门得很,江丛莹……何必如此?”

      孟檀始终想不明白。

      当年,江丛莹刚拜入师门不久,又是东州江氏嫡系,千娇百宠的大小姐,何必要诬陷云若雪……可她清楚,云若雪绝不是那种会下毒戕害同门的人。

      若非要说这一切是场误会,那更是不可能。

      板上钉钉的证据摆在眼前,每一个都那么准确无误地指向宗门首席,若说不是有人设计陷害,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

      云若雪摇摇头,不愿再提当年事。

      “三日后,等琼华院整理出来,我住回去……拜师一事,也一并安排了吧,让宗门内几个长老做个见证就好。”

      “等等?”孟檀一惊,“你还真准备收他为徒啊?”

      云若雪抬眸看她,一脸“那不然呢”的疑惑表情。

      “他不是……”
      云若雪打断,“正因如此,我才要应这个‘劫’。”

      孟檀嘴唇一张一合,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顿首,吐出两个字,“随你。”

      人都已经带回来了,有些事是挡不住的,云若雪也不是个听劝的人,她于这一时一地从中阻挠也没有意思,倒不如放手……

      天道有情,自不会让云若雪那般执著刻苦的人怀抱遗憾。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看着,必要时拉她一把。

      “出门是静室,经阁的藏书任君取用,自便吧。”云若雪抬手指了指出口,“只有三日,你可得抓紧时间。”

      孟檀思绪顿时回笼。

      也管不得什么劫难,什么收徒了,慌慌张张站起身,急得直跺脚,“就不该跟你说这么多,浪费时间!”

      匆忙丢下一句,“走了!”

      摆摆手,紫色人影一晃,如一阵风般飘远了。

      远远的,连半分衣角都望不见,只剩下紧闭的门扉。

      一室寂静。

      云若雪站起身,指尖缓缓冒出一簇云雾般的灵力,在白皙修长的指尖聚拢又分散,任由她漫不经心把玩。

      抬手,在这方小天地里落下结界,隔断外界的干扰和窥探。

      重新回到案几前,屈膝坐下,唤出一面水镜。

      摘下面具,脸上的尸斑早没了,只是面具本身不太贴合面部轮廓,在她鼻梁上留下了一道压痕,浅浅的月牙形,嫩生生的,印在白皙上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眨眼。

      “铿——”
      门口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谢晟!

      她心尖猛地一颤,水镜溃散成沫,蒸发般消失。

      惊慌中她下意识重新戴上面具,匆忙站起身,又踩到了裙摆,膝盖重重撞上案几,痛倒是不痛,只有一阵沉闷的感觉。

      顾不得其他,忙不迭挥手解开拦在门口的结界,垂首行礼,“师父。”

      谢晟只携一股冷冽的寒风踏入。

      没得到回应,云若雪直起身,抬眼看去。

      正正撞上仙尊的目光。

      斯人如玉,挺拔颀长,细看,却更像一柄锋芒难掩的利剑,裹在翩翩道袍里,白衣胜雪,往那儿一站,便教人不敢僭越,不敢直视。

      三载未见,他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颜色极浅极淡,漫不经心扫过周遭一切,从来不会在某一个人或物上驻留。

      只是此刻似乎较之三年前更冷清,更疏离。

      “脸怎么了?”谢晟嗓音略有些沙哑,大抵是刚刚从闭关的洞府出来,还未在路上与旁人说上话。

      “无事。”云若雪缓缓轻呼出一口气,暂时松懈下浑身戒备,向后退一步,抬手引谢晟到案几前坐下,姿态恭敬。

      相对而坐。

      云若雪早已平复好心绪,缓缓摘下面具。

      谢晟目光在她鼻梁边上的月牙印记上停滞一瞬,流动向堆砌在蒲团周围的裙摆,却被低矮的案几遮住视线,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怎么弄成这样?”

      云若雪一头雾水,直到发现谢晟的目光落在自己周身跟乞丐差不多的装束上,才反应过来,语气轻松,“路上遇到些意外,都解决了。”

      谢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面上一向无甚表情,教人难辨心绪,尤其在报仇雪恨,名扬四海后,褪去了少年人的意气,内敛沉稳了许多。

      此刻却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云若雪不知他哪里冒出来的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自己这身装束狼狈是狼狈了些,但以前狼狈的时候可比现在狼狈多了,为了躲避仇敌追杀,混在街边乞丐堆里都是常有的事。

      这是在矫情什么?

      “为何不唤凌云?”
      “都是小事,弟子可以应付。”云若雪捏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松懈的弦又紧绷起来,暗自戒备。

      她是可以召唤谢晟的凌云剑寻求庇护,可惊动眼前之人,又怎么能有她如今的奇遇?成为傀儡的每分每秒,她都只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欢欣和兴奋。

      谢晟默然,这个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内,半晌,他不再深究,话锋一转,“去药峰找长老看看,一会儿我遣人送些东西到琼华院。”

      “不必了!”

      云若雪闻言惊得汗毛倒竖,去药峰?见长老?那不是妥妥的自爆吗!太虚仙宗,名门正派,怎么容得下她这般剑走偏锋,偏入歧途?

      她忙不迭起身,抬手送客。

      “多谢师尊关心,师尊刚刚出关,想必门中还有大小事宜等着需要决断,刚刚薛长老还在向弟子打听……您不如前去看看。”

      谢晟一愣。

      未等他反应,却被云若雪三两步绕过案几,半拉着胳膊从绣金莲花纹蒲团上“扶”起来,三两下推着到门口。

      “师父,我看薛长老当时神态焦急,想必是有大事,您莫要耽误,速速去查看一番,弟子心里有数,就不劳您费心了!”

      话落,谢晟半只脚已被迫迈出门外。

      他回头一看。

      云若雪倚在门边,将入口挡了个严严实实,恭恭敬敬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脸上挂起让人挑不出错的笑,敷衍又虚假,“师父,快去吧。”

      他被那笑容恍了神。

      一瞬间脑中浮现出无数个熟悉的画面,各种环境,各种衣着,各种形势,但好像从来……云若雪都是这样的笑,细节分毫不差,疏离,冷淡,心情永远不达眼底。

      门扉阖上,视线遮蔽。

      他只看了一眼,也看不真切,疑心是自己多虑,不过无谓的错觉。

      一回身,拂袖离去。

      云若雪脸上的假笑迟迟没有收敛,扶着门框,直到感知到那抹熟悉的气息彻底远去,才稍稍松口气,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闭目养神。

      她倒是不担心随口扯出来做挡箭牌的薛长老,毕竟戒律堂薛长老,孟檀的师父,那是出了名的喜欢“未雨绸缪”,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管理得井井有条。偏偏人又较真,刚正不阿,缠上了谁,那是轻易不会被甩掉。

      谢晟闭关三载,宗门内大小事务数不胜数,他虽鲜少搭理,但架不住长老热情。如今闭关结束,他不去找薛长老,薛长老听到风声都怕是要来主动找他。

      云若雪是不怕被拆穿的。

      让她担心的是——
      谢晟本身。

      谢晟本就出生世家,于修炼上天赋异禀,从小的修炼基础也牢靠,前些年为了复仇,勤勉不辍,后来建立太虚宗,也不曾懈怠,日积月累,法力不可谓不深厚。

      云若雪真怕对方肆无忌惮地认真窥探,那么她如今使用的小小障眼法不过是班门弄斧,轻易就能被识破。

      而她……暂时还不想离开这儿。

      太虚宗外面的世界竞争残酷,资源宝贵,留在这儿,她还能安安稳稳地修炼,不用流离亡命,浴血厮杀。

      她这些年为宗门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睁开眼,她已恢复了冷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让她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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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数据太差,吃不起饭了,等我赚到生活费再回来继续更… ■书荒的话点击专栏解锁更多完结文哦(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