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杂货铺》云朵莓骑士

16、016 少年

　　真的站在荒凉的青石巷外时，叶梅有些沉默。

　　这里既不像是隐世名医住的地方，也不像世外高人的居所。

　　高矮不一的自建房，斑驳落灰的老墙，不平整的青石板路。

　　每一个迹象后面都写着一个字，穷。

　　如果唐越说的那个高人真的那么厉害，怎么会委屈自己住这种地方？

　　唐越看出她的踌躇。

　　“来都来了，您先进去看看吧。”

　　叶梅做事向来周全谨慎，在看过牧佳的照片后，并没有马上和老师打招呼把生病的孩子带过来，怕给人希望又叫人失望，而是自己先来实地考察。

　　为了那孩子，老师和师母这些日子以来颇为憔悴。

　　想到老师悲戚的眼神，叶梅先一步朝青石巷里走。

　　无论如何，看过再说。

　　细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踏进巷子后，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叶梅心间。

　　她不由地正色起来。

　　这里太过安静了。

　　哪怕这一片区域发展远远赶不上龙城其他地方，但这里毕竟是最繁华的龙城。

　　周遭车来车往，也偶尔有人的喧嚣。

　　可是站在青石巷里，那些嘈杂忽然被拉得很远很远，依然存在，却隔着一层什么，不再恼人。

　　唐越说的杂货铺在青石巷中央，没走多远就到了。

　　来之前，唐越已经和姜小草通过电话说明来意，姜小草给的回答是可以来看看。

　　此时，他们到了。

　　姜小草正在拼一个纸箱大小的木头房子。

　　“东西都在里面。”

　　她抬头朝客人们笑笑，然后继续低头组装小骨头的小屋。

　　叶梅此时已经收起心底的大部分怀疑，“打扰了。”

　　走进店里。

　　杂货铺不算大，架子很空。

　　摆在那里的只有一个透明糖果罐头，里面装着小雪花。

　　雪花晶莹剔透，携了和玻璃不同的破碎感。

　　再就是三颗像火焰形状的果子。

　　可这不是叶梅想找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杂货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找到任何和治病或者做法事有关的物件。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柯安琪得知有客人，匆匆从对面画室过来。

　　叶梅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安琪？你怎么在这里？”

　　柯安琪也愣了。

　　“叶姐姐你怎么来了？”

　　龙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柯安琪家里算艺术世家，和叶梅的圈子有些交集。

　　“我最近在这边有点事。叶姐姐今天来买东西吗？”

　　杂货铺的情况柯安琪知道，如果不是有特别的原因，没有谁会特地跑这里来。

　　唐越和姜小草知道叶梅来的原因，但基于对他人隐私的尊重，他们都没有再说给其他人听。

　　“嗯，随便看看。”

　　叶梅和柯安琪只能算认识，关系还没到什么都能说的程度。

　　不过说话间，她看见了柯安琪的手链。

　　链条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设计比较有意思，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那片雪花。

　　如果她没有看错，雪花和链条之间并没有完全连接。

　　它悬浮在链条周围！

　　“安琪，方便让我看看你的手链吗？”

　　柯安琪本能地先回头看向姜小草。

　　姜小草仍在认真看说明书，组装小屋，现在已经到了窗户附近，没有抬头。

　　柯安琪开口：“当然可以。”

　　叶梅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将店长的位置又往上提了提。

　　另外，柯安琪只是举起手，并没有把手链取下来给她看。

　　叶梅想，这个手链中肯定有文章。

　　至少不只是一个装饰品。

　　“冒犯了。”

　　叶梅更仔细地观察起手链。

　　果然，小雪花真的是悬在手链周围，像是被某种特殊的引力牵引。

　　手指靠近雪花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但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反而让人感到头脑更清醒，思维更明晰。

　　叶梅看着吊坠近乎完美的结构，再想到刚才的凉，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这是真的雪花。

　　和这个念头一同升起的，还有一股顺着脊椎上行的战栗。

　　叶梅头皮发麻。

　　做到她这种程度的生意人，信的东西本来就多，也接触过一些大师，可像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叶梅当即想明白所有，快步走到姜小草面前，深深鞠躬。

　　姜小草微微侧身没接这个大礼。

　　“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把他带来青石巷，我不保证他一定能好，所以不用这么客气。”

　　店里只有三只蝴蝶，有没有属于那个人的姜小草也不知道。

　　叶梅知道大师救人都讲究缘法，立刻出去给老师打电话。

　　通话时她没有说太多，没把治愈的希望拉得过满，只是强调：“您一定要带然然来。”

　　午后阳光慵懒，叶梅坐在塑料板凳上不时朝巷子外面望。

　　折叠桌上摆满她特地点的午餐。

　　牧佳也在桌上吃饭，看着她和寻常人没有任何差别的模样，叶梅心里又多了点急切。

　　也许这一次，然然真的能好起来。

　　姜小草没有受到旁边任何人情绪的影响，正在认真地吃松鼠鳜鱼。

　　大厨的手艺好，配送员也很负责，鱼还保持着比较好的状态，像在松鼠炸开的大尾巴。

　　绽开的鱼肉表面偏脆，里面却还是很嫩。

　　浇在上面的酱汁是酸甜口，姜小草很喜欢这样浓烈的味道，在把鱼肉用筷子剥下后，特地放在盘子里的酱汁上再滚两圈。

　　好吃。

　　吃着吃着，她想到荆棘林里的藤蔓小绿。

　　小绿没有嘴巴，但也可以通过尖刺吃棉花糖。

　　小红是眼珠子更没有嘴巴，也能吸收掉眼药水和茶汤。

　　姜小草眨眨眼，剥了一小块鱼肉给小骨头。

　　小骨头从出生起就没吃过正常的食物，对着颜色鲜亮的鱼肉有点不知所措。

　　一旁的小红倒是把自己当成球骨碌碌滚过来，从鱼肉上面压过去。

　　等它离开那个位置的时候，和小指甲盖差不多大的鱼肉已经消失无踪。

　　真的可以吃？

　　姜小草开心起来，继续投喂。

　　松鼠鳜鱼，蛤蜊虾滑，炖牛肉，鸡蛋羹，南瓜糯米饭，蓝莓山药……

　　每次她都只弄一点，看着小红吃掉，然后再放。

　　小骨头也在旁边看，很快学到了精髓——

　　只见它先找到地方脱掉身上的漂亮衣服，以免弄脏，然后坐下，用双手抱住膝盖，跟着小红骨碌碌滚。

　　可惜，小红滚过的地方食物都被吃掉了，它滚过的地方食物还在。

　　小骨头：QAQ

　　姜小草：“……”

　　笨蛋骨头。

　　她戳戳小骨头的胳膊，示意它伸手。

　　小骨头乖乖伸长原本属于它的那只胳膊。

　　姜小草弄了一颗蓝莓给它，它立刻紧紧抱住。

　　蓝莓贴着它的骨头，一点一点变小。

　　小骨头：！！！

　　姜小草：果然是这样。

　　它们有着自己的进食方法。

　　一旁负责打掩护的柯安琪忍不住捂嘴偷笑，然后故意给小红夹了一块辣椒。

　　小红还在开心地滚来滚去，它第一次吃这么多好吃的。

　　下一秒，辣椒被它吞掉。

　　骨碌碌的眼珠猛地停下，迅速变红，眼泪疯狂往外跑。

　　咚咚咚！

　　小红拼命蹦跶抗议。

　　“咳。”

　　姜小草倒了牛奶给它泡。

　　牛奶解辣效果很不错，小红骨碌碌喝了好几口。

　　滋——

　　柯安琪被牛奶滋了手。

　　她没想到辣椒会让小红那么难受，有点心虚，没还手，由着它噗嗤噗嗤拿牛奶砸她。

　　骨碌碌。

　　巷子尽头传来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

　　叶梅已经匆匆离去迎人。

　　姜小草好奇地朝那边看，一行人推着病床朝这边来。

　　青石巷的路不平整，他们动作很小心。

　　“天呐！”

　　柯安琪小声低呼。

　　看上去好严重。

　　她担心地看了一眼姜小草。

　　能治吗？

　　姜小草表情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她本来就不是医生，不懂治病救人，更没有许过什么宏愿要救下所有人。

　　“大师，求求您救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您——”

　　一个头发已经白透了的老人过来就要给姜小草跪下，被王贵红及时扶住。

　　“老哥哥有什么话咱好好说，不兴下跪啊。”

　　小草本来身子骨就不好，她平时最守那些忌讳，真要有个老人家这么一跪，万一小草被冲到了寿数怎么办？

　　带着这个想法，王贵红扶人的手用了全力，愣是没让他的膝盖碰到地。

　　姜小草：“我不是大师，我只是杂货铺的小老板，您不用这样。”

　　老人眼睛早就红了。

　　他没办法。

　　可以走的路子都已经走过，可是孙子不见半点好转。

　　原本在舞台上发光的孩子，现在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连吃饭喝水都办不到。

　　他心里难受。

　　姜小草也在看病床上的人。

　　他叫周然，带着十足的少年气，今年学末。

　　再过两个月就要参加毕业考核。

　　半个月前，周然还能在舞蹈室里做出最高难度的动作，现在，他浑身僵直地躺在这里，面容惨白，身上插满管子。

　　病床上挂着各种必备的仪器，不适合推进杂货铺。

　　姜小草想了想，走进屋子里，拿起三支鲜切花抱在怀里。

　　透明的蝴蝶翩翩落下，各自停在盛开的花朵上。

　　姜小草指尖轻轻拂过它们的翅膀，勾起收银台旁的黑伞，撑开。

　　一步一步，走向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