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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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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书砚被一只毛发炸得蓬乱的小崽子压得视野受限,不由有些无奈好笑。
他把张开小小身体试图保护他的小烛缇拎下来放回怀里,眼也不抬地丢出几道法器,法器在一人一兽头顶上形成密不透风的防护罩,细密如春雨的剑气劈头盖脸砸在防护罩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于是烛缇幼崽终于意识到,它梦里那些金属一样越下越大的雨,不是雨。
是这些稍微一碰就能要人命的锋锐剑气。
这些剑阵在薄书砚面前无异于大巫见小巫,根本困不住他。挡开漫天的剑雨,找到阵眼,用靴尖碾碎,混沌的天穹便重新恢复寂静。
剑阵背后的人并未出场,这些剑阵杀阵被提前布置在通往盘龙秘境的所有必经之路上,一旦感应到他们的气息便会触发。
除非薄书砚当场掉头,不去盘龙秘境了,否则没有躲避的方法。
好在薄书砚应付这些危机还算游刃有余,烛缇幼崽中途被吵醒,也只是稍微受了一点惊吓,并无大碍。
看着薄书砚一边走,一边随手碎着经过的杀阵,幕后之人哪里忍得住,低骂道,“上面是不是有奸细啊,究竟是谁想出来的用剑阵对付剑仙?”
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这不闹呢么?
三界谁不曾听闻薄书砚的鼎鼎大名,据说这位爷抓周抓的就是木剑,三岁觉醒灵根,五岁引气入体,七岁便拿着木剑揍遍同龄恶霸,十岁熟背各大剑谱口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剑修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风吹日晒雨淋都雷打不动。
薄书砚弱冠礼当天出去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渡了个雷劫,回来就成功进阶金丹期了,顶着爹娘的苦口婆心硬是辟了谷,从此之后宛如脱离了尘世欲望,连一日三餐的时间都能省下来修炼了。
若非睡眠还不能舍弃,不然薄书砚估计还真会毫不犹豫地丢掉。
薄书砚的爹在村口打铁,娘亲做些绣花活,后来众人纷纷掘地三尺挖剑仙的出身,都难以置信薄书砚居然会是凡人家庭出身的草根弟子。
彼时天华宗虽然还是个小宗门,但藏书阁里藏了不少剑谱口诀心法,薄书砚花了七年的时间全部化用得烂熟于心,落在手中的剑上时,就连最严厉的长老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如今他们埋下的这些剑阵在那位剑仙眼里,大概就和薄书砚多年前在天华宗当外门小弟子时随手解过的剑阵迷题一样毫无难度。
到底是谁好意思拿这种东西在薄书砚面前耍花招的?
还搞出这么大阵势,生怕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满地剑阵碎成渣渣的小丑模样。
旁边的蒙面人杵了他一肘,说:“蠢。若要杀一个人,怎么可能这般声势浩荡。”
他们是要用这种方法告诉所有人,薄书砚手上护着一块烫手山芋。
一开始出声的人惊疑不定地望着满地的阵法碎片,压低声音说道:“这样真的可以么?”
薄书砚的东西,三界里敢抢的有几个。
这位剑仙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也就魔界那位再三挑衅依旧能安然无恙,那是因为人家有与之匹敌的修为境界扛着,就算挨了不少揍,也依旧能活蹦乱跳。
别人哪敢随随便便就学过去。
“你小看了人族的贪婪之心。”
争夺一个天材地宝,能用的手段多了去了,何必要自己亲自出手,平白惹火上身。
“争抢最厉害的,还得是人族那帮贪婪之人,你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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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对他们出手的势力明显增多不少。
一开始他们在人族城池里露面,引来的也就那两三股,甩脱之后也就清净了。
但是自从那一波密集的剑阵阻拦之后,闻着味摸过来的便络绎不绝,赶都赶不完。
烛缇幼崽不睡觉了,也不吵着肚子饿了,乖巧又紧张地缩在薄书砚的怀里,炸着的毛还没捋顺下去,草木皆兵。
它能察觉得出,爪爪底下的这具身体动用灵气的频率和强度明显增加了。
那些数不清的陷阱、破不完的迷阵幻境像过境蝗虫一般毫无停歇地涌过来,烛缇幼崽被按进带有兰香气息的怀里,柔软的耳朵贴在薄书砚的胸膛上,听见薄书砚用平稳的气息开口,“闭上眼睛。”
烛缇幼崽忍不住呜了一声。
最后这半天的路程,薄书砚花了将近半个月,都还未能抵达盘龙秘境。
一旦让烛缇幼崽回到盘龙秘境,重回族中成年烛缇种群的庇护,他们再想捉到一只烛缇幼兽,便如登天般困难了。
因而薄书砚行进的难度几乎陡增,刚破迷阵,又进杀阵,这些杀人于无形的刀从四面八方飙来,直指一只手无寸铁从未残害过无辜生命的小兽。
烛缇幼崽极通灵性,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给薄书砚添麻烦了,紧紧扒在薄书砚的衣襟上,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到任何的致幻诱因,以免到时候还得让薄书砚分心救自己。
盘龙秘境的入口静静伫立在不远处,剩余这一点路程尤其难走。
他手心幻化出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上锋芒炽烈,灵力灌注其中时,淡白纹路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再在整柄长剑上充盈起一层极亮极炽烈的锋芒。
薄书砚很少用剑了。除了轰走某些找茬大魔之外,这些年需要他出手的次数已然不多。
几乎是看见薄书砚手中那柄长剑的那一刻,周围潜藏的所有幕后者都纷纷不顾一切伪装,拔腿就跑。
他们甚至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暴露在薄书砚的视野里,通通都以最快的速度狂奔逃离现场。
天歌剑一出,四海之内妖魔无所遁形。
然而这时候想走,已经太晚了。他们才迈出去一只脚,所有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天歌剑浮在半空中,耀眼的白光爆了开来,所过之处仿佛将时间永恒暂停,耳边只听得噼啪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方圆百里内,大地上浮现出数不清的六星芒阵法,那些都是隐藏在黑暗之中,等待薄书砚踏入的圈套,现如今在天歌剑的剑芒之下纷纷承受不住般寸寸崩裂开来。
狂风呼啸而来,连深深扎根的千年古树都枝桠乱舞,留在盘龙秘境附近观察情况的所有幕后者通通被天歌剑的威压定在原地,逃离不得。
天歌剑所过之处,没有一道隐藏的阵法能够完好无损,纷纷碎裂成满地星点,无一幸存。
紧紧搂住薄书砚脖子的烛缇幼崽短促地惊叫一声,发现薄书砚的皮肤上浮了一层薄汗,又急忙闷在了喉咙里。
天歌剑眨眼间回到薄书砚身边,缩成一柄巴掌大小的迷你剑,温顺地悬在薄书砚身边。薄书砚抱着烛缇幼崽踏过满地星芒,眨眼间抵达了盘龙秘境的入口,似乎并没有找那些布置杀阵迷阵之人算账的意图。
——这很不对。
这位大人早年间完全是不受委屈不吃亏的性子,那时薄书砚尚还没有加入现有的任何宗门组织,行事全凭自己喜好,谁的战书都接。
薄书砚声名鹤起的那段时间里,他提着一柄从死生之镜中驯服的天歌剑,揍遍了三界之中所有对他出言不逊的人,从此名声大噪。
自从被修真界捧上剑仙位置之后,此人脾性才收敛许多,知道一言一行牵动着整个修真界,行事沉稳不少。
一路上这位剑仙大人忍气吞声,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人家怀里抱着只娇贵碰不得的烛缇小崽子,他想不声张地把人家送回盘龙秘境。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这么大胆地掺和这一脚。
这会盘龙秘境的入口近在咫尺,剑仙大人却一反之前忍气吞声的态度,大张旗鼓地反击回来。这一剑一出,千里之外的人只要不聋不瞎,绝对都能察觉。
这是挑衅和反击,是在告诉他们,过家家一样的闹剧结束了。
然而在他们以为薄书砚终于忍不了要同他们算账的时候,薄书砚却似乎只是单纯图个省事,一剑破了万障,便急匆匆地往盘龙秘境里去。
这种情况,反倒可能印证了一个传言。
剑仙大人的身体情况因为某些原因,已然大不如前。
从前一柄天歌剑在手,薄书砚敢一人深入魔域直取前任魔尊性命,也曾以身破万军,几乎流尽全身的血,在魔族的杀伐下守住人族剩余的领地。
有薄书砚这块硬骨头在,其余势力这辈子也别想吞并人族领地。
如今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骚扰困阻,薄书砚却全选择了视而不见,直到最后,也只是想把烛缇幼崽从贪婪的同族手里抢回来,再送回去。
只是在意识到薄书砚的身体情况当真不对之后,在座众人也没有动歪心思的资本。
他们还被天歌剑的威压定在原地,之前精心布下的幻阵被剑芒堪堪扫过就已经碎成了渣渣,哪里还有余力拦得住薄书砚。
盘龙秘境是忘忧大陆中数一数二的高级秘境,占地广阔,秘境内暗藏洞天,根据最初从盘龙秘境里逃出来的第一批修士所言,在里面随便捡都能捡到稀世珍宝。
只不过盘龙秘境在经历了外来者长期的探索之后,爆率便从一开始的遍地捡宝变成如今的颇有难度。
盘龙秘境的入口在山谷处,薄书砚踏入的时候,周身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扭曲感。
秘境入口在一人一兽踏入其中之后便强烈扭曲起来,片刻之后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消失。
众人通通呆愣在了原地。
觉察到天歌剑气息后匆匆赶来的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愣了愣,随后皱起眉来。
薄书砚方才进入之时,周身空间有明显的扭曲感,那是传送阵生效才会导致的结果。联通对面那端的传送阵开启关闭又消失的过程中,宿时隐隐闻到了一缕腐朽的气息。
那是……来自鬼魂的怨气。
这背后之人藏的好一手阴招。
在盘龙秘境入口处设下一个通往别处的传送阵,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传送阵隐藏起来,从外表看去极难察觉出端倪。
盘龙秘境一日内进进出出无数人,那阵法都没被旁人察觉,只在特定之人进入时才会出发,还能躲过天歌剑扫荡式的摧毁,设置这阵法之人功底极深。
天歌剑是死物,扫荡式摧毁之下有漏鱼也正常。可薄书砚堂堂半步飞升,又怎么会一点端倪都察觉不出来,就这样任由自己中招?
薄书砚绝非这般愚钝之人。
除非他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以至五感迟钝。
宿时手中涌出魔气,捏出一只传讯鸟,低沉道,“告诉林暮歌,薄书砚可能进了鬼境。”
充满怨鬼,只进不出,足够对付薄书砚的“囚笼”,方圆千里之内,只有鬼境这一个地方。
薄书砚从前无论受再重的伤,都有林暮歌这个妙手回春的前医修忙前忙后。
宿时经常不放心地化用假身份混进天歌阙,亲眼看着薄书砚调理好出关这才罢休,按理说薄书砚应当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对。
鬼境是上古战场遗留下来的亡魂的聚集地,里面全都是执念未消的地缚灵,万一不小心掉进去,倒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顶多困上几百上千年。
只有渡化清理鬼境内的所有怨气,通往人世间的出口才能打开,这个过程极为漫长,鬼境内亡魂无数,体量庞大,得耗费不少时间精力才出得去。
即使知道鬼境不会对薄书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宿时心中却还是蒙着一层不安的阴翳。
如果鬼境当真对薄书砚造成不了伤害……那个背后之人,为何会这般费尽心机把薄书砚送过去?
林暮歌当了薄书砚这么多年的私人医修,没有人比林暮歌更清楚薄书砚的身体情况,所以这件事情必须第一时间透给林暮歌。
远在藏宝阁监督重建之事的林暮歌懒洋洋地躺在轮椅之中,晒着太阳的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直到被一只黑乎乎的鸟一把扑乱了发型,林暮歌这才恼怒地把鸟抓在手里,“什么玩意?”
黑乎乎的传讯鸟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瞳,张口发出了宿时阴森森的声音,“薄书砚进了鬼境。”
林暮歌听见宿时声音的那一刻浑身一抖,仿佛碰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然把黑鸟丢开,“我草,宿时?”
“进就进了呗,怎么了……什么?!”
林暮歌宛如挨了一道晴天霹雳一般,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浑身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去了哪儿?鬼境??”
黑鸟看见林暮歌这般反应,心陡然沉了下去。
“那群傻*没人性成这样了?要拿鬼境困薄书砚??有病吧!”林暮歌破口大骂,抄起暗格里的短剑匆匆画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下一瞬全身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抽走,咬牙切齿道,“谁进鬼境都行,大不了花个几百年出来,唯独……唯独薄书砚不行。”
“……他会死。”
黑漆漆的传讯鸟骤然消散,那是主人手上力度骤然失控,攥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