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实验》长风吹月

18、第 18 章

　　雁神色不明地说道：“那如果我们不听话呢？”

　　蜘蛛的十六只脚交替着踩着地面，她很纳闷雁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母亲会惩罚的。关在她的意识海或是赶出族群，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你可别犯傻。”

　　其余生灵并不太关心新来的这两位智子，她们的队伍一向来来去去，尽管都是母亲的孩子，但竞争意识让她们渴望着自身的强大。

　　强大些，再强大些，让自己尽可能地被母亲同化。

　　兔子蹦了三下，跳到了巢穴出口处：“我要出去抢暗黑蚂蚁的克比，你们谁跟我一起？”

　　“我也去。”蜘蛛迈着十六只脚跟上。

　　“还有我。”蜥蜴和蛇都应声。

　　还有几只红色蚂蚁，她们也加入了队伍。

　　兔子回头看了眼雁，她感觉这只天使与智子家庭并不融洽，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我们可能很快就见不到这两位新智子了。”

　　跟着她身后的其他生灵想了想，也都露出了笑容。

　　雁对她们的排斥没有感触，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挣扎与摆动。

　　我想救我的朋友。我为什么会伤心？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记得自己明明想要离开的？

　　雁想着先把柳戈带出去，也许离开了这里她就会醒来。

　　当她费力背着柳戈一步步向之前栖居的洞穴走去，一路都有生灵向她崇拜地问好。智子在蚁群中拥有仅次于蚁后的威望和地位，哪怕她遇见了那名傲慢的英俊大人，对方在见到自己后竟然也退避三舍。

　　可是，这一切都不对劲。

　　雁终于抓住了一丝线索，我是黑渔海的海娘子，我为什么要认蚁后当母亲？

　　雁被赋予了一双能看透虚妄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的迷失。

　　雁将柳戈安置在了小小的洞穴。

　　她搓了搓柳戈的面颊，还是温热的。贴近鼻翼，还有呼吸。

　　柳戈，快醒来。我们一起离开。

　　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成为蚁后的孩子。

　　雁的内心不断祈祷着，会有奇迹发生吗？在和蚁后链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片血海，各种生灵的残缺灵魂在其中挣扎，还有外面的沙丘中不断出现淹没着的尸体，这些尸体渐渐化作了克比坠入深渊。

　　灯塔确实禁止杀戮。但这其中不包括被自然吞噬和自主消亡的生命。

　　如果被驱逐出族群，又没有足够资源进入云梯，流亡的生灵很快就会消失，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雁在之后几天一直陪伴着柳戈，只是她能感觉自己的意识又进入了迷宫，黄色沙丘出现在四面八方，内心的召唤越来越强烈。
　　“出去，离开这个弱小的人类。出去，出去，出去。”

　　“去找寻克比，去占据资源，去和蚁后融而为一。”

　　这声音一直盘旋在雁的心上。

　　不。雁克制着这种召唤对自己的吸引。

　　直至柳戈的呼吸开始微弱起来，雁终于意识到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离开这里。雁对自己说道。

　　我是黑渔海的海娘子，不是蚁后的奴隶。

　　雁甚至不认为自己能称得上蚁后的孩子，孩子不是这样使用的，她只是流水线上的奴隶，割下自己的眼睛喂养着蚁后。

　　偶尔几个瞬间，她能看到蚁后的视角，苍茫的沙漠中，她在不断遥望。

　　蚁后渴望着疆域，渴望着权力王国的构建，她的心踩踏在尸堆之上。

　　一切为了族群。雁能听到蚁后的喃喃自语，所以一切牺牲都可以被允许。

　　雁背起虚弱的柳戈，她逆着蚁群走向沙丘的洞口处。

　　沿途的生灵再次投来钦佩的眼神，两位智子大人果然辛勤，哪怕身体不适也要出去为族群找寻克比。

　　其中也包括123工蚁。

　　123工蚁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在一起，尽量不挡住智子大人的路。

　　雁似乎想起什么，倒是走到了123工蚁面前。

　　“智子，智子大人。”她结巴地说道。

　　“拿来。”

　　“拿来什么？”

　　雁一摊手，说道：“当然是克比。”

　　雁想带着柳戈离开这个诡异的族群沙丘，但是云梯需要付费，这费用倒是可以找这个奸诈的工蚁要。

　　“你之前贪的那么多克比呢？拿来，我办事有用。”

　　123工蚁简直要哭，智子每天收入那么高，这两位智子大人怎么有脸问她要克比的。

　　只是她垂着脑袋，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磨磨唧唧拿出了身上的一半克比。

　　雁掂了掂手上的克比，时间紧急，她收下后决定立刻离开。

　　见雁背着柳戈走向洞口，123工蚁哭唧唧地垂丧着也走了。

　　只是她边走边小声骂道：“该死的智子，呜呜呜，就这样把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克比抢走了。”

　　骂着骂着，123工蚁眼角余光瞥到一只十六只脚的蜘蛛，于是马上收声。

　　有些奇怪。不仅是蜘蛛，后面还跟着蜥蜴和蚂蚁，她们急匆匆往一处巢穴涌去。

　　看那个方向，好像是蚁群的战略指挥部。

　　那为什么雁和柳戈这两位智子会向反方向的洞口走去呢？

　　不对劲，很不对劲。

　　123工蚁越想越气，她心疼自己的克比就这样被拿走了，在内心不断诅咒着两位新智子。

　　克比的强大让123工蚁褪去了对智子的尊重。只是生活还要继续，她带着一只新来的蜈蚣往英俊大人那儿走去，指望着蜈蚣能卖个好价钱。

　　雁走到了洞口，当她迈出去的那一刻，热烈的阳光笼罩了全身。

　　“我是海娘子。”她不间断地念着这句话。

　　雁背着柳戈越走越远，先是一公里，再是五公里，雁的速度一向很快。

　　但是那股召唤却越来越强。

　　母亲需要她的帮助。雁的意识又开始迷失。

　　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晕眩，背上的重量也提醒着她要继续往前走。

　　雁身上到处都是汗，她的眼中露出红光，蚁后的视角降临到了她的眼睛。

　　“回来，我的孩子。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族群的豢养。”

　　“我是海娘子。”雁呆呆地重复着这句话，她的脚步艰难地迈向前方。

　　雁内心有种预感，再向前走一些路，再走一些，她和柳戈就能脱离蚁后红的控制。

　　蚁后不是万能的，她有疆域的限制。

　　“你不是海娘子，这里是族群沙丘。你现在是智子，你忘记了吗？”蚁后红仍旧诱惑着她：“你不想再看见你的母亲了吗？”

　　“母亲？”雁听到这个词愣住了，她觉得不对劲，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很好闻的信息素，雁渴望拥入母亲的怀抱，但她仍旧记得要往前走。

　　蚁后红因为她的执着微微叹了口气，似生气又似怜爱，她不能纵容雁继续往前走了。再向前，就不是血红蚁群的地盘了。

　　回来！蚁后红明确下达了指令，雁的眼睛变成红色，她背着柳戈晕倒在了沙丘之上。

　　当雁定睛一看，她已经来到了蚁后的意识海。其余智子们都在往蚁后的方向走去，她第一次真切看到了那些智子们的模样，奇形怪状的残缺，自己也是这样吗？

　　尽管迷失，她还是维持了一丝抗争的理性。

　　雁摸了摸自己的脸，红色蚂蚁爬到了她的手上。但她竟然没有害怕，内心还涌起一种和母亲融合的喜悦和满足。

　　雁跟着智子们一起向前，她再次见到了沉眠中的蚁后。蚁后不远处还有个人，雁认出来了，那是柳戈。

　　黄沙已经淹没了她的身躯，很快就会到她的脑袋。再之后，就是永远的沉眠。

　　智子们已经快速地靠近蚁后，她们急切地拥抱母亲，身上的红色蚁群也在涌向蚁后的身躯。

　　“雁，你也来。母亲抱抱你。”

　　雁向蚁后红走去，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只是雁用最后一丝理智回复道：“不。”

　　蚁后久久没有说话。

　　沙丘中出现了一只枯糙的手，它尽力握住了雁的脚踝。

　　柳戈还醒着，她努力够到了雁的身体。

　　“雁，醒过来。”她说道。

　　那声音粗糙到难以想象，像是压榨了人的最后一丝生命力才能发出的声音。

　　雁的眼眶中红色蚁群还在繁衍。她控制自己努力转了方向，走到柳戈面前蹲下，雁握住了柳戈伸出沙丘的那只手。

　　在握紧那双手的时候，雁似乎升起了无尽的勇气。雁抬起另一只手，努力够到眼眶，然后用力挖掉了自己的那对眼睛。

　　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雁眼中的两窝红色蚁群坠落了。

　　“雁。”柳戈在那干枯的沙面上滴落了两滴眼泪，她在拼命挣扎妄想脱离沙丘的桎梏。

　　在那之后，沙丘中只剩下沉默，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蚁后的身边围绕了一圈生灵，只剩下雁和柳戈孤零零地手脚相握。

　　“其实我也有幻想过这一幕。”蚁后出乎意料地开口道。

　　风声渐渐传来，也许很快雁和柳戈都会被沙丘淹没。

　　“走吧，你们该庆幸我还残留着一丝人性。”蚁后说完这句话，她的身躯又逐渐被吹来的黄沙淹没。

　　蚁后身边的生灵们正在一个个消失。

　　雁低头看了看，她们的身躯同样在消失，与此同时沙丘之上的雁和柳戈醒来了。

　　她们被蚁后驱逐了。对于其他智子来说，这是莫大的浩劫，但对于雁和柳戈来说，她们却是侥幸逃出生天。

　　族群沙丘靠蚁后维持着秩序，这意味着全方位的管理和控制。

　　一切为了族群。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蚁后在坐拥权力挥斥方遒的时候，也会有那么一丝对身而为人的怀念。而就是这一点点残留的人性，让她放弃了对雁和柳戈的同化。

　　“雁，你的眼睛还在。”柳戈竭尽全力站了起来，她扶起雁的脑袋，急切地观察着雁的眼睛。

　　雁笑了，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笑出声。

　　“走吧。”雁振奋地站了起来，她十分兴奋地说道：“我们活过来了，向下一站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