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两枚银元

1、困兽

　　“空中连廊没上锁，附近也没有丧尸，随时可以前往隔壁大楼。”
　　戚炎话音一顿，迎上旁人闪躲的目光，意识到气氛不对，他心下一沉，视线迅速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楼梯的转角平台。
　　平台远离人群，跌坐着一人，寸板头，身上穿着蓝白色的高中校服，校服微皱泛黄，胸口处溅有大片黑红色血迹。
　　此时，这人半阖眼眸，面色苍白，费力地捂着左侧胳膊，虚弱地靠坐在墙角，似乎正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骆沛深？”戚炎眉心微凝，唤着这人的名字。
　　末日降临，丧尸肆虐，活着逃进这栋写字楼的共有十一人，他们躲进楼梯间，爬上高层，试图通过空中连廊，前往隔壁大楼，寻求生机。
　　戚炎是火系异能者，身体素质高普通人不少，方才，他没随队伍停下休整，而是跟其他异能者搭伴，在空中连廊附近踩点，自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骆沛深没有回应戚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不断放大戚炎心中的不安，戚炎强装镇定，准备跳下台阶，一探究竟，却被吴哥一把拦住。
　　吴哥是逃亡路上认识的土系异能者，国字脸，上身白色衬衣，下身黑色西装裤，他握紧戚炎的手腕，神情严肃：“骆沛深受伤了，丧尸咬伤的。”
　　这话好似一双无形的手，倏然攥紧戚炎的心脏，戚炎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
　　“楼梯间的各个出入口，我都仔细检查过，不可能有丧尸出没。”戚炎喋喋不休，像是在说服吴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况且，骆沛深一直跟我在一起，他有没有受伤，我怎么会不知道……”
　　“张叔隐瞒伤口，在你离开期间，突然变成丧尸，咬伤了骆沛深。”吴哥言简意赅，打消戚炎最后那点侥幸。
　　戚炎用力挣脱吴哥的手，撇过脸，抬眼扫视四周，发现队伍里的确少了一人。
　　好像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戚炎记得，这中年男子姓张，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想必这腿上并非旧疾，而是丧尸咬伤的。
　　戚炎垂下眼敛，掩去泛红的眼眶，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大步迈向骆沛深。
　　吴哥望着戚炎决绝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不忍，还是硬下心肠警告道：“戚炎，我们不能带他走。”
　　吴哥这话说得委婉，被丧尸咬伤的人，基本会变成丧尸，没人会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承担不必要的风险，所以，如果戚炎不肯放弃骆沛深，那么他们会立刻放弃戚炎，即便戚炎是武力值远高于普通人的异能者。
　　戚炎的脚步不由一顿，并非吴哥的话起了作用——
　　靠坐在平台墙角的人，不知何时有了意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勾住戚炎的衣角。
　　戚炎是在篮球场上认识的骆沛深。
　　高一篮球友谊赛，骆沛深以一分之差，险胜戚炎。
　　戚炎不服比赛结果，私下约骆沛深打球，两人有输有赢，一来二去成了球搭子，从高一打到了高三，从场上打到了场外，甚至打进戚炎的心里。
　　他们成为球场上的完美搭档，亦成为彼此生命中的完美恋人。
　　可是纸包不住火，他们违背世俗的关系，终究被戚炎父母捅破。
　　戚炎父母觉得丢人，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医生”，连番给戚炎洗脑，说那是“心理疾病”、是“不正常的”，并且联系外地学校，给戚炎办理转学。
　　临行前一晚，戚炎找上骆沛深。
　　他要结束这场“不正常的”关系。
　　骆沛深沉默地接受了，只是在戚炎转身离开时，他用手指轻轻地勾住戚炎的衣角，绊住戚炎全部的动作。
　　就像此时此刻。
　　楼梯间光线昏暗，并不影响戚炎的视线。
　　他盯着攥紧自己衣角的手指，手指的主人张了张嘴，沙哑的声线冷静且坚定：
　　“戚炎，跟他们离开。”
　　骆沛深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上的每一根骨头好似被打断，重新组装，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当他仰头对着戚炎时，面色早已看不出异常，他甚至扬起唇角，认真又专注。
　　戚炎充耳不闻，固执地站在原地，与骆沛深无声对峙。
　　场面陷入僵持，吴哥见状，试图上前再次劝说戚炎，视线无意越过扶手栏杆，扫到下层楼梯平台，他眉心一凝，低呼出声：“丧尸群？这里怎么会有丧尸！快离开这儿！”
　　人群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有了秩序，朝着空中连廊的方向前进。
　　吴哥深深地望了一眼戚炎，转身离开。
　　“快走，”骆沛深放开戚炎的衣角，让人尽快离开，戚炎则反手握住了骆沛深，他不顾骆沛深的拒绝，将人拉起来，随后，架起骆沛深的胳膊，一步一个台阶往上爬，骆沛深挣脱不开，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张：“戚炎！”
　　丧尸群嗅着骆沛深身上的血腥味，兴奋异常，戚炎在手心聚起一团紫红色的火焰，对准速度最快的几个丧尸，只见火焰没入丧尸的血肉，血肉犹如助燃剂，几点火星子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戚炎瞅准空档，驮着骆沛深一口气抵达空中连廊。
　　空中连廊架在两栋写字楼之间，全长二十多米，四面由透明玻璃搭建而成，两端设有玻璃大门，大门并未上锁，但门内此时堆满了黄土块，将本该畅通无阻的连廊，彻底堵死。
　　是吴哥的土系异能。
　　戚炎握紧了拳头，但很快松开，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稍作思索，调转方向，爬上顶层天台。
　　天台门被锈迹斑斑的铁链缠了四五圈，戚炎一个紫红色的火焰丢过去，铁链连着大门烧去了七七八八，两人撞开大门残骸，迎上凛冽的晚风。
　　破晓前的末日，最是黑暗，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就如困在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这片黑暗中，沉沉浮浮。
　　“其实，我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外婆。”骆沛深忽然说道。
　　骆沛深父母离异，跟着外婆生活，他见戚炎呆愣愣地望着自己，于是补充道：“外婆没有反对，说想见见你。”
　　楼梯间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骆沛深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块黑巧克力，他撕去黑巧克力的外包装，塞给戚炎。
　　戚炎被苦得眯上双眼，顺手抄起一旁废弃的白色水管，守在天台门边。
　　密密麻麻的丧尸，挤满不算小的楼梯间，戚炎很快透支异能，大颗大颗汗珠浸湿衣襟，握着白色水管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可丧尸群根本杀不完、杀不尽，戚炎的心一点一点跌入谷底。
　　他们就像是困在笼中的鸟，无处可逃，这会困住他们的是丧尸，那时困住他们的是世俗。
　　“戚炎。”骆沛深的声音适时响起，及时稳住戚炎的阵脚。
　　戚炎一管子敲开丧尸的脑袋，青白色的脑浆溅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紫红色的火焰在水泥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一团接着一团，犹如绽开的花朵，戚炎有了喘息的时间，这才回头：“怎么了？”
　　骆沛深对戚炎说：“你是因为我留下的。”
　　这既是末日前的“留下”，也是末日后的“留下”。
　　“所以，你还有我。”骆沛深说着走向天台边缘：“吴哥说过，被丧尸咬伤的人，有微乎其微的几率，觉醒异能。”
　　“戚炎，你信我吗？”他朝戚炎伸出双臂：“我想带你去见见外婆。”
　　黎明的曙光冲破无尽的黑暗，正如笼中鸟冲破束缚枷锁，他们既不会困于这栋大楼，亦不会困于世俗常理。
　　戚炎后退了几步，扔掉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水管，义无反顾地奔向骆沛深。
　　骆沛深接住戚炎，从高空坠落，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慢了起来。
　　他们于空中一如飞鸟展翅，一口气飞出这个困住他们寸步难行的高楼，一口气飞出这个困住他们寸步难行的世俗。
　　他们笑着相视、相拥、相吻，这一刻，没有世俗，没有离别，没有后悔，他们只有彼此。
　　骆沛深细细品味，口齿间黑巧克力的余香，苦涩之下，竟有了那几分甜意，就像苦尽甘来的他们——
　　就在这时，骆沛深后背展开一对青蓝色的羽翼，翅膀无意识地罩住两人，在落地前一秒飞向天空。
　　——在这世间，尽情飞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