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三尺杏坛道术论 炼精化妖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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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岁月，光阴弹指间。
很快，这群前来听学的少年便发现，在西畴学宫除了繁重的课业令人头痛，还有一个接一个的科考更是令人痛不欲生。
不定期的随堂、初三初八的窗课、每月定期的堂课，没有一个是好应对的。而且不仅课业要测，就连功法音律也要评定。这二月尚未结束，他们倒过得像是生生熬了两年。
这日方踏进明理堂，那桌面上摆放好的连史卷轴格外刺眼，就连苏沂这样的名门楷模、学宫标杆在跨过门槛时，他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因为学宫的所有测试定评都是通过连史卷轴进行，若不是窗课、堂课的日子，见到它便知道是又要随堂了。
若璃照例坐在最后一排，这是他的习惯，只因为这样能将明理堂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与之相反，其他同窗则是赶早，努力地争取前排的座位，于是那张桌子顺理成章地成为他个人专座。
“要是只考课上讲授的内容也就罢了。”若璃重重地叹出一声，右手掐诀运转灵流，开始往连史卷轴输送灵力，“偏偏旁的也要入题。”
卷轴闪动流光，缓缓展开，上面呈现若璃先前测试写下的答案，旁边左上角朱批“甲上”二字。
尹南星：“我觉得考试真的太多了，招架不住，根本招架不住！”
“以往在家，总觉得父亲严厉，现在看来他对我还是很宽容的。”杜仲看着自己卷轴上的乙，竟开始怀念在崇阳修炼的时光。
尹南星突然压低声音，弯腰凑过来：“刚刚你们瞧见没？就连苏沂看到卷轴都紧簇双眉了！”
杜仲：“可不是嘛！前天我听林兄说，他以往觉得宫主最为严苛，后来他才发现这无昧仙尊授课可比宫主严厉多了。”
南星闻言一笑，仿佛从杜仲话语中得到些许慰藉：“西畴学宫的楷模弟子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我们？”他顿了顿，再次压低声音，“而且这些仙尊们越是和颜悦色，越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反而最为严苛。”
杜仲自是知道他指的是吟怀先生，不由得后背一凉，无比赞同地点头附和。
若璃的左手指腹开始来回摩挲着折扇的大骨，问道：“要早知是今日这般光景，那密匣卷轴你们答是不答？”
他所说的密匣卷轴，指的是去年六月，苏无昧功成出关后，他突然飞书仙门百家，言明凡想拜师于他门下者，不问家门，不问年龄，答题作文在密匣卷轴中便可参与选拔。
这密匣卷轴由答题者注入灵力开启，开启后只能本人作答，书写在卷轴上的内容自会传回崤山。经考核后，达甲上者，可在西畴学宫受教四年。
这四年会由苏无昧本人亲自教授、亲自考核，最终择优者可拜其为师，倾其所授，担西畴学宫大弟子的身份。
据传闻，密匣卷轴上的内容可谓是千奇百怪。有的说古道今有九问，有的却只是要求简单作诗一首，有的甚至是白卷，连姓名都不需要写。
仙门百家热热闹闹地观望半年，苏无昧也就选出堂中坐着的三十五人。
杜仲收回思绪，苦笑道：“答或不答，偏生这由不得我们后辈决定。”
南星：“我本来以为将台岭会拒绝参加这次选拔呢！没想到你俩都来了。”
杜仲点点头，深表赞同：“十五年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仙门早有论断说将台岭与西畴学宫就此决裂，仅有的交集也只剩试道雅集上的切磋。”
若瑜望着自己的朱批出神好一会儿，才接话道：“正如杜仲兄所言，这并不是我们后辈能决定的。”
“师尊自有考量。”若璃端坐好，瞧见苏无昧已经缓步走进明理堂，便压低了几分声音，“况且上辈的恩怨情仇，是非曲直，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评说。旁人靠只言片语去猜测，终是不能影响现今的结局。”
待听学的弟子见苏无昧走上讲台，都起身行礼。
“今日不授新课。想必大家都看了卷轴上的朱批，心存困惑。”苏无昧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大家落座。
他徐徐展开案上的卷轴，母卷上面能看到所有听学弟子的测试答案与结果。与以往相比，几乎所有人的朱批都被降了一个评级，实在是惨不忍睹。
“修道之人，卫道除邪，无外乎是面对妖魔鬼怪。本月堂课，此题最是值得考究。有道是，鬼者，魂魄之归也；万物变常为异则曰怪；夺慧命，坏道法功德善本者，则堕魔。可唯独妖，呈上来的回答却是千奇百怪。”
苏无昧看向若璃，目光定在他发绳尾处的流光红珠，缓缓道：“若璃，将你的答案念一下。”
“是。”若璃起身行礼应道，那红珠也顺势消失在苏无昧的视线中。
“妖论者众多，其中流传最为广泛的论述有三。”
“一曰怪异集气论，有仙家认为妖物乃是怪者再生异化，吸收天地灵气，生智勇，强气力，修妖术而成，成之不论善恶。”
“二曰邪之不详论，区分人与非人。非人之物因邪气催生凶戾，后化为妖，人因邪入体夺慧命则堕为魔，且认为妖魔皆为本恶。此论述一直被百姓民间推崇，也被众仙门奉为圭臬，世间广为流传有邪生妖魔，逢之必除一说。”
“后西畴学宫的九畹遗芳以这两个论述为基础，提出折中学说，即凝气幻形论。她认为万物凝天地灵气超脱本体，得化为妖异，诸如玄鸟、麒麟等，性本善则被称为祥瑞；凝邪怨之气超脱本体化为妖异，则性本恶，遇之必除。此学说因为无法判断妖物幻形时凝气吸收的本质，虽没成为主流学说，却影响广泛。”
若璃说到这里，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论断，但在座的都神色恭敬，极为虚心地倾听若璃后面要讲的话。
“曜灵仙姬横空出世之前，无昧仙尊提出炼精化妖论。仙尊认为在成妖之前，必先成精。所谓炼精，则是万物凝练生智，先如人类一般能思考言语，再经修炼妖丹，完成化妖的过程。”
“直到二十年前，曜灵仙姬横空出世，人们才意识到修妖道并不是非人的专属途径。后因曜灵仙姬退居云开山脉，号令群妖建立起烨国，成为世所罕见的团结国度，世间再难寻妖，于是仙门中关于妖的理论停滞不前。”
“依我愚见，怪异集气论难以解释妖之本体并未成怪而不可信，邪之不详论因曜灵仙姬的出现而不攻自破，凝气幻形论因不能论证而难以为继，而炼精化妖论依旧无法解释曜灵仙姬为何能修成妖道。”
若璃顿了顿，继续沉声道：“因而，我主张以炼精化妖论的观念补充怪异集气论，将万物化妖的过程分两个步骤来看。万物先通过成精完成类人化，再如同人类修道一般经修炼凝气成妖，曜灵仙姬因为是人，便无需成精的过程，可直接凝气修妖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怎么能将精怪比作人类！。”
“妖本为恶，他这样说岂不是自降身份，甘心与妖精一流为伍？”
苏无昧提高了声音，道：“安静。”
“学生愚见，还请仙尊赐教。”若璃神色自若，丝毫不理会同窗的大声质疑，恭敬地朝讲台行礼。
苏无昧点头，示意他坐下，温声开口道：“为何本月堂课只有一个甲上？其原因就在于在场诸位都被以往的学说限制住了思维。诚如若璃所言，关于到底何为妖，至今没有一个学说能自成体系论证清楚。”
“这个问题，只若璃一人细细考量过并能自圆其说，姑且不论他的观点为何，我只希望你们听过他的答案后能有所思量。在座的都是仙门翘楚，未来还等着各位英才来补全这一空白。”
言及此处，众学子面色都带有些羞愧，却更多的是欣喜与期待。因为他们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苏无昧便将这些少年当作是未来仙门的领路人。
“如今烨国已破，仙门仍然不能推进学说的完备，谁来说说此又为何？”
见无人起身，苏沂便主动起身行礼，道：“妖皇已死，烨国四位护法内斗，最后狄川、茕没分别带着残部远遁深山。脱离烨国的其他妖类则成为散妖，或伪装本尊混迹人间，或藏于山林，皆不敢露面。因此现在少见妖类，多见精怪鬼祟，关于妖的论述自然无法推进。”
苏无昧点点头，继续道：“那么，你们觉得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强大又团结的烨国？”
围剿烨都，崇阳杜氏居功至伟，甚至可以说是一战成名，直接奠定杜氏在仙门中的地位。杜氏一门自此创立碧云谷，从仅有几十人的小宗族，变成拥有数千门生的仙门世家。
归根到底，这都是因为杜氏当初对烨国内部十分了解，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人比杜仲更有发言权。
杜仲：“千年前仙门兴起，鬼怪妖魔受术士冲击，大都被歼灭，妖界不得不退到深山野林。直到曜灵仙姬横空出世，打破修真界一贯的认知，以人之身凝气成妖。妖类在曜灵仙姬身上看到立世的契机，认为她能带领妖界战胜仙门百家，皆甘愿对其俯首称臣，由此成立了史上第一个万妖国，国号为烨。因众妖信念一致，当年便出现如此强大又团结的烨国。”
“那你可认为会出现第二个烨国？”
杜仲沉思片刻，道：“回仙尊，我认为不会。现在妖界割据定局已成，日后恐怕仍有内斗。”
向来沉默寡言的萧玖听完杜仲的话，反而坐不住了，起身行礼后辩驳道：“若是再出现一个强大的妖皇，得万妖支持攻回仙门，一统妖界也未尝不可能。”
听了萧玖的话，若璃却嘴角上扬，心道：帝王之才，这九皇子的胃口倒真是不小。
苏无昧敏锐地察觉到若璃的微笑，问道：“若璃可是有不同的看法？”
“自然。”若璃起身，从容道，“我认为将来会出现第二个烨国，但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这样团结一致，能统领世间所有妖物攻回仙门的烨国。”
“此为何意？”
若璃收敛脸上的笑容，恭声道：“烨国之所以能够一统世间万妖，是因为在烨国之前，妖物各自拥有领地，独来独往，后因想要协力争夺世间福地洞天，才向曜灵仙姬称臣。可是万妖修炼的方式不同，聚集必然导致烨国内斗。”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若新的烨国成立后，他们必须选择接下来的路：要么继续倾压仙门抢占福地，要么死守云开山脉潜心修炼。这归根到底便是妖物修炼方式暗含的矛盾之处，在野成妖的，只想留居云开山脉潜心修炼，幻形成人修炼的，则必须要在人间。他们目标不同，矛盾内化。现在矛盾既已爆发，妖界就不会再天真地认为所有妖类目标一致，全员向新任妖皇称臣，他们只会向自己阵营中的强者俯首称臣。”
萧玖回过身，对上若璃的目光，沉稳道：“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一统妖界便是可行。”
若璃不让分毫，回道：“若是如此，合则必分。”
苏无昧望着眼前这两名少年，不住鼓掌称赞道：“少年英才，未来可期。”
然而他心中骇然道：将台岭历来只出将才，如今竟出了一个帝王之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三尺杏坛道术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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