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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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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还有……三分钟。还有要我补充的吗?”
话音刚落,黑色物质空间的“边界”开始崩裂,原本柔软的流动的模糊的“墙体”此刻像是凝成了又脆又薄的黑巧克力片,咯嘣咯嘣地一碎就是蛛网状的一大片。
有风和光涌入此地,但暂时只与外围的那些“巧克力片”缠斗,此间对话的两个人还未受到波及。他二人就像站定于擂台中央的两名拳击手,在回合终止的口令下达前,不论是围栏损坏还是观众失控,都不影响他们切磋交流。
“你讲得很清楚了,我最后确认一下就好。”短发的青年摇摇头,汇报工作般复述了概要:“和颜小姐取得联系,找到灰色的六棱晶石并控制能使用它的人,尽可能地拉拢巫师,黎小姐和她身边的苏坎尔。”
对面蓄起齐肩半长发,年纪稍长的男性认真听完后点了点头,嘴角的微笑依旧保持在一个礼貌的弧度。自从他讲完了自己想讲但话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弯弯眉眼里盈着的笑意仿佛程序写定般不改分毫。
在长达五秒的沉默对视后,短发青年率先移开了眼睛----友人熟悉的面颜和不熟悉的笑容始终令他感到诡异和不适应。
“你是,指望我再问些什么?”他问,语气介于无奈与不耐烦之间。但总归心里还是摒除了杂念,命令自己不去关注越发迫近的肆虐的风,集中精神去记忆友人可能的劝诫。
“唔……或许,我指望你问我,什么都不做会怎样?“长发青年做作地抱肘托腮,神态和语气都像是在哄小孩儿,与方才条理清晰介绍紧急事态的模样一点儿不搭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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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发青年哽住了,眼底的难以置信愈来愈深,最后直接骂出了声:“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盯着友人纯黑的不掺杂质的眸子不歇气地骂了一串:“离开后我会想办法证实你所说的但至少此刻我预设的大前提就是你没在开玩笑也不是个无聊的骗子,你把糟透了的未来和解决方法摊在我跟前然后问我会不会考虑当没看见?--我还以为你会提醒我改动时间线会有什么更烂的后果,但是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来找我我不信如果存在更糟的后果那个后果居然没拦下你—好吧,三年后的情况也许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但三年后的你我是帮不上忙了,而且既然计划需要那现在的你也躲不过,这是你来找我之前就该想好的。”
短发青年锐利的目光扫过友人略显苍白的裸露的肌肤和衣服上的道道划痕,最后定在他那仿佛焊死在唇角的微笑上,疲惫地皱了皱眉:“比起我,你更该担心那位颜小姐会不会变卦—假如你真不是来消遣我的诈骗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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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长发青年看起来没有被任何话刺伤,笑意甚至更浓了些许,“你们是同类,决心也好意志力也好,呵,不择手段的目的性也好。你们会成功的,我完全不担心—只是,你们有这个权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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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只过去一分半,但风已经刮到近前了,“擂台“也开始片片碎落跌坠,长发青年抬手看了眼表,神色难得地凝了凝。
“看来要提前说再见了,短期内你还是别来这里的好,等它自主修复吧。“说罢理了理衣领和袖口,转身往白光最盛的缺口疾走离去。
“……抱歉刚才话有点重希望恢复通讯时还能再见到你,“短发青年卡着别离的尾声道了歉,在自己也脱离此地的那一刻补充了一句:“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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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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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衡~好大儿~小梁砸~来张嘴啊—乖啊把药喝了就不—欸,哎呀吐我一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你,咳咳,哪儿来的,中药?”正巧被呛醒的病患第一时间翻起来找纸巾和垃圾桶。
“什么中药这是冲剂,看给孩子烧得这舌头都不好使了,这不是怕药片卡喉咙里吗大哥你这人事不省的—这次睡清醒了吗你当心别摔下来啊我来我来—”回话的青年手忙脚乱地帮忙拿纸巾收拾了一番,再一抬头勉强收拾停当的病患已经把手机扒拉到手上翻起来了,一句话不回,好不冷漠。
“—欸大哥你烧还没退呢平时见你没这么大瘾啊?”还带着药味儿的手刚贴额头上就被嫌弃地甩开了,燕乞顿时作痛心疾首状,“不是,终究是错付了啊!想我没日没夜地守在你的病榻之前,帮你请假,给你买药,帮你打包食堂的粥,还给提上楼,还帮你把药冲泡好!“接着还准备大肆宣扬擦汗接水掖被角的辛劳细节并暂时性略过了其他舍友的功劳。
“咳咳咳,谢了啊,好了请你吃饭。“病床上的人盘腿坐起来,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点按手机的动作一点不带慢的,“上课去吧,咳咳,待会儿传染你了。”
“好诶我正好馋烤肉了—不对,何其可悲啊!手机误人呐!—梁衡你看下今天能好利索不,我就一并去给你销假了哈—”说着就手急眼快地趁机又凑了上去,“还这么烫,你小子啥时候这么脆了?两天了这都,不过我点的粥还没冷透,要不你凑合吃两口?欸我去端你别—哦去洗手间啊,嘿,我怎么记得有人说上厕所带手机不好啊~~哦电话啊—接电话还背着我你?!行行行生病的人是大爷生病的人是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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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钟后。
燕乞听见厕所像是没声儿了,急速瞬移过去,拗出一副被伤透了心的表情杵在厕所门口,“唉,孩子大了,打电话都背着人了,你再也不是我那把智能手机当小天才电话手表使的好大儿喽—”话音未落,肢体先于脑子反应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扶着墙就往地上滑的不省心的病患后,燕乞神色更委屈了,“你把我体测满分的好大儿给还回来!”
“好好好,还还还,咳,咳。“梁御衡把手机关掉揣好,借着燕乞的力挪到床边,拖鞋一脱人一翻就裹进被子里,大有一副再睡八小时的架势。
“……你这,躺太久不好吧?真该让羿队看看你这颓废样子,那他就不会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啦—行吧,那就等会儿再喝粥—不是你药没喝能好吗?……要不坚持下,起来再去校医室扎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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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队?“梁御衡慢半拍地捂着头又翻了回来。
“啊,啊,咋?“燕乞脑子一个短路,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回第一句话,”你这什么表情啊?别告诉我你失忆了啊。”
“没有,我就是在想,要是不当警察的话,有点对不起羿队。”
“……啊?!”
“你小点儿声,吵。”
“不是,你,要不你还是失忆吧大哥。这都24年啦,还有仨月你就要毕业了你—而且你是不是,顺便也,对不起我?”
燕乞指着自己,企图用略显浮夸的心灵窗户撼动多年同窗最后的良知—虽然这多半是病得不清醒的话,但他当年还真是跟着这小子填的志愿,梁御衡要是突然心血来潮改个行真能给他打懵。
“嗯……也是,那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出去单干?”
“单……梁衡?……梁御衡?烧傻啦?”
“你先把手洗干净,“又是利落地甩开额头上的手,梁御衡平静的神色没有起半点波澜,”还没落实下来,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找江聆月和许师妹,咳咳,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都还没回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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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御衡说得平淡,燕乞的嘴却完全合不上了,这家伙以前也发过烧,都是安安静静的也没见说过胡话呀?他勉强维持了一个较为冷静的声线问:“那个,您老准备拖下水的这个,呃,团伙的,拟邀名单,还有其他人吗?”
“嗯,黎茵果小姐和霍游逸先生,我都没接触过,需要提前做下背调。”梁御衡侧躺着,浅棕色偏灰的瞳孔擦过床边搁小板凳上坐着的燕乞,放空般望向宿舍门—这个点舍友们都还在上课,不会有人回来。
燕乞顺着目光看了看门,又僵硬地把头扭回来:“不是哥们儿你这样太吓人了,是不没醒透呐还,我就说还是得先吃药,冲剂不爱吃是吧这里还有药片,我刚怕你昏睡咽不下去但还是顺便买了备用……等等,那我呢?”
“没有你,好好当警察吧。“梁御衡这才慢悠悠地把眼神移到燕乞身上,神色平静中带了一丝……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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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是什么剧本?你是准备搞个非,咳,那个,特殊组织,然后等着最后由我给你们一网打尽是吧?”
病患拿拳头砸了砸太阳穴,困倦地闭上眼又躺平去,点点头含糊地说也不是不行。
“欸别生气啊,陪你玩儿陪你玩儿,我当警察,别睡啊,不吃药真把你拽去打针了啊,这三楼扛一趟下来我能多干两碗大米饭,而且看你打针也没意思,都不带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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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患看起来被头痛或声响折磨得越发心烦,龇了下牙,皱着眉蹭地坐起身接过药,就着冷掉的水咕咚咽下去,在等待药顺着食道滑下去吸收的同时挥手把被他的低气压镇得不敢吱声的燕乞赶去洗手。
燕乞洗手时顺便洗了脸,又顺便洗了毛巾,回来准备搭在病患的脑袋上。要是时间允许的话他还能再磨蹭一会儿冲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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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等燕乞慢吞吞地带着拧干的毛巾坐回小板凳后,梁御衡这时又不躺下了,就搁那儿板正地坐着,不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总之那冷漠的如有实质的威压依旧萦绕在身侧,叫人不敢打断他的沉思。
已然心累的燕乞就搁一旁腿支着手肘,手支着脑袋,堪堪撩起眼皮打算看这病患还想怎么折腾,就这么眼皮一搭一搭的,差不多也快见周公去了的前夕,冷不丁听见梁御衡清清泠泠词句分明,半点不含糊的低语:
“我确实需要跟警方联系。”
燕乞一个激灵差点儿没吓得摔下小板凳,“啊?警方?什么警方?咱俩不都是警方?”
“可是那样很危险。”
“……梁衡你讲实话,上次老师约你谈话是不是给你下达了卧底任……啊那确实不能说我啥也没听见!哎呀你小子发个烧怎么啥机密都往外讲太危险了……”
“对,应该会有卧底,咳咳,警方了解的信息最多,如果你……”
梁御衡空茫望向前方的眼神聚焦到燕乞身上,逐渐凝聚如有实质。燕乞也被梁御衡那打量嫌疑人时惯用的轻而淡漠,同时暗含审视的目光给扫得极不自在,坐姿都给调整端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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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会很危险。”梁御衡重申,但这一次语气坚定了很多。
燕乞见过他这样专注的甚至是有些决绝的眼神和语气:上次见到是他决定选择刑警科,再上次是他俩商量着考警校,再上一次是他决定加入学生会,再再上一次是他决定竞选班长……
梁御衡一贯是平静的,严肃的,秩序感和纪律性很强的,所以当他超常的认真做出一个抉择时,多半已经想得足够周全,基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虽然不知道是在做怎样的决定,但反正梁御衡是不会犯错的。不会犯法,不会害人,甚至不会做出违背道德的事——这太明显了,就像学生时代的三道杠一样,明晃晃地体现在他的体态面貌,待人接物和永远坚毅平和的目光中,但凡接触过他的人都不会怀疑他的为人。燕乞显然是这之中最信任他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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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危险呗,”燕乞拍上友人的肩膀,这一次没有被避开,“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梦里也一样。况且咱学刑警本来也不是奔着安全去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提到“死”字时,燕乞咧嘴笑了笑,他看到友人眸光微动,知道他的决心传递过去了,于是在内心倒数:5,4,3,2,1!
“好,那就带上你。”果然,这家伙做决定的速度总是很快。不过……
“终于肯带我玩儿啦?话说你咋先考虑江月啊,这属于牵扯无辜市民吧?还有桉研小师妹,以前没见你俩多熟啊~哦对了,还有俩名儿我没听过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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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问着,微信提示音传来,梁御衡一边嘴上应付着“过段时间见见过面就认识了”,一边打开手机扫了一眼,迅速回复了一番,然后手机一扣躺了回去。
燕乞终于找着时机把毛巾给人敷额头上,能空出两只手来打游戏了,就等着人彻底好起来满足下他爆棚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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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把或者也可能是第四把静音版植物大战僵尸后,梁御衡低声嘟囔了句什么,早有预料的燕乞这下终于没被吓到,深感自己有先见之明地点了暂停,手机一关就凑过去窃听,不对,正常地倾听病人可能的诉求—这家伙可从来没说过梦话听到机密就是赚到!
“……但你随时可以……你有这个……”
这怎么还前半句有气后半截无力的呢?燕乞凑得更近了点,同时小心提防着病人可能的肘击或突然的一脚,但千防万防还是没防过病人突然睁开的眼睛,再次被吓得差点儿摔下去—就说这小破椅子该换了不经晃。
不过这次病患并没有再散发压抑的低气压或者说一堆奇怪的话,他用清醒时会有的眼神看着燕乞,用作出承诺般平静而真诚有分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
“但你随时可以出局,你有这个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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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乞,小声且谨慎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