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仙君旧相识》眉如黛

32、第 32 章

　　玉昉隔着袖摆衣衫，闷声闷气地同仙君道了一声歉：“实在失礼了。”
　　仙君那头便也好声好气地轻笑，并不同他计较：“小友好像是醉了，喝醉了还来见我，这一路实是辛苦。”
　　玉昉确实醉得难受，当着仙君的面又干咳一阵，袖袍挪开时，唇间已然吐出一句：“今日过来，其实知道石阶上扫了雪，山门后撤了幻阵，是阿阕仙君免了我许多路上辛苦。”
　　玉昉甫一开口，心中还一阵狂跳。但侧耳细听，却发现句句皆是心底所想，言辞恳切、温柔体贴不说，亦不曾有半分冒犯狎昵——
　　玉昉先惊后定，深深吐出一口长气。自己醉后，如此能言善道……倒也挺好。
　　谁知他稍一松懈，口中下一段话，已然借着吐息之际，朗朗说出：“可我每回过来，仍要走极长的一段路。阿阕何不为了我，将洞府搬到山脚下呢？这样我片刻就到了。”
　　玉昉自己说完，自己反倒后退了半步。
　　他眼中甚至清明了一瞬，看清了仙君今日未戴面帛和颈珠，正为了自己这番话，悠悠望了过来。
　　玉昉心中更慌，从双颊红至耳珠，双眼猛地一闭，心中万念全消，心底直道：完了，完了。
　　还是微生阕仙君先回过神来，开口相询：“小友方才是让我……搬洞府？”
　　玉昉仍死死闭着眼。他在一片漆黑中，又拿袖袍紧捂着嘴，怕不管用，再度咬住了袖上一隅。
　　微生仙君慢慢审视这小魔形貌，看他红透了的耳朵，看他闭目后犹在微颤的眼睫，看这人战战兢兢，几乎要发起抖来。
　　仙君这才轻哼一声，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宽抚：“你不是说，你和我原本是……那还怕什么，尽可以说。”
　　玉昉听着这声音，些微暖意挟着酒意游走周身，渐渐地，他确实不再战栗了。
　　玉昉不由得想道一声谢，虽不敢出声，也拿双手抱拳，朝微生阕拱了拱手。
　　只是玉昉不曾料到，他不过片刻不曾掩口，唇齿便得了自由，朗声笑了：“多谢阿阕。是我不好，不该劝你另建洞府的。”
　　话音一起，玉昉吓得连魂都荡在半空，好在侧耳细听，自己说出的话并不出格。
　　玉昉这一颗心，便随着话音轻吐，慢慢落回原处，任由自己接着往下说去：“我知道仙君为何不愿意搬。当年宗门宫观也是盖在山顶，你定是喜欢像当年一样，也住在高处……”
　　玉昉头皮还有些发麻，幸亏口中句句无伤大雅。自己只是说起旧事，并不至于让阿阕生气。
　　玉昉于是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看之下，才发仙君已从檐外步入长廊，与自己同一片乌瓦遮阴，近乎站在了一处。
　　他便这样与仙君相隔咫尺，四目相对。
　　美人在前，玉昉下意识地朝微生仙君莞尔，随着嘴角弯起，嘴唇微张，正好方便玉昉说出一句：“但即便如此，阿阕也应当来山脚接我呀。”
　　玉昉说完，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愣了片刻。
　　玉昉好似才听清自己说了什么话，拿银牙咬紧了下唇，又把眼睛闭拢了。
　　他心底有一道微弱声音，开始反反复复悲鸣：这回真完了。
　　微生仙君被玉昉如此指摘，实则也在烦恼。
　　他蹙着眉，轻轻地问：“玉昉小友是真醉，还是借着醉意在……戏弄我？”
　　玉昉已然不知道仙君问了何事。
　　他五分心神竭力与醉意相抗，三分心神被仙君风华摄去九霄，一分只顾羞愧，最后一分被酒中腌臜之物驱使，无休无止地吐露真心。
　　玉昉此刻头昏脑涨，只剩一张口，自己喋喋在说。
　　他说：“阿阕，我绝无戏弄之意。你想想，我每回过来，只能留几个时辰，你先来山脚接我，我们便能在山道上多相处片刻了。不好吗？”
　　他不但说，还要振振有词地催逼：“阿阕哥哥，接人这点小事，也要想半天？你从前一定会答应我的。”
　　阿阕仙君被他一番催问，微微沉下脸，断然回道：“我也没说不答应你。哼，不过是一点小事罢了。”
　　微生阕说完，一度拂袖欲去，往檐外迈出半步，嗅见玉昉身上腥甜酒气，又迟疑停下，回身再度审视起玉昉。
　　仙君这一回再看，竟是看得轻轻蹙起眉头。
　　他伸出手去，指尖悬停在玉昉唇前半寸。凭空吹来一缕清气，擦过玉昉下唇唇珠，在舌关齿间一掠而过。
　　仙君然后才收回手，嘴里低低自语：“曼陀魔酿……应声虫……这也敢入口。被人硬灌的？”
　　微生仙君数千年修道，又有过目不忘之能，自然记得这等邪物：传闻曼陀魔酿掺入几只应声虫，稍稍沾唇，就能令人吐露实情，不住地自剖心声。
　　所以方才许多怪话，都是玉昉此刻心声？
　　微生阕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深思。
　　他站在玉昉身旁，右手正想摩挲腰间禁步，伸手摸了个空，才想到今日取了一切遮身法器，只着银白仙衣，罩一层雪青色的鲛绡罩衫。腰间随意拿丝绦一系，束出劲瘦腰身。
　　便如云岚紫雾裹着一段雪峰，素到极处，自有其素净之美。何况仙君原本就是郎艳独绝的美人。
　　仙君眸光流转，借着玉昉句句为实的良机，拿出数千年来难得的温柔，再度出言相试：“小友，七千多……八千年前，你当真是我的道侣？”
　　玉昉听见这话，甚至不曾睁开眼，只在一片昏黑中，规规矩矩回他：“是我呀。当年还是阿阕哥哥自己说的，想快些定下道侣的名头，早一日做我的道侣。”
　　玉昉说完，又是抿紧双唇，咬紧牙关。
　　微生仙君听过之后，不过是眼睫轻颤两下，仿佛平心静气。他已然斟酌了十余年虚实，推敲过无数遍话中真假。今日终得结果，也不复十余年前，天塌地陷、道心不稳之感。
　　但再如何从容，听见是自己急着做旁人的道侣，仙君脸上多少泛起一抹薄红。
　　他不愿细问下去，硬生生调转话头：“你不是说，愿意为我记些初见之事，后来如何了？”
　　玉昉此时酒意渐浓，听到自己记挂多时的正事，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听到仙君提及“正事”，忽然想到了一桩极好的应对之方，来治自己的失言之症：
　　要是自己不做胡思乱想，只揪着仙君清谈正事，口不得闲，字字发乎真心，是不是就……不会胡言了？
　　玉昉于是把眼睛又睁大了两分，竭力振作精神，心口如一，只提正事：“阿阕，现在要看吗？我一共记了四五十卷，早就收拾好，拿储物戒带了过来。”
　　他说着，右手用了些力气，从左手手指上硬摘下储物戒，将戒中四五十册书卷，连带着自己全副身家，一并递给仙君。
　　微生阕犹豫片刻，才伸出手，由着玉昉将储物戒放在自己掌心。
　　仙君有片刻光景，不知要如何处置此物。
　　他既不能抹去玉昉印记，叫这枚储物戒重新认主；更不能直接毁去戒中须弥世界，叫存物掉落一地。
　　既是如此，自己要如何从中取物呢？
　　玉昉在一旁看见，犹豫着提点一句：“阿阕仙君……你直接拿，就成。”
　　微生阕听了这话，先是有片刻缄默，而后才低低笑了：“哦，我是听说道侣之间，能共用储物法器，方才是一时忘了……你戒中怎么才这点积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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