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尾页》是鲤鱼里

56、二.晚餐 放学了

　　放学了。

　　一天的议论不好受，很多只眼睛盯着自己，行为受限。

　　他收好东西，走向叶南泉的班级，最后想了想，他拉开了口罩。

　　不知为何，今天的嘴角肿了。加上颜色变深的淤青，谁都能察觉到这个人群里的异类。

　　叶南泉在收东西，朝他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包，表示自己在收东西，再等他一会儿。

　　夏青庭很紧张。他害怕，可不知在害怕些什么。他似乎总把情况想到最坏，而使事情脱离客观，陷入一味的主观。

　　教室里不断有学生走出，好似是故意看向他，而不是他的伤口吸引着他们的目光。明明视野是清晰的，可却像蒙了一层磨砂，与世界生了隔阂。

　　“我们走吧！去吃饭。”

　　叶南泉表现得正常，就好像不正常的反倒是自己。他无法放过自己。

　　从教室到家里，这段路从未有如此长过。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即使在公交车上。

　　他们从白天坐到黑夜，窗外路灯点开，直到窗户印上了两人的身影，焦油的气味浓郁在红灯前。

　　谁也不愿意先开口，仿佛这件事情就是一个埋尘的窗帘。

　　夏青庭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鼓包，好似小消了一些了，可是还在痛。他偷偷瞟见，夏青庭承受着巨大的悲伤，好似干燥的地方偷偷下了一场雨。

　　车窗上的倒影，将这悲伤分为了两层，一层有色，一层无色。
　　同时交叉着自己的身影。他看到了自己的不安。

　　当过去他们之间互不认识的时候，夏青庭希望变成叶南泉。可现在，他们的轨迹相互交叠时，他连自己也认不清了。

　　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车到了。他们一前一后从车上溜下，车流再次抛弃了他们，黑夜与潮湿引领着他们。

　　若有若无的距离，游丝在其中发酵，牵引着二人并行。

　　现在他们之间没有墙面，没有间隔，可夏青庭依旧不知该如何开口。恍若四十年前老单车的轮胎，游走在现代街道上的不应景与不适。

　　穿过了人工水池，桥面，走在建设完善的绿化道上，两三独栋别墅安静无光，蛐蛐与癞蛤蟆叫个不停。

　　叶南泉没有来过，可却一个问字也舍不得从他嘴里翻覆出来。只是同他安静走着，保持着距离。

　　几个瞬间，有些摩擦，与手的碰撞。可似乎早就熟悉，二人对此不管不顾。

　　到了。阿姨家在尽头，所以走得久些。后头是一条河流，芦苇群遍布两侧。

　　一股菜香飘了出来，这还是自从他来时阿姨第一次做饭。因为家里有做饭大爷，说是大爷，其实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只是手艺老练，精湛，所以称为大爷。

　　夏青庭从书包一侧拉开拉链，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咔嗒——”

　　这么一声，使夏青庭从他的脑海里得以解脱。他意识到，他沉浸在自己主观所想中太久。

　　饭菜也刚刚做好。
　　他看到阿姨取下围裙，扎起头发。“开吃吧。
　　夏青庭，你照顾一下小泉。快，去打饭。”

　　他主动拉了拉叶南泉的衣袖，示意他跟着自己去厨房打饭。

　　他们在水池洗了手，夏青庭拿好碗筷，打好饭，递给了叶南泉。

　　阿姨已经吃上了。

　　一共做了五个菜，辣椒炒肉，蒸鸡蛋，山药肉饼，炒西兰花，鸡汤。

　　“小泉，我叫柳林，你随便叫就好。

　　今天刚打完仗，多吃点。”

　　“今天谢谢你，阿姨，如果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叶南泉边往嘴里塞菜，边说。

　　夏青庭对这个亲戚的确不了解。在养母去世后，便莫名其妙冒出一个三杆子打不着关系的远房亲戚，说要收养他。他便来到了这里。

　　他的确不了解这家人，也不了解自己的母亲父亲与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只是记得，外婆说过，他妈妈不要他跑了，他的爸爸不久后被大货车撞死了。他的记忆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的父母。

　　只是在今天，他看到阿姨一直在认真保护自己，他觉得，这家人也不是那么冷漠。他觉得，自己在今后，一定要报答他们。他们给的钱，也一定要还给他们。

　　夏青庭一直夹菜，他没有想到阿姨的手艺那么好吃。在他的印象里，过去放学回来，阿姨都缩在自己的屋子里，而饭菜总是热的。做饭大爷做完便直接回家，不会在这里停留。

　　而阿姨不在家的时候，做饭大爷也会晚一些做饭，他回来时，做饭大爷一般正在做最后一个菜。

　　“夏青庭也是第一次吃我做的饭。我就是单纯懒，但其实我爸妈都是开餐馆的。”

　　没有谁提起早上的事，只是在餐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

　　“不过柳阿姨，你做饭是真好吃！你不怕我赖上你的手艺，以后天天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随便来，你是夏青庭的朋友的话，认我做干妈。”

　　“干妈。”

　　“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不过你既然叫了，我就不可能亏待你，拿着！”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红包，很厚。阿姨起身，把钱拍到了叶南泉的碗旁边。

　　“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吃什么吃，想玩什么玩。”

　　叶南泉又送了回去，“干妈，这收不得，我们更想要的，是多听听你的声音，都叫干妈了，怎么还有收干妈红包的道理，生分了。

　　其实吧，我父母不怎么关心我。所以我觉得，比起钱，关心更重要。
　　所以今天能吃到那么美味的饭菜，我觉得比钱贵重多了。”

　　阿姨缓慢伸出手，把钱收了回去。
　　“是我的问题。我对夏青庭的关心也确实不够。
　　老是觉得钱给够就够了。
　　其实我也很想多给你些母爱，只是我不太擅长。”

　　夏青庭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叶南泉这么说是为了他。而叶南泉老是这样，故作开朗时，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感觉到阿姨的目光，他也只是避开。他长大了，也不需要那么充足的情感关怀。相处模式，已经习惯了。对于自己来说，虽然一直在寻求稳定，对未来的计划也是想要一个家。可他想要由自己创造这个稳定，而不是别人供给。

　　因为他深知，别人给的，永远都会溜走。

　　“阿姨，今早谢谢你。”话语戛然而止，这样就够了。

　　“咱是一家人，我作为家长，以后你们俩有什么问题找家长就好。”说完，阿姨起身去拿了一瓶红酒，翘了塞，拎了过来。
　　放在桌子上，又回去拿了两瓶牛奶。

　　“你们不能喝酒，喝牛奶就好。”

　　“干妈，有没有汽水，我想喝汽水。”

　　“有的有的，在刚刚我打开那个冰箱，你去拿就好。”

　　叶南泉拎起两瓶牛奶，换了两瓶汽水来。

　　那一刻，夏青庭担心会出现的问题，彻底融化。

　　是他自己多想了。
　　的确，出现什么问题，想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不能主动一些呢？而总是自我逃避，不共同面对，这样的确是不对的。

　　“谢谢。”
　　他扯开汽水拉环，结果哗一下，泡沫涨出来，泄了一地。

　　叶南泉立马将纸抽出，擦干桌上，地上的汽水，连同夏青庭衣服上弄湿的地方。

　　“我去拿拖把。”阿姨去拿拖把，叶南泉接过，将地拖了干净。

　　透明汽水仍在冒泡，他喝了一口，泡似乎在舌头上弹跳，有些甜腻，又有点柠檬酸涩。

　　将易拉瓶凑上仰头喝的时候，他看到阿姨的笑容，有些微醺。

　　没多想，又继续夹菜。

　　“你们俩要是有什么，跟阿姨说，不说朋友，就以家长身份，能帮的我都会帮忙解决。”

　　“嗯。”

　　“好，谢谢柳姨。”叶南泉说道。

　　他看到叶南泉的指尖有些潮湿，似乎是刚才的汽水还停留在指尖，没发现。他蹭了蹭碗边，反复嚼食着唇齿间的饭粒，忽觉得，灯光照得有些困倦了。

　　阿姨还在灌酒，叶南泉在夹菜。
　　他情不自禁，故意移了移手，假装不经意，手背碰到了叶南泉指尖上的潮湿。

　　风吹进来，摇响了餐桌上方水晶灯。

　　“风有些大了，我去关窗。
　　你们快吃，吃饱些。客卧我已经收好了。
　　等下你直接带小泉去客卧就好。”

　　阿姨的步伐有些拖沓，拖鞋扁在地上，打了个饱嗝。

　　还没关窗，便躺倒在蓬软的地毯上，沉沉睡去。

　　“没事。”夏青庭告诉叶南泉。“我去关窗。”

　　夏青庭将窗户关紧，又从软沙发上拿了一条从边上塌到地上的毛毯。应该是被阿姨随便丢那儿的。
　　盖在阿姨身上，以免着凉。

　　又看见叶南泉开始收碗。刚想说，让保姆大姐收，可又想了想，他知道叶南泉的家庭，他担心这份可见的悬殊影响他们。

　　保姆大姐刚开始时天天在，后面阿姨说，不用一直来，有的时候她需要收拾再打电话给她。而工资还是一分没少。

　　夏青庭也开始收拾起来。
　　“那我洗，你来清？”

　　“好。”

　　水池足够大，两个水池挨着。

　　他反复将碗拿给叶南泉，叶南泉用清水将泡沫冲去，摆放整齐。

　　“他们以前很过分吧。”夏青庭开口。

　　——

　　“是。”

　　“你——怎么样？”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欺负到我头上。过去就算了。
　　他们的确让我跪下了，脸也差点按到厕坑。

　　不过我挣脱了。也把他们锁起来了。

　　那天周五，很晚了，周六周日也不会有人来。所以我想他们在里面呆了整整两天。”

　　夏青庭心一颤，凉气倒抽进了闭紧的嘴。又顺流下去，冲撞到心窝里。

　　他反复擦洗着同一个碗，反应过来时，又递了过去。叶南泉动作仍然快速。

　　“那最开始那次呢？”

　　“那时候还小，我反抗不了，也没想过反抗。
　　他们骑着摩托，把我带到偏远的地方。我不知道那里是哪儿。

　　他们也小啊，就左右拉着我的手，往两边去，我骨头皮肉要被生生扯裂。

　　我就大声哭，没想到换来了另一种方式。
　　他们拖着我的脚，在泥地里脱。而我，什么也抓不住。”

　　没碗了。夏青庭倒了洗碗水，把空盆拿给了叶南泉。卷起袖子，沾了些泡沫的手耽在池上，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你说是我救过你？是第一次吗？”

　　对方一边擦拭洗净的盆，回答道：“对。你那个时候撒着双干净的白鞋，穿着黄色的衬衫，背带裤。突然过来，一句话没说，拽住了两个欺负着我的人。
　　还有一个吓得跑走了。”

　　夏青庭的确记不清了。

　　“那你后来怎么认出是我的？”

　　“因为你和那个时候一样啊。”

　　叶南泉突然转头，眼睛湿润，却笑得好看，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从未因为这些事情而悲伤过。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