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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十七章 遗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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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月走进通讯室,关上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外面所有人的目光、呼吸、以及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言语,都隔绝在外。
通讯室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墙壁和堆放的机器。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暮也的消毒水味道。
她在桌前坐下。
椅子很硬,硌着她的骨头,但她毫无知觉。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摊开着暮也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文件右上角贴着那张五岁狄谙的照片,现在她看清楚了,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辫,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在看镜头后面的某个遥远的地方。
照片下面,是父母的签名。
伊森·库伊。莉娜·库伊。
两个名字,工整、优雅、充满权威感,签在决定女儿命运的文件上,像在批准一份普通的采购订单。
叙月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那两个字。
墨迹已经褪色,但笔画的力道透过纸张传来,冰冷、坚定、不容置疑。
她能想象出父亲签字时的样子——挺直的背脊,一丝不苟的西装,眉骨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刻。
他会用那支定制的金笔,蘸上最好的墨水,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动作从容,表情平静,仿佛签下的不是女儿的遗弃令,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母亲呢?莉娜·库伊。
她会坐在父亲对面,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颈间的珍珠项链闪着温润的光。
她可能会微微皱眉,但很快舒展,然后拿起笔,在父亲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笔迹会更加圆润、优雅,但同样坚定。她会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家族,为了纯洁,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叙月的手指停在母亲的签名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指尖没有颤抖,很稳,稳得像已经死去。
她抬起头,目光移向墙壁。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斑驳的墙纸和渗水的痕迹。
但她看见了别的——看见五岁那年的车祸现场,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刺鼻的汽油味,还有远处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鸣笛。
她躺在残骸里,浑身是血,但意识清醒,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从另一辆车里下来,朝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她关于父母的最后记忆。
不,那不是记忆,是想象,是二十五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中重现的场景。
她从未真正记得父母的脸,从未真正记得那场车祸的细节,所有的画面,都是大脑为了填补空白而制造的幻影。
现在幻影破碎了。
真相是:没有不舍的回头,没有痛苦的抉择,没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只有一份文件,一次会议,一次投票。
五票赞成,零票反对,两票弃权。她的命运,就被这样决定了,像决定如何处理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污染源。”她轻声念出这个词,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基因序列异常。标记代码Epsilon-7。潜在风险等级:极高。
她是什么?怪物?瑕疵品?需要被清除的病毒?
她想起在修道院的日子。院长修女叫她“小白耗子”,因为她的头发,因为她总是安静地缩在角落,像只试图隐形的小老鼠。
修女讨厌她,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太乖”,那种源于深层恐惧的、无懈可击的乖巧,让修女感到失控。修女需要的是可以随意打骂、可以彰显权威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无论遭受什么,都只是低头、沉默、眼神空洞的孩子。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乖巧,是创伤。
是五岁那年,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主动切断了与过去的连接,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和一种本能的、对任何刺激都关闭回应的生存策略。
她不是“乖”,是死了。从五岁那年,躺在医院病床上,警察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什么都答不出来的时候,那个叫狄谙的小女孩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叙月。
是从修道院逃出来的十四岁少女,是在街头挣扎求生的野狗,是第一个组织里代号“银毫”的工具,是后来成为“湾鳄”的首领,是拥有玫瑰园和一群追随者的叙月。
但叙月是谁?
不过是一具套在空壳上的名字,一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试图向世界证明“我存在”的徒劳表演。
而现在,连这场表演的剧本都被揭穿了。
她不是命运的受害者,不是世界的弃儿,是亲生父母精心策划的清除行动中,那个本该被彻底抹去,却意外存活下来的错误。
多么荒谬。
她想起这些年做过的一切。从修道院逃出来后,她像疯了一样吸收知识,学习格斗、枪械、情报分析、社交技巧,一切能让她变强的东西。
她加入第一个组织,从最底层的“银毫”做起,完成那些微小、精密、危险的任务,像楔子一样嵌入敌人的缝隙。她做得太好,好到被赋予“湾鳄”的代号,成为组织真正的核心,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然后那个组织崩坏了。
内斗、背叛、清算。
她带着积累的财富和资源离开,买下玫瑰园,建立自己的组织,招募像西亚、公羊、暮也、达利亚、林治这样的人。她以为自己在建造什么,在创造属于她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掌控的人生。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一个被判定为“污染源”的小女孩,试图向判定她的人证明:你们错了,我不是污染,我可以比你们更强大,更纯净,更有价值。
而证明的方式,是成为“湾鳄”,成为那个在黑暗世界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成为一股需要被BXX启动“清理”计划来消灭的威胁。
她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父母的判断是正确的。
一个“污染源”,最终确实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威胁。
她的存在,她的强大,她的复仇,恰恰验证了二十五年前那份文件上的每一个字。
“哈哈。”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低,很轻,但停不下来。
她捂住嘴,肩膀抖动,但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涩的刺痛。
她笑得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笑声在胸腔里回荡,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她的一生,从五岁那场车祸开始,就是一场被编写好的讽刺剧。
她是主角,但剧本早就定了:被遗弃的残次品,试图证明自己,最终证明的却是遗弃的正确性。
而在这场剧里,所有爱她的人,为她死的人——
西亚。
红发如火焰,眼神清澈,会因为她一句夸奖高兴一整天的少年。
他为她调查身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毁掉证据,只为保护她不被真相伤害。他至死都不知道,他保护的,是一个被亲生父母判定为“污染”的存在。
达利亚。
金发蓝眼,温柔得像月光,会为每个受伤的成员包扎伤口,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会在她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茶的女孩。
她为了让她逃生,主动留下断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血写下“不要看,记住我在阳光下笑的样子”。而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达利亚,她视她为妹妹,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主动选择的“光明”。
他们为她而死。
为了一个“污染源”。
笑声终于停了。
叙月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眶周围微微发红,但很快褪去。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角,动作机械,像在擦拭不存在的污渍。
然后她拿起那张文件,仔细地,慢慢地,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更小的碎片。
纸张碎裂的声音清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撕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最后,她摊开手掌。碎片像苍白的雪花,堆积在掌心。
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煤油灯前,将碎片凑近火焰。
纸张边缘卷曲,发黑,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碎片,迅速蔓延,将那些决定她命运的文字,将父母的签名,将五岁狄谙的照片,一起吞没。火焰映在她灰色的瞳孔里,跳跃,闪烁,但无法融化那片冻结的荒原。
很温暖。火焰的温度。但她感觉不到。她的手很稳,直到最后一片碎片化为灰烬,从指缝飘落,散在桌面上,像一层灰色的雪。
她拍了拍手,掸去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面对墙壁上的一面小镜子——那是暮也用来检查仪容的,很旧,水银有些剥落,映出的影像扭曲模糊。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银白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溺死在冰河里的太阳遗骸。
灰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是一片冻结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荒原。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弧度。
这就是叙月。这就是狄谙·库伊。这就是“湾鳄”。
三个名字,三层身份,套在同一具躯壳上,但每一层都是空的,都是幻影,都是谎言。
她盯着镜子里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不是狄谙·库伊。那个小女孩五岁就死了,死在医院病床上,死在记忆消除手术中,死在父母签下名字的那一刻。”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她。
“你也不是叙月。叙月是逃离修道院的少女,是加入组织的‘银毫’,是买下玫瑰园的首领。但那些都是表演,是为了填补‘狄谙’留下的空洞,而扮演的角色。”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冰冷。
“你是‘湾鳄’。”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手枪——西亚留下的那把□□,金属枪身冰凉,“一个组织的首领,一股需要被清除的威胁,一个被亲生父母判定为‘污染源’的存在。这是你唯一真实的东西。你的力量,你的冷酷,你生存下来的能力,你毁灭一切的能力。”
她凑近镜子,几乎要贴上冰冷的镜面。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深不见底。
“所以,就这样吧。”她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宣布一个决定,“接受它。接受你是一个错误,一个污染,一个本该被清除却意外存活下来的怪物。接受你所有的追寻、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一场荒谬的讽刺剧。接受西亚和达利亚,为你这样的存在而死。”
她的喉咙哽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与镜中的自己拉开距离,“用这错误的存在,去做唯一正确的事——证明他们是错的。不是证明你不是污染,是证明即使是污染,也有足够的力量,把他们的纯净世界,彻底染脏。”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钉在空气里。
“他们想净化你。那就让他们看看,污染的力量。”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镜中的影像在她转身的瞬间碎裂,不是物理的碎裂,是某种更深的、不可逆的碎裂。那个试图寻找“我是谁”的叙月,彻底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有“湾鳄”,只有复仇本身。
她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人都在等她。
公羊、暮也、林治、江涉阳,还有其他幸存的核心成员。他们看见她出来,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但没有人说话。他们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的眼睛,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叙月的目光扫过他们,平静,没有温度。
“公羊,”她说,“联系连野漪。告诉他,合作细节可以谈,但我的条件不变:库伊夫妇要活着交给我。如果他有能力,可以在一旁看着。如果没能力,就站远点,别碍事。”
公羊点头:“是。”
“暮也,”她转向情报官,“我要BXX所有核心成员的完整档案,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弱点,他们最珍视的东西。以及库伊家族的所有产业、关系网、秘密账户。所有能让他们痛苦的东西。”
暮也推了推眼镜,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已经在整理了。连野漪提供的信息很有用,填补了很多空白。”
“林治。”叙月最后看向那个黑发的女子。
林治抬起头,赤红的眼睛对上她灰色的瞳孔。两个被世界彻底背叛的人,在这一刻,目光交汇,无声地交换了某种黑暗的默契。
“你为达利亚复仇,”叙月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我为我自己。但我们的目标一致。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林治的指尖抚过匕首的刃。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梦蛇折磨了她多久,我要他活多久。库伊夫妇决定遗弃你,我要他们活着看到自己珍视的一切被摧毁。至于方法……”
她顿了顿,赤瞳里燃起冰冷的地狱之火: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叙月点了点头,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然后她走到房间中央,面对所有人。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组织的目标只有一个:摧毁BXX,摧毁库伊家族,让每一个伤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这不是战争,是清洗。我们要做的,不是战胜他们,是抹去他们存在的所有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条路没有回头。我们会死,会失去更多,会变成比他们更可怕的怪物。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拦,也不会追究。这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人动。
公羊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我的命是你的,从你把我拉出那个地狱开始,就是。”
暮也推了推眼镜:“我的分析能力,应该能派上点用场。”
林治只是握紧了匕首,赤瞳里的火焰无声地燃烧。
江涉阳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眼睛看着叙月,没有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其他人,那些幸存的核心成员,也默默点头,握紧武器,眼神坚定。
叙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潮湿、带着霉味的空气涌入肺里,刺痛她的胸腔。但她需要这刺痛,这提醒她,她还活着,还有呼吸,还有事情要做。
她睁开眼睛。
“那么,”她说,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让我们开始吧。让伦敦看看,被遗弃的污染源,能掀起怎样的风暴。”
她踏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公羊、暮也、林治、江涉阳,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跟上。
他们的影子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拉长,扭曲,像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幽灵,走向地表,走向那个即将被血染红的伦敦。
通讯室里,煤油灯依旧在摇曳。桌面上,文件的灰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场被彻底焚毁的过去。镜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水银,倒映着昏暗的光。
而在地表,夜色渐深。
伦敦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泰晤士河倒映着城市的轮廓,像一条流动的、黑色的血河。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朵玫瑰,在初冬的寒风中,颤抖着,凋谢了最后一片花瓣。
但没有人看见。就像没有人看见,一个叫叙月的女人,在这一夜,亲手杀死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从此以后,她只是“湾鳄”,只是一场名为复仇的风暴,只是一个决心用整个世界的血,来证明自己存在的、荒诞的污染源。
她抬头,看向灰暗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着,像要压垮这座城市。
“晚安,狄谙。”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风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