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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葬礼 ...

  •   我盯着那篇讣告看了好几遍,才终于从最开始的难以置信渐渐生出一些实感。

      苏志玉死了,我厌恶这个世界的理由顿时少了一半。

      我以为我会开心的,可是实际上并没有。

      为什么呢?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第二天我浑浑噩噩地出门,快走到小区门口时有辆车极其不长眼色地鸣笛,吓得我差点崴进花坛里。

      曲明申把车窗降下来,磨磨蹭蹭地跟着我的速度开:“去哪里?我送你。”

      “不顺路!”我头也不抬地往前走,抓在手里的包好几次都打在我小腿上,又被我走路的动作踢出去,然后砸得我更痛。

      我有些暴躁地站定,把手包从车窗扔了进去。

      曲明申似乎被我吓了一跳,猛踩一脚刹车把车停下,我余怒未消地伸手去拽车门,当然是没有拉开,虎口倒是被扯了一下。

      他看到我甩手才如梦初醒,很快就解锁让我上车:“如果追悼会上你需要人陪,我……”

      “你看我像伤心的样子吗?”我系上安全带,把头偏向窗外,打断他的同时无情地拆穿他的小心思,“开车吧,岳父的葬礼上女婿会很忙,他没有时间关照你的。”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但内心深处一部分翻涌的恶意似乎随着那句话找到了出口,化作黑雾蒸腾消散。

      过了一会儿,曲明申毫无预兆地停了车,我听到了极其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似乎不想被人发觉,但我偏不让他如愿,动作非常明显地转过脸去,果不其然看见一张眼角和鼻头都泛红的脸。

      曲明申固执地瞪着前面,未流出的泪水让眼眶化作伤心的湖。

      我对他说了很重的话吗?

      我突然有一丝心虚,探身凑了过去。

      曲明申下意识想躲,但被安全带限制了发挥,只能迅速把脸埋进掌心,不让我看他的脸。

      我对着他放空了一会儿,转身去推车门,曲明申匆忙抓住我的手腕,被眼泪浸泡过的掌心因潮湿微微发冷。

      “马上就好……”他带着鼻音艰难吐出完整的句子,间或带着一声急促的吸气,听上去几乎像是哀求,“不会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

      “你在哭吗?”我明知故问。

      曲明申没有说话,也没有抽泣出声,只是肩部不易察觉地抖了抖。

      我倾身向前,额头轻轻与他相抵,他的眼睛被细软的刘海儿盖住了,呼吸似乎也随之一窒。

      “我该向你道歉,拿你撒气并非是我本意。”我按捺着内心的不耐烦放缓语气,笨拙地哄着他。

      曲明申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接受我的道歉还是在说“没关系”。

      但是没关系,Plan B我也准备好了。

      反正我这一生得到过无数次“思维活络”的评价,不给我标准答案,那就意味着我可以自由发挥:“明天你想吃什么,日料喜欢吗?我订好位置和你去。”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我松了口气:“那我们就说好了,你不要哭了。”

      曲明申用力点了点头。

      我还有点不放心,随口再确认一下:“真不哭了?”

      “……嗯。”

      “要是你需要,我其实可以再哄哄你的,”我耸了耸肩,假装遗憾地缩回座椅上,“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把握机会。”

      *

      沿着石阶走上山的时候,身边经过的人都穿着黑衣,他们绕过我向上走去,没人催促上楼梯磨磨蹭蹭的我,因为根本无人在意。

      天色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苏糖憔悴了不少,素面朝天还肿着眼泡,蓄在眼里的泪一直没干过,麻木地对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还礼。

      “彭哲”站在她身边,看起来倒是比她镇定得多。

      也对,像他那样无钱无势的穷小子,与其说是因为个人能力优秀得到了苏志玉的赏识,不如说他只是苏家一个好拿捏的上门女婿。

      他真情实感的程度,恐怕跟我不相上下吧?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就快要压不住了。

      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一个两个都在演戏,苏家这父女俩混得可真不怎么样。

      我手里捧着被黑纱遮盖的花束,耐心地跟在人群后面往前挪动。

      时机还不到。

      苏糖现在正沉浸在悲痛之中,人在遭逢巨大变故的时候脑子或许是懵的,就算这时候刺激她,也大概率不会是我想看到的反应。

      但我既然来了,当然是要把戏看够才够本。

      江诣好像认出我了,出门的时候着重观察了我手里的花束,但那么多人都看着,他并没有走过来拆穿我。

      ——枉我特地抱着一捧红色康乃馨出现在葬礼现场,如此不计后果且大逆不道的挑衅行为居然没被第二个人发觉,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是不理解我的人居多。

      苏志玉的人缘比我想象中好很多,那么多人都来悼念他,挤满了半个礼堂,其中不乏连我都眼熟的名人大佬,我默默给他们让出位置,不过在这种场合,也没人在意我是出于礼貌还是心里有鬼。

      就这么一路礼让,不知不觉我就退到了门边,后面来的人好像也看出了我不着急,都很自觉地排到我前面献花。

      追悼会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没有了丈夫的陪伴,苏糖看起来愈发形单影只,直到一对年轻男女上前鞠躬,然后那位女士走到苏糖面前拥抱了她。

      苏糖被她揽在怀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邵珥珥,苏糖最好的闺蜜。

      我冷笑着打量着她们,试图分辨她们的闺蜜情能有多深,和邵珥珥一起来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扭过头往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及时移开眼,隐匿进身边的无数黑衣悼念者里。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会有一双阴霾、疲惫、宛如惊弓之鸟的眼睛?

      *

      他们离开后我悄悄退到门口,发现江诣推着轮椅走上来,在门口刚好与他们撞上。

      即将擦肩而过时,轮椅上的老太太喊了声沈大夫,那个人立刻情绪激动地冲到轮椅前,仿佛那干瘦老太太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的恳求声伴随着邵珥珥的拼命阻拦,那缄默不言的老人家没有再吐出一个字,可从她的反应来看,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甚至未必不想说出真相。

      闹了半天,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彭哲”的秘密,可是除了那位沈大夫,我们都没有拆穿他的迫切需要。

      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苏糖。

      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干扰了追悼会的正常进行,引得正在吊唁的人纷纷出来查看。

      我本来就站在边缘位置,抱着那束花冷眼旁观沈大夫挣开保安的控制,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管不顾地向苏糖说明了真相。

      我从争执中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经过:沈嘉扬违规用药害死“江诣”,自己被医院开除,他现在咬着“彭哲”不放,是因为坚信当年坠楼的人才是真正的彭哲。

      但我也想不通,眼前这个与他对峙的男人分明就是江诣,可是在精神病院坠楼的“江诣”怎么会成了彭哲?

      苏糖甩了他一巴掌,让他分清场合,而我在这个瞬间其实有点感谢沈嘉扬,因为他给了我新的灵感。

      在他被邵珥珥拽着转身的那一刻,我果断扯开花束上蒙着的黑纱,一把接一把地扯下花瓣撒了出去。

      天空上顿时下起了红色的花雨,一片花瓣落在苏糖掌心,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的方向。

      我亦对她报以微笑。

      ——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天真和愚蠢。

      苏糖疾走到我面前,似乎也想像对待沈嘉扬那样给我一巴掌,但我早有防备,提前截住了她的手。

      “阿醴回来了,姐姐,”我笑着对她说,“好久不见。”

      “苏……”苏糖嘴唇颤抖,仿佛我的名字是她内心深处某个不可触犯的禁忌,随即她回过神,疾言厉色道,“你这个没有心的疯子!为什么要来破坏爸爸的葬礼?”

      “我来看看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她越失态,我就越从容,“我不请自来,你们不应该觉得高兴吗?”

      ——啪。

      那记耳光还是落到了我的脸上。

      “你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吧,是不是特别想有个人能帮你的忙?可我却能想来就来,想看你笑话也确实看到了,”我没有还手,但我知道怎样才能刺痛她,“你得到了苏志玉完整的爱,有他在你永远是个可以撒娇的小女孩,所以到了要独自承担责任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场面。”

      我无所谓地擦掉嘴角的血:“但这种现状不是我造成的,反而是你们,这一生都欠我的。”

      苏糖心中绷着的那根弦似乎终于断掉了,在所有人面前失控地尖叫:“你一直都在嫉妒我,从小时候开始,我有的你都要抢,还和我的朋友说我坏话!”

      “苏糖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傻了,她们有把你当朋友吗?是她们在背后说你坏话,我为了替你出头还跟她们打架!而你呢?你和苏志玉只会骂我不懂事!”为了盖过她的声音,我也只好用最大的音量尖叫,情绪激烈处,还把那束花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两个人都气得浑身发抖,瞪着彼此剧烈喘息,没有谁还在注意场合,只是一味地发泄情绪。

      我们生来就是异卵双胞胎,所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和苏糖竟然如此相似。

      ——我是真讨厌自己发疯的样子竟然和她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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