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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角青衫 都察院奉命 ...


  •   楚晏进士出身,才学德品无一可挑,本应官运亨通,可他天性不愿居于一室纸上谈兵,于是多次请求调职。但呈上去的文书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无奈,只能想了个下下策——

      错编史书。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能允许这等错误?

      其后当然是遂了他的意,被贬肃州,也是皇帝惜才,才给了一个通判的位置。

      别人都笑他糊涂,但楚晏却不以为然,他自小读诗记史,心向往的也是舞剑拿枪,况且肃州是最重要的军事要塞,也是西域通商的必经之地。

      他求之不得。

      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却发现眼前一切与自己的想象简直毫无关系。

      没有行色匆匆的商旅,也没有响彻大漠的驼铃,更没有缨枪铁臂和马上乾坤的宏伟,只有稀稀拉拉的百姓拿着脏碗在破败不堪的街前叫苦连天。

      可朝廷每年都在拨款啊。

      楚晏沿街敲了几户人家来问,但都被拒之门外,就好像他是那个会吃人的怪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晏按兵不动,彻底待了快半年后,终于摸清原因。

      不怪什么天不天命,是那肃州知府高奇敏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起了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伸手和朝廷要钱,表面上是加强军事防御,实则中饱私囊,建立私府,且暴力征收私税,对百姓动用私刑。只要没收到钱,不消一日,城中就会多一处破屋,狱中就会多一批冤鬼。

      楚晏那时少年意气,哪忍得下来,但他思虑不全,低估了高奇敏在肃州十余载形成的势力。

      他不但没能上报朝廷,还让高奇敏先知晓了此事。在销毁关键证据后,先一步上奏,将自己所犯罪责悉数怪于楚晏。

      楚晏本就是因错被贬,在朝中声望不高,而这高奇敏却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形象示人,这十年虽没取得什么政绩,但却以中庸之道博取不少信任。

      楚晏自然是被立刻召回,收押刑部等待审讯。在这期间,高奇敏因害怕真相被查,就用所贪巨款暗中收买刑部官员,想动用私刑想彻底灭了楚晏的口。

      那是怎样的日子?楚晏到今日还记着。

      橙红的光明明灭灭,像迎来送往的冤魂,那些浓烈的,亦或污臭的血腥气就混着焦土灌进鼻里。

      他不说话,就会有烧红的烙铁落在身上,可他但凡大喊,那些被烧伤的皮肉又会彻底被鞭子抽下,落在脚边,白腻的发着臭。

      浸血的铁链将他高高吊起,四肢见了白骨,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顺着他破皮烂肉流下的鲜血。

      在这里,没有鲜衣怒马的进士官,只有苟延残喘的阶下囚,和一纸罪名滔天的证词。

      “签了吧,你熬不过去的。”又是这句鄙薄的话。

      “不…签。”他把血吐在地上,讥诮地笑着,连牙缝都钻着疼。

      烧铁毫无意外的再次落在身上,他弓起脊背止不住地发抖,眼前闪过无数张脸,最终又变成光点一圈圈散尽。

      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一道声音,像金石般破出。

      “都察院奉命提审楚晏,烦请带出。”

      咬牙,想再听听还有什么,但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眼,只有一角青色衣衫。

      在能下床后,他去找过林洹,但林洹从不见他,甚至连一封信也不肯收。再之后他被平冤,升迁去了巴蜀一带,直到今年才终于回来。

      “高奇敏是按律斩的。”林洹扯会楚晏思绪,轻飘飘地说了这样一句。

      楚晏心领神会,坐下后,动手为林洹布菜,再不提从前。

      只是吃饭,未免有些尴尬,楚晏便挑了个话头:“林大人是从端州回来?”

      “是。”

      “可大人是左都御史,怎么……”

      左都御史轻易不出京都。

      “陈年旧案,去一趟总是安心。”林洹说完,抬头瞥了一眼自己手边的菜,又看到楚晏空空荡荡的碗,轻声道:“先吃饭吧。”

      “好。”楚晏才开始动筷。

      林洹吃饭有种不自知的矜贵,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后,问楚晏:“你是怎么发现案子有问题的?”

      楚晏没想到林洹会单刀直入问他这个,微愣了一下,回道:“矛盾不成立,负她的是王澧,不应该杀害郑氏。况且一个歌女不会有那么大力气能在不知不觉下勒死一个身量比自己高大的女子。”

      林洹点头,示意楚晏继续说下去。

      “所以刑部将此案交我后我就去查了郑氏与王家,郑氏与王澧确实是青梅竹马,也的确有婚约在前,唯独流莺,”楚晏皱了下眉:“背景太模糊了,查不到有用的信息。”

      “所以现在你打算再怎么查?”

      “还是从这个流莺入手。”楚晏脱口而出。

      林洹眉眼亮了亮,笑道:“可以,那这件案子就多劳你费心。”说罢,提点了一句:“那王家大公子的香应该不只是香料。”

      “是,多谢大人。”楚晏也正在等仵作复命。

      ……

      两人谈起事情便没注意时间,结束后街边已没了人。

      楚晏想到林洹今日才回来,自己就拉着林洹说了那么多话,不由抱歉:“今日叨扰大人多时,夜色深重,容下官将大人送回府吧。”

      “不必,我与括青一路。”

      林府在城西,楚晏的私宅买在了城东,根本不顺路。

      林洹给楚晏指了指隔壁,楚晏看去,那灯影里哪还有立着的人。可林洹已经拒绝了他,自己此时再多嘴就显得不知礼数了。

      楚晏不再耽搁,拱手拜别:“大人早些歇息。”

      “好。”林洹点头,目送楚晏离开。

      等楚晏的身影渐远了,林洹才折回屋子,一进房间就看见三个人醉醺醺地倒在一起。他忍着酒气,把三人扶到床榻上,又给灌下醒酒汤。

      不过一会,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来人一把推开门,但看到三人睡倒的样子后又放轻了动作,只是眼角眉梢都是不悦。

      林洹叹了口气:“已灌了醒酒汤,你把他带回去,提醒他明日还有早朝。”

      “好。”来人应了声后准备拉起林洹藏在袖中的手腕,但被林洹挡了。

      “你放心,我没喝。”

      苏白看着林洹疲累的双目,依旧提醒:“你多注意休息。”说完把苏枳背起,走出这个酒气冲天的房间。

      林洹等江辞北也被接走后,跟童泊一起扶住孟怀晚往楼下走。

      “林大人!林大人!”林洹扭头,看见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往他身边跑来。

      童泊挡在了林洹身前,大声质问:“你是何人?”

      “在下季舒。”季舒指了下马车,笑着解释:“是我家少爷叫我送您回府,林大人请。”

      “楚晏?”

      “是。”把醉倒孟怀晚接过来,让林洹空身上车。

      林洹等孟怀晚被放上去后,皱眉问:“那你家少爷呢?”

      “噢,少爷他骑马走了,让我在此等候。”

      季舒现在想起楚晏的眼神还有些后怕,他今晚并不是很想回府。

      孟怀晚喝了酒难受,在马车里一直絮絮叨叨说话,哥啊哥啊地叫着林洹。

      “孟小少爷喝醉的样子倒和我家少爷一样。”季舒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开始笑起来:“不过他不喊哥哥,也不喊其他人,喝醉了就喊我名,让我给他干这干那,事多得很!”

      “你和他是?”一般的主仆关系不会好至如此。

      季舒沉吟着,思索如何回。

      “嗯……朋友吧?但也说不上,算亲人也行,反正他身边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见他的时候和他差不多年纪,又都爱武,就那么玩在了一起,后来他考上功名各地为官,我也就跟着到处跑。”

      “哎,反正他那个人挺有意思的,我跟着他不嫌累。”

      季舒大大咧咧地笑着,丝毫没发现林洹此时语气里的惊诧。

      “你说他一个人,那他家里人呢?”

      “嗯?这我不知道,”季舒摇摇头:“反正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他就一直是一个人,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人和事。”

      路途漫漫,季舒又笑着和林洹讲了些有意思的,林洹虽都听在耳里,可眉头却仍是锁着。

      他当年从刑部大牢救下楚晏后没做过调查,不知道楚晏竟一直是一个人。

      那当年的伤,楚晏一个人怎么养的?

      季舒在林府门前停好车,把孟怀晚扶下来,转身要走时林洹突然叫住了他。

      “季舒,回去给你家少爷做点夜宵。”

      “他不是吃了吗?”

      林洹没答季舒这句话,但旁边的童泊却反应过来了,路过季舒时,小声笑了笑:“榆木脑袋,你只管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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