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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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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安元年。
璟都许久不下这样的雪了,风裹着雪片急速下落,猛烈地似要撕碎天地。
宸华殿前,来往的宫人行色匆匆,偶有宫人慢下脚步扭头看上一眼,就会被管事太监拉下训罚再换上新人。终于,不知换了多少宫人后,殿前积雪才被清扫干净,除了正对殿门的那方雪白。
无人敢劝,也无人劝起。
林洹让这风雪放肆侵扰,白色单衣早已湿透,头上的白玉簪随着身体的跪拜自发顶滑落,掉在玉阶上响得清脆。如瀑青丝就这样披散肩头,渐染霜白……
一夜的风雪,他早是冷极,嘶哑的声音在高墙方城里无限放大,荡开冷寂。
“罪臣恳请陛下放了沈南风,罪臣愿为吾皇……效力。”
天幕将明,眉梢上早已凝下厚厚的冰结,他不敢拂眼,只等着冰结自落,而后碎在扫净的宫道上,化成点点水渍。
“罪臣恳请陛下放了沈南风,此后愿为吾皇结草携环,执鞭坠镫。”
说着叩着,一句又一句,一拜又一拜,声音在殿前的四方天地中荡开,又顷刻被风吞噬,只留下只字片语,冷寂而无力地流入将明的灰白天幕里。
太冷了,璟都从未这样的冷过,以至于暖阁内,澄黄的烛光和烧热的地龙都显得格外疲累。
“陛下,这林……还在跪着,奴才去着人送把伞?”陶公公不忍再看,索性站远了。
楚晏没有答话,只是颔首,将微颤发青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直到陶公公回来时,楚晏的衣领和发顶已全是雪色,但他的帝王却像毫无察觉般,仍蹙眉凝着窗外,像要将那人刻印眼底。
“陛下还需保重龙体啊。”陶公公凑近些,恭谦地弯下腰,出声劝谏。
他是这宫里的老人了,看着这个座位上的人如走马灯般换了又换,但是还从未有一位帝王如同眼前的这位让人琢磨不透。既是不欲理会,又为何满是疼惜,还要与那人一同受这寒苦?
“无碍,咳咳咳……咳咳……”
“陛下!”
楚晏沉眉看了一眼身后,果然乌泱泱地跪倒了一片,他无意降罚,是他要与林洹一同淋雪。
“都起来罢。合窗。”
“谢陛下。” 陶公公低头应声,搓手命人将地龙再烧热些,又张罗着给全殿都摆上炭炉,这才终于将暖阁回了温。只是热气与冰雪对冲成雾,最后还是模糊了楚晏眼前的人影。
这是重熙二十四年的第一场雪,也是重熙年的最后一场雪。
很快,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陛下,这是您登基要穿,穿的六冕,奴婢们给…给您拿来了。”木盘掉落地突然,在地毯上磕出一声闷响,宫女登时面如死灰,摊跪在地,哭着请罪叩头。
可帝王并不理会,好似不曾听见般,只如看枯花一样瞧着地上的绣龙。
“下去罢。”陶公公拾起木盘,亲自承给楚晏: “陛下,登基的时辰到了,您还是要等?”
殿内烛火已经燃尽,在灯盏凝下一滩蜡迹。楚晏抬眸,寻了一圈也没有寻到想见的人,又把视线慢慢移了回去,回了句“等”。
于是一主一仆,就这样立在小小的暖阁中,谁也不再言语,万籁俱寂。
只余下千万里风雪肆虐,冰封百里素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