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再见》矢青渡

13、世纪末日 我们还是彼

　　杜艾的父亲马高扬常年在外，平均每年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邻居们总是会打趣杜艾说她爸爸在外面有了新家还给她生了弟弟，所以才不回家。
　　听见这些话杜艾虽然生气但从来没有当过真，虽然和爸爸见面的时间不多，但在她眼里爸爸是个温和的人，他的心里总是挂念着杜艾的。

　　有一年，马高扬回来前特地打电话来询问杜艾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杜艾在电话那端毫不犹豫地说要大刀肉，那是她最喜欢的零食。
　　马高扬不知道这是零食，他以为杜艾是喜欢肉，回来时买了好几斤肉。他把袋子打开给杜艾看，但她却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不停追问：“爸爸，我的大刀肉呢？”
　　后来高天扬才在杜兰英的解释下知道了大刀肉只是一种零食，他抱着杜艾去小卖部给她买了一大包。

　　第二天家里却出现了不速之客，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敲响了门。
　　后来发生了什么，杜艾已经记不清了。那段时间，留在她印象中的只剩下无休止的吵闹。受不了的她跑出家门，躲了起来。
　　后半夜，她才从破房子里钻出来。

　　看见她后，杜兰英飞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她语气哽咽不停恳求着：“老天保佑，菩萨保佑。你要是出了事，你要我怎么活？”
　　杜艾是杜兰英唯一的支柱了。

　　半夜，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后，杜兰英推开了杜艾的门，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像是一块石雕，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杜艾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看着墙壁。她在等，等妈妈开口。

　　“如果我跟你爸离婚带你走，你会怪我让你没有爸爸吗？”
　　杜兰英还是问出了这句话，这句在她心里辗转反侧几天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时机说给杜艾听。她当然可以不顾一切现在马上立刻就走，可是她的女儿怎么办？

　　她那么小，还分不清楚好坏。走路也摇摇晃晃，每天在她后面，杜兰英都怕她摔跤。从出生后，她身上大病小病没停过，一旦她走了，还有谁来照顾她。
　　这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还心心念念着杜艾了。

　　八岁的杜艾咬着被子无声地哭着，听见妈妈的话，她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还有妈妈。
　　“妈妈，我要跟你一起走。”

　　自从那个女人上门后，杜艾出门时，总有许多人说她爸有了新家，她妈也要走了，她就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杜艾总是装作没有听见这些闲话，可是一股针却刺进她的心里面，好痛好痛。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一夜，世界就天翻地覆，完全改变。
　　2004年，世界末日第一次席卷而来，杜艾毫无抵挡之力。但杜兰英挡在了她面前，替她撑起一片天。

　　后来杜艾随着杜兰英回到了外婆家，那是座很美的小城，桐花开时天地都被染白。但杜艾不喜欢，她能感觉到舅舅一家对妈妈和自己的排挤，也在隐约见察觉到一向和蔼的外公其实一直偏袒着舅舅的小孩。
　　还有县城里的人总是指着妈妈和她说闲话。
　　桐宜县很美，可是杜艾很讨厌这里。

　　早上刚下夜班的妈妈红着眼睛站在杜艾房间门口，她嗓音沙哑只让杜艾收拾好东西和她一起走。
　　辗转多地后，杜兰英选中了溪山。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们母子，不会再有人指指点点。尽管一切都要从头再来，生活很苦，但为了杜艾，她觉得这是值得的。

　　“一个全新甚至陌生的环境，对我们都好。”女人很平静，她望向杜艾笑了笑。
　　在这一刻，杜艾终于明白了杜兰英的良苦用心。原来，那些频繁的搬家全是为了她。
　　杜艾擦掉眼角尚未流出来的眼泪，红着眼睛却笑着祝福她：“在新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有好的未来。”

　　女人递给她一张纸巾：“谢谢祝福，我和囡囡会过好自己的生活。”
　　“再见。”
　　女人转身离开了，她来这里是为了告别过去，如今最后一点心结解开，等到离婚证到手她就会毫不犹豫带着女儿离开这座城市。
　　一个柔弱似水的女人，为了女儿也可以变成铜墙铁壁。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杜艾突然想起来，在她记忆最深处，杜兰英也是一头及腰的长发。她的发乌黑，她爱把它编成辫子盘在头顶上。
　　什么时候妈妈变成一头短发的呢？

　　好像是她十岁时，在他们刚到溪山时。杜兰英身上的钱并不多，杜艾却又一场大病，她四处借钱却没人愿意借给她。最后杜兰英把一头秀发买了出去。
　　要养成她那样长的发至少也要五六年，但只需要一剪刀下去就没了。收头发的人惋惜地说：“怎么好的头发你也舍得买？”
　　杜兰英只是说：“我女儿更重要。”

　　“杜艾。”游好在小吃摊叫她，“人都走了，你发什么呆呢？”
　　杜艾一下醒过神来，她走到游好对面坐下。叹了一口气后感慨道：“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是母爱。”

　　游好拿竹签戳起一块狼牙土豆问：“那个女人是？”
　　杜艾没有瞒她，她如实说了：“她是任淮前妻。”
　　“任老师前妻？”游好有些不解，“她找你做什么？”

　　“你知道任淮为什么突然被停职吗？”杜艾问游好。
　　游好茫然地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年级上乱七八糟的什么说法都有。”
　　杜艾沉默了一会说：“因为性骚扰，我举报的他。”

　　“什么！”游好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怎么会？”
　　杜艾说：“他联系了我妈说要给我补课，我过去后他却对我动手动脚。我录了下来，写了一封举报信到教育局。”
　　游好急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在你去望雨镇的时候。”杜艾看着游好神色复杂，“我不想你留有遗憾，而且这件事我自己也可以解决。”
　　“可是我们是朋友！”
　　“朋友就一定要什么都说吗，你生病的事情还想瞒我多久？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我。”

　　游好不可置信地看着杜艾，她嘴唇颤抖着问：“你怎么会知道？”
　　“去你家的时候看到的。”杜艾移开视线不再看游好，刚刚那一瞬间，她甚至想直接就走，可是她的腿好像被冻在了原地，她根本抬不起来。
　　“你想瞒我多久？是不是一定要到严重到实在瞒不下去的时候你才会告诉我，然后看着我后悔痛苦，没有在你身体健康的时候多陪你一会。那时候你潇洒一笑，无所谓地说一句你不告诉我就是为了不让我伤心。但你觉得可能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心是肉长的，它会因你笑为你哭。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决定！”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遇到这样的事情明明应该第一时间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掉。”游好无措地站在原地，面对杜艾的指责她无话可说，毕竟她确实和杜艾想的一样。
　　眼泪夺眶而出，杜艾一手将它抹去，决绝地说：“我一个人可以解决这些。你妈妈对你很重要，我不想因为我影响到你见她，更不希望这成为我们两个人中间的一根刺。”

　　游好情不自禁说：“你不也一样在擅自替我做选择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不去望雨镇，你就那么笃定在我妈和你之间我一定会选择你吗？”
　　杜艾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游好，她抿紧嘴唇嗫嚅挤出一句话。“游好，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杜艾从始至终都没有觉得游好一定要选择她，她只是不想游好为难。可是游好说出的话却句句都戳伤她的心。他们是朋友不是吗？就算不是最好的，也没有必要用这样狠的话来伤她。

　　她知道今天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对，这场谈话再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杜艾后退一步说：“游好，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等想好了再说。”
　　她转身就要离开，游好却一把拉住她。杜艾回头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游好很肯定地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说完这句话她自觉松开手。“你说的对，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

　　回校时，两个人不再并肩，而是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游好能看见杜艾的背影，杜艾也能从余光里看见游好。
　　但两人谁也没说话，一路沉默。

　　杜艾回到教室时发现一群人围在自己桌前，她小心翼翼地挤开人群，原本只摆放着书本的课桌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杯奶茶还有一些小零食。
　　她指着桌面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问：“谁把东西放我桌上了？”
　　“一班的人送你的。”

　　杜艾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游好，可是她明明是和自己一起回的学校，难道是她发消息让人帮带的？
　　“游好吗？”
　　“不是，是叶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