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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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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的轻响,像是一道闸门落下,将昨夜那个充满疼痛、冰冷与诡异亲密的空间暂时封闭在了身后。
客厅的光线被阻隔,卧室重新沉入相对昏暗的、只属于清晨的寂静。
简谙霁依旧闭着眼,但全身的感官都像受惊的触角般伸展开来。
她仔细地聆听着。
门外,脚步声并未走远,而是在客厅里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响起瓷器轻碰的脆响——大概是冷覃在准备晨间的咖啡或茶。
那些声响日常、平淡,与昨夜的一切形成了尖锐的、令人眩晕的对比。
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灰蓝色逐渐褪-去,染上一点冷淡的鱼肚白。
房间里的一切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家具沉静的轮廓,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以及身侧空荡荡的、还残留着另一人体温和气息的枕头与床单凹陷。
她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背部的伤痛,那热辣酸胀的感觉随着意识清醒而愈发鲜明。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支撑着,半坐起来。丝质睡衣滑过皮肤,带来一阵滑-腻的触感,背部的药膏似乎已经干透,凝结在皮肤和睡衣之间,随着动作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低头,她能看到自己睡衣领口下,锁骨附近,有一小片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暧昧的暗红色,边缘隐约透出青紫——是昨晚被酒杯冰镇过、又涂抹了药膏的地方。
那痕迹比她预想的还要清晰,像一枚刚刚开始显影的印章。
她不敢想象后背会是什么样子。
床边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服。
浅色的亚麻衬衫,米色的休闲长裤。
不是她昨天穿来的那套,显然是冷覃准备的。
旁边还有一双软底的室内拖鞋。
没有指令,但意图明确。
她掀开被子,双脚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又是一阵轻微的颤-抖。
站起来的瞬间,眩晕袭来,她不得不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
背部的伤被大幅度牵动,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缓了几秒,她才伸手拿起那套衣服。
换衣服的过程缓慢而艰难。
每一个抬手、转身的动作都需小心翼翼,避免过度刺-激伤处。
亚麻衬衫的布料比昨晚的丝质睡衣粗糙一些,摩-擦过皮肤时带来更清晰的触感,尤其是接触到那些鞭痕和药膏区域时。
她咬紧牙关,将扣子一粒粒系好,裤子也穿上。
衣服很合身,质地考究,包裹住身体的同时,也仿佛将她重新套入了一个“正常”的、符合冷覃要求的壳子里。
穿上软底拖鞋,她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了一点厚重的窗帘。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让她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城市白昼即将全面展开的景象,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流已经开始汇聚,远处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
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的、与她此刻内心状态截然相反的生机与喧嚣。
这个世界正在按照它既定的节奏运转,与昨夜这个房间里发生的所有隐秘、疼痛、掌控与曖昧毫无关联。
她被留在了这里,带着一身看不见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印记,站在这个可以俯瞰众生的窗口,却感觉比囚徒更加孤立无援。
身后,卧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她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审视的目光,正落在她穿着崭新衣服、站在晨光中的背影上。
晨光勾勒出她穿着亚麻衬衫的轮廓,布料下,脊背的线条因绷紧而显得格外清晰。
那道目光落在背上,仿佛能穿透衣料,直接触及下面那些正在缓慢显影的伤痕和干涸的药膏。
“转过身来。”
冷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比昨夜少了几分刻意的低沉,多了些晨起后特有的微哑,但命令的口吻没有丝毫改变。
简谙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一丝窗帘厚重的绒布。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缓缓转过身。
冷覃已经换下了睡袍,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灰色丝质晨衣,腰带松松系着,长发随意披在肩后。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骨瓷杯,冒着袅袅热气,大概是黑咖啡。
她倚在门框上,姿态看似慵懒,眼神却清明锐利,上下打量着简谙霁。
那目光从她微微苍白的脸,滑到系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再往下,扫过被长裤包裹的腿,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被妥善处理,是否符合预期。
“衣服还合适?”冷覃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合适,主人。”简谙霁垂下视线,避开那直接的审视。
“过来。”冷覃说完,端着杯子转身走向客厅,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
简谙霁跟在她身后,拖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无声。
客厅里窗帘已经拉开大半,更充沛的光线涌入,将昨夜那个昏暗、充满压迫感的空间照得通透,也照出了羊毛地毯上几乎看不见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鞭子挥过的痕迹。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咖啡香气,试图覆盖掉昨夜残留的、那些更复杂的气味。
冷覃在沙发坐下,那是昨夜她施罚的位置。
她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
简谙霁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而拘谨的姿势。
柔软的沙发靠背接触到她背部的伤,带来一阵钝痛,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冷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慢慢啜饮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简谙霁身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她,在思考着什么。
晨光中,她脸上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但眼底那层冰壳似乎并未被阳光融化。
“今天有什么安排?”冷覃放下杯子,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如此平常,平常到让简谙霁愣了一瞬。
安排?
在经历了昨夜之后?
“安排”这个词听起来既遥远又荒谬。
她原本的计划,或者说,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可能拥有的“安排”,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打乱了。
“……没有特别的安排,主人。”她谨慎地回答。
“那就留在家里。”冷覃的语气不容置疑,“书房东侧的书架,第三层,有一些需要归档的文件。”
“你去整理一下。按照年份和项目分类。”
她从晨衣口袋里拿出一串小巧的黄铜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向简谙霁。
“左边第二个抽屉。下午三点之前整理好。”
惩罚结束了?
不,并没有。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从暴烈的疼痛,转化为一种软性的、日常的禁锢和劳役。
用琐碎、耗时的文书工作填满她的时间,将她拘在这个空间里,同时给予她一个明确、具体、需要专注才能完成的任务——这同样是一种掌控,一种在“正常”表象下的精神圈禁。
钥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简谙霁看着那串钥匙,又抬眼看了一下冷覃。
后者已经重新端起了咖啡杯,视线转向了窗外明媚却遥远的城市景观,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务指令。
“是,主人。”简谙霁伸出手,拿起那串微凉的钥匙。
黄铜的触感,和她背上那些正在浮现的、青紫色的“提醒”一样,冰冷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