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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日记 ...

  •   客房门板冰凉坚硬的触感,暂时锚定了简谙霁几欲溃散的意识。

      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部的鞭伤在挤压下传来尖锐抗议,她却几乎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心脏那沉重而狂乱的搏动占据。

      那本《小王子》。

      扉页上温柔的字迹。星星和玫瑰。

      冷覃的母亲。

      那个在疗养院记录和破碎家庭剪报中形象模糊、甚至负面的角色,竟曾留下如此充满爱与希冀的赠言。

      这发现,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冷覃那全然黑暗、扭曲的过去图景,也让她心中那个冰冷掌控者的形象,产生了更加复杂、更加令人困惑的裂痕。

      冷覃究竟是怎样从一个被母亲祝愿“记得星星和玫瑰”的小女孩,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那场家庭巨变之后,这本书,这句祝愿,对她意味着什么?

      是被珍藏的慰藉,还是被弃之如敝履的讽刺?

      而她,简谙霁,无意中成为了这个秘密的保管者。

      一个不该由她保管、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秘密。

      冷覃今晚异常“温和”的态度,是否与这本意外出现的书有关?

      她是否……其实察觉了什么?

      那份“温和”,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还是风暴前刻意维持的平静?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将她紧紧缠绕。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与疼痛和紧张交织,将她拖向昏沉的边缘。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主卧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身体很累,但大脑却异常活跃,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片段:快递小哥的脸,深蓝色的礼盒,旧书的触感,那行字,冷覃带回的甜品,她看似寻常的询问,以及最后那句“早点休息”……

      这一切,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她无法解读的谜团。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她似乎听到隔壁主卧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的吸气,或者,是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她的意识瞬间被拉回清醒,屏息倾听。

      然而,再无任何声响。

      只有寂静,深重得令人心慌的寂静。

      是幻觉吗?

      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更加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走廊里清晰的脚步声唤醒的。

      不是冷覃平日那种沉稳规律的步伐,而是略显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简谙霁立刻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疼得蹙紧了眉。

      她迅速换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房门。

      冷覃正从主卧走出来。

      她已经穿戴整齐,是一套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深紫色的丝质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完全掩盖了任何可能存在的疲惫。

      但她的眼神,却比平时更加锐利,更加……幽深,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她的目光扫过站在客房门口的简谙霁,没有停留,只是淡淡吩咐:“早餐在餐厅。吃完后,把书房靠南面书架最下面两层的书全部搬下来,堆在走廊空地上。”

      又是一个繁重、耗时的体力活。

      而且,是在她鞭伤未愈的情况下。

      “……是,主人。”简谙霁垂下眼应道。

      冷覃没再说什么,拿起公文包和车钥匙,走向玄关。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简谙霁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专注。

      “我下午回来。”她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在我回来之前,把书搬完。”

      然后,门打开,关上。

      公寓里再次剩下简谙霁一人。

      但这一次,冷覃离去前那最后一眼,和那句带着明确时间限制的指令,让她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这不像是对她伤势的体谅(让她上午“休息”),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支开?

      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和消耗?

      她没有时间细想,只能匆匆吃完早餐,然后走向书房。

      靠南面的书架最高大,最下面两层塞满了厚重的精装书、学术典籍和成套的文集。

      她需要将它们全部搬下来,堆在走廊。

      这不仅仅需要体力,更需要小心,避免磕碰和摔倒牵动伤口。

      她咬紧牙关,开始工作。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背上的鞭伤都传来清晰的撕裂感。

      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的家居服,黏在伤口上,更加不适。

      但她不敢停歇,冷覃说了,“在她回来之前”。

      书很重,灰尘也大。

      她不得不频繁停下来喘息,抹去额角的汗水。

      走廊里,搬下来的书越堆越高,像一座沉默的、由知识和时光垒成的小山。

      体力在迅速消耗,疼痛在持续累积。

      但她脑海中,那本《小王子》和冷覃早晨那异常锐利的眼神,却始终盘旋不去。冷覃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下午回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就在她搬下又一摞厚重的法律典籍时,手臂因为脱力而猛地一滑,最上面那本硬壳大书边缘,重重地砸在了她的小腿胫骨上。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脱口而出。

      尖锐的疼痛从小腿传来,她踉跄了一下,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

      低头看去,裤腿下迅速浮现出一片红肿,恐怕很快就会变成淤青。

      身体上的新伤,叠加着旧痛,还有精神上巨大的压力和未知的恐惧,几乎要让她崩溃。

      她靠在书架上,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因为刚才的撞击和踉跄、而微微挪开了位置的一摞书后面。

      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一个很小的、深褐色的、皮质封面的东西。像是一个……笔记本?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

      怎么会卡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是冷覃的吗?

      还是以前谁谁谁留下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忍着疼痛,费力地将那摞书又推开了一些,然后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深褐色的小皮本子,从缝隙里勾了出来。

      本子很薄,封面是柔软的小羊皮,没有任何字样,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握在手里,很轻。

      她犹豫着,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

      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才出现字迹。

      是手写的。

      字迹潦草,凌乱,笔画时而用力划破纸背,时而虚浮得几乎难以辨认。

      显然是在情绪极度激动或状态极不稳定时写下的。

      而上面的内容,让简谙霁的血液,瞬间冻结。

      “……又开始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把我淹没。

      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做?

      我恨他们!我恨所有人!”

      “……站在窗边,往下看。

      那么高……跳下去,是不是就都结束了?

      就不会再疼了……”

      “……不行。

      我不能。

      还有……还有她。

      那个眼神,像小鹿一样,惊恐,却又带着一丝奇怪的执着……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至少……不是现在。”

      “……疼痛是唯一的真实。

      只有痛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才能暂时忘掉那些……肮脏的过去。

      她也是。

      让她痛,让她记住痛,记住是谁给的……这样,我们才是一起的。

      一起在黑暗里,谁也离不开谁。”

      “……有时候,看着她忍耐的样子,会想起……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也是这么……无助。

      但我和她不一样。

      我比她强。

      我能控制。

      我能让痛苦变得……有意义。”

      “……昨晚又梦到妈妈了。

      还有那本《小王子》。

      星星和玫瑰……早就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个房间,还有……她。”

      “……我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

      但疯子的世界,至少比清醒的地狱,要容易忍受一些。”

      字迹在这里中断。

      后面又是几页空白,然后是另一段日期不同的、更加混乱潦草的记录,内容更加支离破碎,充满了自我怀疑、暴戾的冲动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简谙霁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这个薄薄的本子。

      冰冷的寒意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背上的鞭伤和小腿的剧痛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这是……冷覃的日记?

      或者说,是她精神状态极度不稳时,写下的呓语和碎片?

      那些字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将她对冷覃的所有认知——无论是恐惧的、怜悯的、还是扭曲共鸣的——都搅得粉碎,又拼凑成一个更加狰狞、也更加……悲惨的真实。

      严重的心理创伤后遗症,自杀倾向,通过施加痛苦来确认存在感和掌控感,对“一起沉-沦”的病态依赖,还有那深埋的、对母亲和《小王子》所代表的纯真过去的复杂情结……

      这一切,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无望。

      而日记中反复提及的“她”,显然就是自己。

      在冷覃那破碎而疯狂的世界里,她竟然成了一个奇特的锚点,一个“不能独自留下”的理由,一个共同沉溺于疼痛与黑暗的“伴侣”。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物化、工具化的绝望。

      她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纸张会灼伤她的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这个本子,比那本《小王子》更加致命。

      这是冷覃最深层、最不堪的精神世界的直接证据。

      如果被冷覃发现她看到了……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公寓大门的电子锁,传来了“嘀”的一声轻响——有人在外面用密码或指纹开锁。

      不是下午吗?

      冷覃……回来了?!

      简谙霁的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个深褐色的日记本,胡乱塞进了旁边那堆刚从书架上搬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书堆最深处,然后用几本更大的书匆匆盖住。

      刚做完这一切,门就被推开了。

      冷覃走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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