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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文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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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叩击湿滑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冷覃走到那扇黑色铸铁大门前,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润的金属门环,似乎迟疑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冷覃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铺着老旧青砖的通道,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上攀附着湿-漉-漉的藤蔓,尽头隐约透出昏黄的光。
她回头看了简谙霁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难明,没有言语,只是示意她跟上,然后便转身走了进去。
简谙霁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植物气息的空气,抬脚跟了上去。
通道不长,但很暗,只有尽头那点昏黄的光作为指引。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混合着雨滴从藤蔓上滑落的细微声响。
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而古旧的花纹,漆面斑驳。
暖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泻出来,伴随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熏香气味,以及一种……陈旧书籍、木头和时光沉淀下来的、安静到近乎凝滞的气息。
冷覃在木门前停下。
她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被雨丝打湿的鬓发,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但简谙霁站在她侧后方,能隐约看到她下颌线微微绷紧的弧度。
她抬手,推开了木门。
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惊扰了里面沉睡的时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大但异常高挑的空间。
看起来像是一个旧式书店,或者私人藏书室。
四壁直到天花板都是深色的木质书架,塞满了各种颜色、厚薄不一的书籍,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已经黯淡。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几盏样式古朴的壁灯和台灯散发出的暖黄光晕中缓缓舞动。
房间中-央散放着几张厚重的皮质沙发和矮几,上面随意摊开着几本书和报纸。
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吧台般的木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对襟上衣、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线翻阅一本厚厚的线装书。
听到门响,老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镜片看了过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冷覃脸上时,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深切的惋惜和感慨。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苍老而平和:“来了。”
冷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掠过那些沉默的书架,掠过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最后落在老人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简谙霁却捕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嗯。”冷覃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她迈步走了进去,高跟鞋踩在老旧但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简谙霁跟在她身后,踏入这个充满时光气息的空间。
暖黄的灯光,陈旧的书香,静谧的氛围,与外面湿冷的雨夜和冷覃身上带来的紧绷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里……似乎是一个与冷覃平日所处的那个冰冷、现代、充满掌控感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从冷覃身上,移到了她身后的简谙霁身上。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让简谙霁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这位是?”老人问,语气依旧温和。
冷覃走到一张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着老人和简谙霁。
她的目光在简谙霁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叫简谙霁。”
冷覃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依旧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介绍简谙霁的身份,只是报出了名字。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对简谙霁也微微颔首示意:“请坐吧,别站着。”
简谙霁看向冷覃,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才小心翼翼地在一张单人沙发边缘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冷覃依旧站着,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沉默的书架,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透过它们,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老人看着冷覃,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饱含-着岁月的重量。
“很久没来了。”
他说,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是。”冷覃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流连在书架上,“有些东西,想来看看。”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向靠墙的一个不起眼的、带着玻璃柜门的书架。
“都在老地方。”
他边说,边用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柜门。
冷覃走了过去。
简谙霁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在这个充满旧时光气息的空间里,冷覃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显得既突兀,又诡异地和谐,仿佛她本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又带着一身外面的风霜,回到了原点。
老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封面的文件夹,很厚,边角已经磨损。
他双手递给冷覃。
冷覃接过文件夹,指尖拂过粗糙的皮质表面,动作很轻。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感受着它的重量。
然后,她转向老人。
“谢谢。”
她说,声音低沉。
“不客气。”老人摇摇头,目光再次变得深远,“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冷覃没有再说话,只是拿着那个文件夹,走回简谙霁身边。
“我们走。”
她对简谙霁说,语气不容置疑。
简谙霁立刻站起身。
老人没有挽留,只是目送她们。在冷覃即将踏出木门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覃覃,别太为难自己。”
冷覃的脚步,在门槛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甚至可能只是错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挺直了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简谙霁跟在她身后,心中却因老人那声“覃覃”,掀起了惊涛骇浪。
覃覃。
那个账簿里秋千上的小女孩。
这个神秘的老人,认识那个“覃覃”。而且,他似乎知道很多。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温暖的光线和沉静的时光。
重新回到狭窄阴湿的通道,夜雨的寒气扑面而来。
冷覃走得很急,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比来时更加急促。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棕色的文件夹,指节微微发白。
简谙霁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那里面,装着什么?
是“覃覃”的过去?
是冷覃一直试图面对或逃避的东西?
而带她来这里,让她看到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雨,还在下。
夜色更深。
回程的车内,比来时更加沉默,也更加压抑。
冷覃将那个文件夹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就在简谙霁的手边,但她一眼都没有看,只是专注地开车,侧脸在窗外掠过的、被雨水扭曲的光影中,显得无比冷硬,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那个神秘的藏书室,老人的那声“覃覃”,还有手中这个沉重的文件夹,像一把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冷覃内心那扇紧闭的、无人能窥的门。
而被带入这场寻访过去的雨夜之旅的简谙霁,此刻的心情,比这湿冷的夜晚,更加复杂难言。
车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雨刷依旧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但雨声似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引擎低沉单调的嗡鸣,和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沉重的静默。
冷覃的目光紧紧锁在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雨夜道路上,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疲惫、隐痛和某种近乎暴戾的压抑感。
那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就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紧挨着简谙霁的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无形的热量和危险的气息。
简谙霁僵直地坐着,眼角的余光无法控制地瞥向那个文件夹。
粗糙的皮质封面,磨损的边角,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老人那句“覃覃,别太为难自己”,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那个秋千上的小女孩,那个与眼前这个冰冷掌控者截然不同的“覃覃”,她的过去,是否就尘封在这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
冷覃特意在雨夜前往,取回它,是为了什么?
重温?
面对?
还是……毁灭?
而她,被特意带来见证这一切,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一个被迫的共谋?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冷覃需要其“在场”的证明?
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霓虹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冷覃开得很快,却异常平稳,仿佛在用这种极致的控制来对抗内心翻涌的暗流。
终于,熟悉的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冷覃将车驶入地下车库,熄火。
引擎声停止,车库里的寂静瞬间淹没了过来,只有车顶残留的雨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冷覃没有立刻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着什么。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
然后,她伸手,一把抓起了文件夹,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下车。”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比在藏书室时更加干涩。
简谙霁跟着她下了车,走进电梯。
密闭的空间里,冷覃身上那种压抑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
她紧紧攥着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电梯上升的数字缓慢跳动,每一层都像一个世纪。
回到公寓,冷覃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打开了走廊一盏昏暗的壁灯。
她没有换鞋,也没有脱下被雨丝打湿的外套,径直走向了书房。
脚步很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意味。
简谙霁站在玄关,看着她消失在书房门口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能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或者正在发生。而那个文件夹,就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书房的门,被冷覃从里面关上了。
没有上锁的咔哒声,但那紧闭的门扉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也将里面可能发生的一切,封存起来。
简谙霁慢慢换下鞋子,脱掉被雨气浸得微潮的外套。
她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在沙发上坐下。
身上那套深蓝色套装此刻显得格外累赘和不适,但她没有心思去换。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里面很安静。
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但正是这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冷覃在里面做什么?
在看那份文件?
在回忆?
在痛苦?
在愤怒?
还是在……做别的什么决定?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看不到星光。
公寓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书房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声响。
不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而是……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短促而破碎的吸气声。
像是……极度痛苦或愤怒之下,强行压制的哽咽?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狠狠砸在厚重的实木书桌上发出的声音。
力道之大,连客厅里的简谙霁都感觉地板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冷覃……在失控?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如同精密机器般的冷覃,竟然会……失控?
里面再次陷入死寂。但这次,寂静中弥漫开一种更加可怕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简谙霁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皮革里。
她应该怎么办?
离开?
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还是……
就在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之际,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拉开了。
冷覃站在门口。
她没有开书房里的灯,整个人隐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简谙霁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寒刺骨、同时又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暴戾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她身上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客厅。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深棕色的文件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地射向坐在沙发上的简谙霁。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审视,没有了夜晚的复杂难明,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激怒、被触及了最深逆鳞的、近乎疯狂的毁灭欲。
简谙霁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冷覃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沉重,带着一种要将地板踏穿的力道。
她走到客厅中-央,在距离简谙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举起手中的文件夹,手臂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冰冷的血腥气,“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文件夹在她手中,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简谙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冷覃没有等她回答,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她是否回答。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很好。”
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鬼魅,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那我们就一起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