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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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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赭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外婆和那个女人了。
透过扭曲的视野中，他看见了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都有的男孩，一脸冷漠。
别哭了，哭也没用。他想，但是那个男孩显然看不见他，扑过去抱着老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嗓音沙哑。
“外婆，你不要我了吗？”小男孩穿着背带短裤，他一直和外婆睡，房间里有上下两张床，刚刚他爬上去后从床架子上摔下来了，肉肉的膝盖摔得血肉模糊，但是现在没人能注意这个。
满脸沧桑的老人眼眶含泪，只是无力地瘫坐在地，嘴里呢喃，“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女儿啊，我的囡囡……”
他张着双手想抱住她的脖子，哭着喊，“外婆，不要丢下我。”他听到了，听到了妈妈对自己的咒骂，听到了要把自己送走。
他很害怕，他知道妈妈不喜欢自己，他对妈妈的骂声感到伤心，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可是听到要送走他，他才感到害怕，他想爬进被窝了，可是摔了下来，他当时还不敢哭，直到看见老人走进来，神情不对劲时才开始恐惧。
他猜出来了，他要被丢下了。
丢下，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天塌了的事，或者说，相比于天塌下来，被丢弃更恐怖。
小男孩哭嚎着，“外婆，外婆，不要丢了我，外婆，我好疼……”
妈妈刚刚被外公送去医院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血，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只能通过哭泣表达自己的情绪。
老人无力地坐着，眼里是心痛和绝望，最后终于看向了他，一字一句说，“你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要活着！
“苏赭！苏赭！醒醒，你做噩梦了！”
林清云只感觉心脏有剧烈的疼痛，心悸，然后就吓醒了。他能感受到苏赭的痛苦和绝望，但是叫不醒他，只能一直大喊。
苏赭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窒息的心悸感久久不散。他缓了许久，才侧过身，静静看着那边的窗口。漆黑的空间，他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亮。
窗帘没拉好，窗子开了一条缝，将它吹得半飘着。夜色还深，黎明之际，房间没有灯光，视线昏暗阴沉。
他沉默着，林清云察觉到他的情绪，也没有说话。
“我睡不着了，”他终于说话了，“清云，我有点难过。”
“只是噩梦，缓一缓，”林清云轻声说，“苏赭，不要害怕，有我陪着你。”
“会一直在吗？”
“至少现在在。”
“骗骗我行吗？”
“苏赭，不要害怕，不要难过。”林清云只是重复安慰，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抱抱他，像小时候院长妈妈抱自己一样。
苏赭叹了口气，“我梦到我外婆了，我六岁之前和她一起生活，还有我外公。”
林清云“嗯”了一声，知道他只想倾诉，于是当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爸是个混混alpha，他骗了我妈，”苏赭干脆坐起身，他没有打开台灯，就在黑暗中，靠着床头，好像自言自语，“我是不被期待的到来，是被欺骗而来的存在。”
“她恨我，觉得我的存在毁了她。”
是一个很普通，又很绝望的故事。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老师，刚刚进入社会，父母学校将她护得天真美好，她被一个混混注意到了。
他们相爱了，父母的阻拦更让女孩反骨逆生，她坚信这是真爱。
后来爱意温度渐渐消散，现实的种种问题让她开始明白，什么才是真实的。
当初欣赏爱人的率真与特别，最后变成嫌弃与难以接受，她终于从梦中惊醒，开始注意到旁人的眼光，然后得知：他们并不相配。
她感到了疲倦，最终观点不同的痛苦磨去了所有爱意，她选择听从家里的安排，再也无法注视那个只有脸的混混，她去相亲，然后被威胁，被迫有了他。
所以他的名字是赭，罪人。
有时候苏赭也会怀疑，既然这么痛恨，为什么还要留下他。因为她可笑又遭人厌弃的圣母心。
而这圣母心最后也消散了，她把那个还是个胎儿的孩子打掉，信息素检测出是个omega女婴。苏赭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他那时才三岁，只知道妈妈看着很累，他想去抱她，然后被推开了。
外婆责备她说冲孩子撒什么火，然后扶着她进房间，絮絮叨叨中他知道了，妹妹没有了。但是慢慢长大后他又想，妹妹不来也挺好的。
她会去更好的家庭，有爱她的父母。
那个混混出意外死去，而他只能像个小老鼠一样，成为那个家里不被喜爱，又不能丢弃的存在。
后来女人终于找到爱情，结婚，有了新的孩子。这个旧的孩子是她同情心之下的产物，是她遭受痛苦折磨后的生命，总让她看到那段被威胁的时光，让她想到被伤害的事情，她不愿意再看到这个孩子。
她有了真正的爱情，这一对比下，从前的经历就让她再也无法忍受，她觉得对不起现在的优秀丈夫，觉得不应该让现在的孩子有这样一个哥哥……
她无法再面对这个孩子，哪怕他住在自己父母家，一年见不了多少次，可是他的存在就是错误的，恶心的。
林清云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一下子遍布房间，驱散了黑暗。
“苏赭，你很好。”他轻声说，但是语气坚定，“每个来到这世界的人，降临的时候都是纯洁而干净的，你没有任何错，你不是个错误。”
他想到了院长妈妈送给自己的话，也送给了他：“未来会有一个无条件地爱你，你也爱的人，我们只要期待未来，并努力向未来跑去就好。”
苏赭轻轻笑出来，藏在黑暗里。两人就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明朗，天空星子隐散。
……
春节的氛围已经浓厚，小表弟也从他爷爷家那边接回来了，是一个一岁多，快两岁的奶娃娃，肉肉的脸短短的胳膊和腿，大大的眼睛看着你时，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是个omega男孩，也是萧家三代以来唯一一个omega男孩，平时住在爷爷奶奶那边。
林清云对这个萧明淙很感兴趣。
比如现在，小姨在厨房里，姨夫在旁边看电视，苏赭被喊出来了——小姨怕他天天刷题，被闷成书呆子了，让他放松一会。
这个小胖墩对他表哥很感兴趣，正扒拉着他的膝盖仰头看他，口水流了一堆，任苏赭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姨夫只是时不时看一眼，笑眯眯地，对儿子骚扰小表哥这事执行不管不顾政策，持以散养态度。
林清云觉得好玩还好笑，“他口水好多啊，是看你觉得秀色可餐吗？”
“怪不得你语文不及格。”苏赭揉了揉眉头，“乱用成语。”
林清云气到了。
他语文不及格的事是小学的时候，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漏嘴了，最近苏赭一直拿这个当口头禅。
这小宝贝很乖，不爱哭，现在只对两件事感兴趣，吃东西和挨着苏赭。
手里抓到什么都要放嘴里，在家晃悠，在哪个角落看见苏赭，也要晃晃悠悠朝他跑来，然后抱着他的大腿，也不说话，就仰头看他哥。
林清云从来没见过这类型的孩子，对这样的小娃娃根本没有抵抗力，天天在他脑子里吼：
“他真的好！可！爱！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弟弟！”和林安完全是两个类型！！
苏赭抱起弟弟，萧明淙两只胖小手就抱紧了他的脖颈，笑嘻嘻地，含糊不清地喊他：“哥哥，哥哥，窝想，想找妈妈。”
于是苏赭抱着他去厨房，小姨正在切菜，见外甥抱着孩子进来，忍不住笑了，弯腰亲了亲儿子额头一口。
小孩见了妈妈，却依旧抱着哥哥的脖子，脸上笑嘻嘻地，说话都含糊不清却用最大的音量喊，“妈妈，妈妈，哥，哥哥抱。”
“好，哥哥抱。”小姨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肉脸，看向外甥，“等会儿就吃饭了，先出去吧，小心油溅到。”
苏赭点了点头，抱着小孩又出去。萧明淙也不闹，搂着哥哥的脖子继续说：“哥哥，妈妈，妈妈呢？”
“妈妈在厨房，要不要爸爸？”
“不，不要！”小奶音坚定到甚至有些破音了。
不幸的是恰好被摊在沙发上爸爸听到了，萧野当即气笑，“好小子！”
姨夫接过他，他还不乐意，四肢都在扑腾像只小乌龟，手极力朝着苏赭的方向伸，示意要他抱：“哥，哥哥！”
林清云被萌得都说不出话了，一个劲儿嘎嘎叫。
姨夫无奈，只好让苏赭抱着。一到他怀里，小孩立刻安静了，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一样的小白牙，“哥哥，爸爸坏！”
萧野：……
厨房的苏宁都笑疯了，“让你平时不带他玩！”
吃饭时，小孩儿被放在婴儿车里，他也不闹，蹭溜着车子滑到苏赭腿边，仰着头看苏赭吃饭，口水流成一条线。
苏赭：……
男生在他脑子里嘀咕感叹：“他好贪吃啊，为什么他这么贪吃还这么可爱啊。”
萧野笑嘻嘻地，夹了根鸡翅凑过去，成功吸引到儿子视线后，慢悠悠吃了起来。
小孩哧溜哧溜到他爹腿边，叫喊着，“pa，pa！吃！”他一急，说话就不清楚。
萧野点点头，纠正儿子：“叫爸爸，是爸爸。”
“爸呀，吃！”小孩脖子都要伸成长颈鹿了。
苏宁拍了丈夫一下，“别逗他，”然后给孩子泡好了的奶瓶，“明淙乖，喝这个啊。”
小孩儿苦着脸，瞪了一眼他爹后，叼着奶瓶慢悠悠又溜回他表哥腿边了。
林清云看得叹为观止，“苏赭，你确实很招小孩儿喜欢。”
连他小姨也惊叹，“小赭，明淙怎么这么粘你啊，在他奶奶家，听说他天天咬他堂哥呢，一整个小霸王性格。”
萧野轻轻“咳”了一声，替儿子抱不平，“怎么就小霸王了，明安不也是很霸道，他比明淙大五个月呢，还是个alpha呢，竟然还打不过明淙。”说着还有点得意，一脸不愧是我儿子的自豪样。
苏宁白了一眼丈夫，又稀奇地看着儿子时不时挨挨外甥的小表情。这要是小猫，她就怀疑外甥身上抹了猫薄荷了。
吃完饭，苏赭收拾了桌子将饭碗放进洗碗机，就进房间做题了。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苏宁一把拎住了儿子，“好啦，哥哥要写作业了，明淙乖，不能打扰哥哥了。”
萧明淙咬着胖手指，仰头看着妈妈，圆而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哥哥，哥哥玩。”
“哥哥要学习，不能陪明淙玩了。”将儿子抱起来，她笑了笑，又亲了亲他的脸颊，“明淙是个乖宝宝，是哥哥的乖弟弟，不能打扰哥哥，知道吗？”
小孩窝在妈妈的怀里，笑容软软的，重重“嗯”了一声。等妈妈将他放到沙发上后，就爬得飞快，朝他爹的方向爬去，尽自己最大努力骚扰他爹去了。
……
C市还没有禁烟火，家里虽然早已经买好了年货，但是二十八号那天，苏宁还是带着全家出门逛街了。
家里的人难得聚齐，她觉得天天窝家里，人都要发霉了。
“买两身衣服，过年就要穿新的。”
“小姨，我不需要。”
“听你小姨的，”萧野推着婴儿车，左手拍了拍少年的肩，笑着挑了挑眉，“长得这么帅，别浪费了颜值。”
坐着的萧明淙也“啊啊”叫了两声，苏宁乐了，“你也同意爸爸的话是吗？”
萧明淙嘎嘎笑，手舞足蹈。萧野也跟着笑，“明淙怎么这么喜欢哥哥啊。”
林清云看着他们，明明是很暖的画面，可是他却感受到了苏赭的孤独。在这热闹繁华的街道，在这和谐友爱的人群中，他心底里是漫无边际的荒凉。
他好像感受不到爱和被爱一样，永远把自己隔离在自己的世界里，尽管他装得很好。
林清云想，怪不得他们两个能要好呢，因为有时候苏赭和自己一样，都很拧巴，但是不同的是，苏赭会让自己完美融合进去，让谁都看不出来，而自己就讨嫌得多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