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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阳 ...

  •   16

      呼伦贝尔之旅结束后,陈牧川在北京留了一个月,随后飞往伦敦继续学业。

      他在十二月完成了毕业论文,但需要按照学校规定延毕至次年七月。接下来的半年,陈牧川大多数时间都在北京,三花也养在他的住处。

      而我依然在满世界跑。陈牧川上课时我在夏威夷跳伞,他写论文时我在爬雪山,他回北京的那天,我在毛里求斯的海底看到了带着小宝宝的抹香鲸。

      又是一年夏天,陈牧川去了趟伦敦拿毕业证。彼时我正在川西采风,计划回京后沉淀一段时间,整理画稿。

      由于天气原因,途中我略过了几个景点,因而比原计划提早四天结束旅程。

      我查过航班,给陈牧川发了条消息,然后改签最近的一趟班次。

      飞机在凌晨落地。等待地勤工作时,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成片的机场射灯在工作。取行李耽搁了一点时间,当我走出航站楼,透过方格状的落地玻璃墙面望去,天边已然现出一抹鱼肚白。

      在西边待久了,我在心中感叹一句这样早的日出。分了会儿神,才留意到接机处已经有人目光炯炯地盯了我半晌。

      陈牧川隔着一段距离便喊了声“宴宴”,等我走到他面前,把我拉进怀里抱了一下,才接过行李箱往外走。

      我在他身侧,边走边问:“不是说派个人来接我就好了吗,航班这么早,你白天又忙,怎么自己来了?”

      陈牧川说:“忙不到那种地步。”

      他今天穿了身很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衣着和学生无二,学生气却一扫而空。明明相貌没变,整个人的气质相比半年前却大相径庭。

      正胡思乱想,陈牧川忽地停下脚步,一把将我拉进立柱后的阴影,低头亲了过来。

      没深入,但很用力。唇瓣被磨得发麻,我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瞪他:“你干嘛?”

      陈牧川仿佛没接收到这个眼神,自顾自托住我的脸,左右各亲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好想你,宝宝……特别特别想你。本来还打算忍一忍到车上亲,谁叫你一直看我?根本忍不住。”

      我感觉脸都被捏红了,捉住他的手示意赶紧松开:“才没有人看你。快走。”

      陈牧川带了司机。驶离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大亮。借着晨光,陈牧川捉住我的一只手机拢在掌中,看过来的目光越发放肆,简直像是要把我从头到脚扫描一遍。

      我反制住他的手:“看出什么来了?”

      他一本正经道:“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油嘴滑舌,”我被逗笑了,把他的手丢回去,“我看你变化很大。”

      “真的?”

      陈牧川像是来了兴致,坐直了些,微侧过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也一时难以描述,含糊道:“不是指长相。气质上的变化吧,平常视频通话也看不出来的那种。”

      陈牧川又靠了回去:“你哪里是看不出来,你是根本不看我。每次打视频,没聊几句就要看狗,儿子又不会说话,只知道呜哇叫,聊得明白吗它?”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笑,”陈牧川很轻地捏了一把我的脸颊,“宝宝,你在外面抛夫弃子的,一点也不想我。”

      “怎么会,”我抿了抿唇想收住笑,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认真,“我也想你的呀。”

      陈牧川突然就不说话了,把我搂过去,靠在他的胸口。

      两个红绿灯后,他捏了一下我的耳朵,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又捏一下:“两边都打了吗?”

      “三月初,”我闭着眼,随他摸,“都打了。”

      他翻来覆去地玩把我的耳垂和上面戴着的素圈。车身微微颠簸,陈牧川温热的手抚在脸侧,长期奔波后的疲倦如潮水般上涌。

      后来,一只手覆上来,隔绝了光线。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从后座被他抱出来时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进屋换了睡衣又被塞进被子里。

      再睁眼时,室内一片漆黑,插着充电线的手机就放在枕边。我摁亮屏幕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出头。

      我看完陈牧川发来的留言消息才坐起身,在床头摸索几下,窗帘和灯都打开了,室内一下子亮堂堂的。床头柜放了杯水。

      虽然没来过这里,但我立刻认出这是陈牧川视频通话时的常见背景,也就是他的卧室。

      几个月没剪的头发贴着后颈,有点热,我随手扎起来,走出卧室,在客厅找到一座毛绒绒的黑色背影。

      “三花。”

      我喊了一声,正在晒太阳的伯恩山犬咻地回头,慢慢站起,然后认出我了,三两步冲上前,两只前爪扒住我的上衣,热乎乎的嘴巴蹭过来。

      我被三花扑得倒退一步,顺势在地毯坐下,抱着它摸摸头摸摸爪子。

      开肉干零食喂给它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没进食。

      于是也没按照陈牧川的叮嘱叫做饭阿姨,在冰箱里翻出一盒三明治加热吃了,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更准确的来说,是收拾画材和画稿。

      采风期间,我攒了不少手稿,携带不便,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寄走。我在北京没有固定住所,便都存在陈牧川这里。

      也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陈牧川腾出了一个面积仅次于主卧的套间,来存放我的画稿。

      我收拾了一下午,陈牧川回来后和他吃了顿晚饭。饭后我继续收拾,他在一旁扶架子递夹子打下手,两人漫无目的地聊天。

      中间陈牧川接了个电话,语气很随意:“又怎么了?”

      等那边说了一大段话,陈牧川叹口气,无可奈何的语调:“没忘,肯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他解释:“明晚有个聚会,是我工作室那群人。游戏刚做完一轮Alpha测试,效果挺理想,再加上我前阵子领了毕业证,他们非说是双喜临门,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知道他们工作室是大学生创业来的,核心成员关系要好,也都年轻爱热闹,于是了然地点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陈牧川却犹豫片刻,试探着问:“宴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把三花也带上。”

      我一愣,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们包了个清吧,店里养了好几只小狗。聚会总共十来个人,你见过两个,就是去年给我们接机的小莫小江。”他想起什么,又补充,“对了,宋珏也来。主美是他师兄,有一部分原画外包给他。早期大家合作过很多次,不算外人,正好这段时间他在北京,一喊他就应下了。”

      我低着头更换画与画之间的格拉辛纸,等他说完,接道:“那好啊。”

      这下轮到陈牧川反应不及:“宴宴?”

      我说:“明晚我和你一起,还有三花。”

      陈牧川笑起来,立刻顺杆爬:“那我给你挑衣服好不好?主卧右边那个衣帽间,都是按你的尺码添置的。”

      这会儿他的稳重荡然无存,表情看起来是想把我抓过去狂亲,无奈手上蹭了颜料,只得附身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记。

      把堆积的稿件整理过一轮,衣服和头发都沾上了颜料味,我去洗澡。洗着洗着,陈牧川敲响了浴室门。

      “宴宴,试一下衣服。”

      ……

      水雾弥漫。

      陈牧川的吻忽地停下了。他握住我的侧腰,端详片刻,问:“这是什么?”

      “……太阳。”

      那根手指开始沿着线条描摹,带来细密的痒意。我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偏过脸,把额头抵上冰凉的浴缸沿。

      “真漂亮。是自己设计的图案?”

      那片肌肤浸在温水里,又被指腹不疾不徐地摩挲着,我有点受不了,嗯一声想要往后躲,却被他环住了腰身,动弹不得。

      “怎么想到纹身了,”他轻声问,“疼不疼?”

      我正要说不疼,余光瞥见陈牧川低下头,吻了吻水中那轮太阳。

      17

      闹了半宿,我睡到下午才醒。简单吃过饭,陪三花玩了半小时,就该出发了。

      出门前,陈牧川给我戴上一对设计简约的白金钻石耳钉。

      三花知道要出去玩,很高兴,一路上尾巴摇个不停。

      周六的晚高峰,路上拥堵,我们迟到了十来分钟。

      酒吧门口挂着一个简笔小狗头像,隐隐能听到里边挺热闹。进门一张长桌,摆满披萨牛排和各种小吃甜点,有人在吧台后调酒。其他人散布在各处三三两两地聊天。

      陈牧川一进去,此起彼伏的“川哥来了”“饿死我了”叫成一片。

      有人探出个头来:“川哥,你朋友吗?”

      陈牧川清了清嗓。昨晚他把各种乱七八糟的称呼轮着喊,这会儿倒是一本正经。

      “介绍一下,”他说,“这是我的爱人。”

      下一刻,起哄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行了行了,”陈牧川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若有若无地把我挡在身后,“刚才是谁在喊饿?这会儿倒是有力气扯嗓门,赶紧吃你们的。”

      店里有两只边牧、两只捷克狼犬和一只金毛。墙上贴着它们的大头照和性格介绍。据说其中一只体型稍大些的边牧是小狗店长,酒吧的logo就是以它为原型设计的。我有些好奇,在店里找了一圈,发现它正趴在小狗沙发,乖乖地让人摸脑袋。

      我驻足片刻,那人似有所感,侧过脸,认出我后,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好久不见,”宋珏说,“情侣装很漂亮,耳钉也很称你。”

      他似乎瘦了些,神态却如旧,微笑时依然显出几分疏离。

      我在他身侧坐下:“谢谢你。”

      不止是在感谢方才的夸赞。

      宋珏听懂了我的未尽之意,又笑了笑,转而道:“这是三花吧,长这么大了。”

      他摸了会儿狗,手机丢在一旁,屏幕亮了又暗,一直有电话打进来。我不由得提醒:“有电话。”

      宋珏这才回头,捞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抱歉,我出去一下。”

      宋珏离开后,我去吧台给自己调了杯小甜水,三花好像有些怕生,牵引绳解开后一直没有跑远,翘着尾巴跟进来,黏在我身边打着转儿撒娇。

      有人在吧台前坐下,一手托腮,偏头看了片刻,问:“这杯是什么?”

      我说:“龙舌兰日出。”

      语毕,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他觉察到我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我们去年见过一次,只不过没什么交流,你可能没印象了。我叫江颂。”

      我点点头,见他眉目间饶有兴味的样子,于是问:“你想喝点什么吗?”

      江颂有些惊讶,瞥了一眼酒单:“我可以点单?”

      我说:“只会一些经典款。”

      我给他摇了一杯新加坡司令,才发现三花不知什么时候跑了。

      吧台前渐渐围了一圈人。我挑着能调的又做了两杯,一抬头见陈牧川过来了。

      “你喝什么?”我问。

      “橙汁就行,”陈牧川指了指身后,“这帮人保守估计醉倒一半,我得看着点。”

      陈牧川没说错。酒意渐浓,有人聊着聊着冷不丁大吼一声,还有人挤在一起抱头痛哭。散场时接近凌晨两点,还清醒的陆续离开,剩下几个喝醉的也嚎累了,歪七扭八摊在卡座上。陈牧川一个一个把人送走,打车的打车,叫代驾的叫代驾。

      我带着三花回车上等他。三花玩累了,刚上车就趴在我膝上眼皮子打架,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由于白天醒得晚,此刻我没有分毫睡意,早先一点儿薄薄的微醺感也淡了。我在周围翻了翻,从储物盒里摸出一台SD。

      按电源键没反应,我又找出电源线充了片刻才成功开机。里面登着陈牧川的账号,已安装的游戏还不少。

      我正想随便打开一个消磨时间,却在当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封面:小骑士沐浴着晨光,奔向高塔上的公主。

      是陈牧川在荷兰时做的那款游戏。

      我忽然想起,去年秋,陈牧川偶尔提及他正在用空闲时间做什么逻辑优化和本地化翻译。我听得一知半解,陈牧川也没再解释,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原来是在完善游戏,准备上架。

      我点击最近的存档,接着往下打。游戏规模不大,但设计精巧,地图设计的确比记忆中更精妙,还增加了许多彩蛋和成就。小骑士在各式各样的画作间穿梭,不知不觉就打通了最后一关,似曾相识的通关动画开始播放。

      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我看着骑士击败巫师,握住公主的手,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直到最后出现那行小字。

      “献给我的爱人,愿他自由快乐。”

      依然是那几个字符。只是改动顺序,意义也随之有了变化。

      爱人。

      我将这个词在心中默念一遍。

      陈牧川过来时,我手中已经换成一本杂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

      他敲了敲车窗,才拉开车门,“久等了,我们回家吧。”

      夜色沉沉,我看了一眼时间,问:“怎么折腾到这时候?”

      三花还在睡,我们担心吵醒它,心照不宣地将声音压得很低。

      “有几个人实在喝高了。也怪不得他们,项目进度逼得紧,大家压力都不小。”

      我点点头,想要起身:“我来开车吧,你歇歇。”

      “我不累。”陈牧川把我推回靠背,又摸了摸我的耳垂,“怎么不把耳钉摘掉,耳朵都红了。”

      我慢半拍地说:“啊,忘记了。”

      陈牧川替我摘下耳钉,打开车内光,凑近仔细看了看耳垂,确认没有过敏迹象。

      末了又说:“以后不给你挑这么闪的耳钉了。”

      我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不由得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陈牧川磨牙:“一晚上有多少明里暗里的眼神往你那儿飘,我还在边上站着呢。”

      “他们只是好奇而已,”我心下好笑,“再说了,被看两眼还能少块肉不成。”

      话一说出口,我倏而恍了神。

      不知从何时起,他人的目光于我而言不再是值得恐惧或厌恶的东西,不过是落在肩上的浮尘,轻飘飘没有重量。

      “那他们也不准看。”陈牧川十足蛮不讲理的模样。

      我更想笑了:“是谁主动邀请我来的?”

      “不知道,”他故作迷茫,明知故问,“是谁呢?”

      对视间,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呼吸交缠在一处,陈牧川单手撑着车框俯下身,交换了一个很温柔的吻。

      气还没喘匀,听见陈牧川说:“之前那句话不做数。我要给你买最闪最闪的耳钉。”

      我抬眼,见他又要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小声催促:“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陈牧川这才后退一步,合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回去的路上,天色果然逐渐亮了起来。

      拂晓时分,公路空旷而宽敞,长长地延伸至天际线,仿佛没有尽头。

      三花也醒了,两只前爪扒拉着窗沿,好奇地张望着苏醒中的城市,毛茸茸的侧脸被勾上一圈浅金色描边。

      很快,一轮圆日破开天幕,在刹那间释放出耀目的光。云絮被灼成熔岩般的金红色,明霞之下,地面的一切都变作模糊的剪影。

      车身冲破晨雾,甩开身后淡蓝的残夜。

      朝着日出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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