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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论是钻石 ...

  •   醒来时手无意间搭在了熄灭的火堆旁,不久前失去火光的余烬此刻还残留着微小的温度,仿佛动动手指就不会留下痕迹。黎明的光缓缓升至目光可及之处,在战士之巅的遮挡下露出明亮的一角。

      凯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熟悉的地方过夜,出去执行圆环发布的任务花费时间太长,回来往往最快也得是地球时间上的几年后。这里没什么变化,除了寒意刺骨的风,就是几百年、几千年如一日的景色。唯二与以前不同的是,他不再需要攀爬山峰,也没有人在旁边鼓励和指点他。圆环的力量令他不必裹成粽子也能依靠光之战士的身体发光发热,不被这熟悉的寒冷所侵蚀。

      虽然如此,但出身O50的战士依旧对炎热的天气感到束手无策,也许是身体记忆刻在了骨髓里,每到所谓的夏天,他就会闲逛着找一处乘凉的地方,把身上斯凯达大尉赠送的皮衣改为披在肩上的状态,找家小店来一根冰棍或一瓶汽水。

      “虽然又脏又便宜,但姑且算是皮革。再见了,来自星星的小哥!”

      斯凯达大尉爽朗的笑声还回响在耳边,令人想起珊瑚海滩夕阳沉落的盛景,如同辉煌却坎坷的战士之路,于每次任务完成之时在他人的记忆或口耳相传中延续它的壮丽。

      凯坐起来拉了拉皮衣,胸前的挂坠发出细小而清脆的撞击音。Shorty的事是他最无法原谅伽古拉的事件之一,这份无所适从的恨意混杂着微妙的情绪令他根本无法置之不理,一次次勉强消化的结果都只是徒劳无用的挣扎,他很清楚伽古拉转变的原因和被他隐藏起来的正义之心,正是因为过于了解,才会陷入痛苦的循环中,被分处两极流淌着的恨意和爱意鞭笞着,驱使这具身体在某个落灰的角落永远保留对他的信任。

      用圣剑的力量轻而易举上了山巅,战士之巅常年被雪云包覆,寒冷的气息裹着扑面而来的风霜,将衣摆吹翻起一个角。凯向圆环报告完任务后果不其然出现了熟悉的影像,就像刻意给予他最想要却再也不可能得到的肯定一般,伽古拉的虚像矗立在眼前,和从前一样穿着黑色的战士服和铠甲,厚重衣料无法掩盖的挺拔身姿在升起的晨光中格外明亮,仿佛沐浴着星辉,下一步就会向他走来,说一句“干得不错。”

      不知何时开始,这已经成为了交付任务时的固定演出。或许是捉摸不透的圆环读到了战士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执念,才会把它像奖励一样次次呈现在他面前。在看了无数次的现在,凯已经不知道这是奖励还是折磨了,大概称之为酷刑也无不可。总之他开始头痛,甚至觉得有些不适——尤其是在这个曦光初落,所有回忆都无意间被身上所承载的物件所勾起的黎明。

      “要来一杯黎明的咖啡吗?”

      幻觉突然说话了。轻佻的语气一如既往,让凯觉得既熟悉又烦躁不已。他头痛的揉起太阳穴在心中腹诽:圆环连这句都学会了?果然不是什么奖励,这东西。

      “怎么了欧布,你就喜欢躲在破山上看这种东西?好看吗,会让你想起从前?真可爱,我都快感动得笑出声了。”

      甜腻的声音真实得可怕,凯觉得那是缠绕自己的梦魇,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劲——那个声音被刚刚吹起的寒风刮得有些失真,险些听不真切。而幻像是不会有这样真实的沉浸效果的。

      “伽古拉?”

      “怎么,还没睡醒?看到你的脸我连咖啡都喝不下……啊,这么说也不对,毕竟这鬼地方本身就倒胃口。”

      伽古拉穿得整齐利落,和上次分别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发型复杂了几分,单边垂下的刘海半掩住逆光下看不清眸色的眼,扎在后面的长发看起来多了一丝飒爽,谈不上轻巧的黑色衣摆衬着深红里衣在风力作用下轻微晃动,修长身躯与线条流畅的长款风衣贴合出漂亮的影子,就这样背着光站在他面前。

      看不清神色即代表此刻的凯可以有更多想象空间——包括但不仅限于将伽古拉与微笑着的幻象重叠。

      甩甩头抛弃无谓的挣扎,凯的记忆回到了在行星484上与他交涉的时候。一直跟随自己,总能在重要时刻帮上忙的Shorty就是在那时死亡……挂在脖颈上的吊坠沉重而温暖,和凯身上原有的光辉叠加在一起令胸前的白色熠熠生辉。他永远忘不了Shorty最后和他说话时的表情,也忘不了那时积聚在胸口,即使相隔千百年也无法纾解的悔恨。

      行星484上的伽古拉仿佛一个裁决者,站在塔的顶端用嘲讽的眼神告知他“与你有关的人都会遭受不幸”,染着少许鲜红的发丝在光照下格外嚣张明朗,眨眼间便融入血色之中,提醒着他“我也同样”。

      记忆一旦被勾起,即使经历过伊什塔尔的变迁也无法将痛苦的情绪排出体外。凯觉得有话要说,又觉得无话可说,到底怎么样已经无所谓了,只是刚看过虚拟影像又见到本人的焦躁实在令他胃痛不已。

      “你来做什么?”凯压抑住烦躁的情绪低声问道。伽古拉闻言压着嗓子笑得格外开心,又在出声的一刻陡然收起放肆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哼一声,不屑中带着几分恨意。

      “路过,想顺手把这该死的山头炸了。前几天遇到的流浪占卜师说我最近非常倒霉,果然,来做好事都会遇到正义的光之战士,扫兴。”

      “说够了吗?别做无聊的蠢事。”

      “你本来就不太聪明的脑子已经被这团东西照坏了吧,正义的光之战士?”

      “喂,伽古拉!”

      表情凝重的光之战士在逐渐升起的光线下陡然看清了对方衬衫上的颜色——那不是纯粹的深红,虽然不甚明显,但叠加上的血腥依旧能被奥特战士优秀的视力察觉出来。凯上前几步扶住说话间险些脱力倒下的伽古拉,熟悉的气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很像刚拿到圣剑四处奔走时的味道,有些怀念,却大多属于应该丢进海底封存的那类。

      大概是被仇家盯上了吧,这种程度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也不至于。凯把他抱回之前自己落脚的地方,那里稍微平坦一些。他捡来些能够生火的干树枝,就着残留的灰烬把火生在原处,蹲下来去解伽古拉红色衬衫的扣子。质感极佳的织物拂过粗糙指腹留下些温柔的触感,好在血还没凝固到粘稠的程度,揭开湿濡衣料时不会和皮肤粘连在一起。曾经的医疗兵把随身携带的急救用品拿出来,一边替他处理腹部和四周大大小小零散的伤口,一边轻轻托起后腰替他一圈圈缠上绷带。

      伽古拉的肩膀和腰与凯结实宽阔的身躯不同,狭窄纤瘦,便于各种灵活动作和高超剑术的施展。

      虚弱的魔人仍在昏睡,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腹部以防着凉,再把皮衣盖在他身上。经历过风霜的光之战士已经不再畏惧这种程度的寒冷,反倒在一贯暗沉的天色下发光发热,将特殊体质给予他的温暖传递给难得安静下来的伤员。

      如果没有停在那里看虚拟影像,或许现在的自己已经离开O50,碰不到伽古拉不说,更别提救他了。他会就这么死在曾经一同怀着期待伸手触摸光之环的战士之巅上吗?就如同有句话说的那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或者,他表面走投无路内心却游刃有余的时候所想的唯一的事,就是破坏这个始作俑地。但归根究底没有被光接受这件事只是心结的开始,伽农行星的战争、御言的死,才是真正将伽古拉推向黑暗深渊的转折点。

      那时哪怕多说一句话,多问一句……

      年轻且忙碌的奥特战士忽略了最重要的伙伴逐渐难看的脸色,甚至没有安慰或庇护他一句,导致伽古拉抓住机会就会以“这就是光之战士的战斗方式吗”来挖苦他的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不过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初出茅庐且较为迟钝的战士在很久之后才察觉到问题的开端,当然迟之又迟。对于这件事他多少有些自责,因此在之后的一系列事件中对上伽古拉的时候,都条件反射留下些余地,甚至尽量避免和他的正面冲突。但伽古拉依旧会以最让人讨厌的方式出现,搅乱战局,甚至在他奔波的路上设下一系列陷阱——就像居高临下盘算着一切的蛇,狡猾的吐着信子将光之战士的弱点紧紧攥在盘曲的蛇尾之中,尽管有时候被那光灼得头痛欲裂,皮肉都烂掉一层,也依旧千百年如一日的追逐,玩着怎么都不会腻的争执游戏。

      凯刚休息完不久完全没有睡意,这么注视着因伤痛而眉头紧蹙的伽古拉时不禁产生了奇怪的念头,发散思维将想象力堆积成一个美好的人型——不会故作仪态讽刺挖苦,也不会突然靠近同自己耳语,甚至不会用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双眼注视着自己,这样的伽古拉,安静顺从得可以将他想象成任何一类人。

      被光之环承认的战士,正义的使者,亦师亦友的伙伴……

      正面的想象固然美好,但毁灭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凯感觉到伽古拉动了,随着他投去目光,伽古拉屈肘撑着身体勉强坐起来一点点,先是恍惚了几秒,随后便在光之战士复杂的眼神下熟练的扯动唇角,绽开一个甜腻到仿佛要将人拖入蜜糖之中慢慢炖煮至脱骨的笑容,对救了自己的老熟人吹口热气打声招呼。

      “哟,凯。你该不会一直守在这里吧?”失去意识的时候还是晨光初显,现在却已经到傍晚了。伽古拉知道凯是哪种人,他觉得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这家伙,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有的。于是他覆上还盖在自己腹部的手,主动接触那令人反胃恶心的光,甚至掀起对方的掌心同他十指交扣着低声呢喃“真叫人感动,亲爱的。”

      凯浑身一震,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医者本能让他立刻反应过来作乱的阵地是伽古拉受伤的地方,挣扎乱动会让他还不足以完全封口的伤再次崩裂出血。

      他一向拿伽古拉没什么办法,甩不开杀不了,除了揍一顿之外再没别的。如果算上零零碎碎几次失神落魄或是神志不清状态下的交合——并不是值得回想的记忆,掺了血的糖吃起来多少有些恶心,更别提那块糖的夹心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灰色玻璃。

      他厌恶伽古拉刻意展现出来的轻浮,也讨厌他贴在谁的耳边或肩上亲密交谈的模样。大概是O50战士之巅的影像时常向他展示着原本的伽古拉,导致他下意识去做对比,以至于多次在失望的状态下和他战斗到两败俱伤,侥幸留下条命。

      凯已经不知道究竟该拿伽古拉怎么办了。此刻显然不是温存的气氛,也没有和他胡闹的念头。仇家一时半会儿应该追不到这里,如果没有别的选项,立刻离开是最明智的做法。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躲避敌人的技巧你比我更熟练。放开,伽古拉。”

      “如果我说不呢?短时间不见就变得这么冷淡,真不愧是四处留情的男人啊……那个女人的手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伽古拉的右手紧紧扣住凯搭在他身上的左手,带着些许调笑意味的发言令凯一瞬间反应过来什么,睁大眼睛瞪着他。

      “达娜的事……你怎么知道?”

      “我的情报来源很多,消息比你想象中更加灵通——这么说你会信吗?”

      “伽古拉!别绕弯子!”凯严肃的表情下是一颗紧张跳动的心。在伊什塔尔遗迹的时候他没有见过伽古拉,原以为是漫长时光中难得没有他插足的一次事件,现在看来却并不是那样……

      闪耀着绿色光辉的眼眸噙着百分百的笑意和期待与他视线相交。没错,就是这个吃惊的表情,真好看啊,我的凯……近在眼前也没能认出我的你知道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伽古拉颤抖着肩膀几乎抑制不住破腔而出的喜悦,埋藏在胸口上百年的秘密一直是他的乐趣所在,现在终于有合适的时机向单纯的光之战士袒露了,这种滋味如同能够缓解某种瘾症却不能将其根治的药物,令他愉快到脚趾都不自觉用力蜷起。

      “别这么着急,我们在伊什塔尔遗迹见过面。你不记得了吧,薄情的家伙。”

      凯吃惊的眨了眨眼,开始从记忆里努力搜寻伽古拉的身影,但毫无疑问没有见过,倘若在那舒适的浴场有过一面之缘……不,自己不会认不出伽古拉。他究竟是——

      看着苦恼的光之战士,魔人舒爽到几乎笑出声来。低沉粘腻的嗓音仿佛裹上厚厚的蜂蜜,轻轻呼出一声愉悦且色气十足的喟叹。

      “这个世界总会毁灭。由来自永劫太古的不可名状的神——祸塔诺佐亚之手……这么说的话能想起来吗,闪耀的银河之星?”

      “霍提普?!伽古拉,你……”

      “惊讶吗?我也很惊讶。那个时代的人居然轻易就被操纵思想听信了传说,不然怎么会把你引来见我,帮我拿到多通戈的卡片,最终召唤出魔王兽祸塔诺佐亚呢,欧布。”

      伽古拉随手把又脏又旧的皮衣丢到一旁,拉着凯的手一边上移到没被绷带缠裹住的胸膛,一边说着话让他感觉到震动的胸腔。真实鲜活的触感透过手掌和胸口微凉的肌肤暧昧传递着,熨得凯有些发热。

      他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思路,半晌才反应过来伽古拉的所作所为,一时被怒火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壮丽华美的伊什塔尔文明在魔王兽的祸乱下几乎毁灭殆尽,只留下零散的人群分散到各处,在废墟里继续活着的达娜痛苦心酸的哭声至今都清晰铭刻在记忆之中。那个好胜开朗的少女脆弱无助得像个小孩,头一次哭哑了嗓子。

      在沙漠对面吹着口琴的凯最终选择了默默离开。虽然在巨大牺牲下救助了伊什塔尔的人民,却没能守护住这些重要的遗迹、地球上宝贵的精神文明财产。明明被告知的任务是阻止魔王兽的复活,却不得不以失败告终,接受惨烈代价换回的胜利。现在想来,一切都是伽古拉精心谋划的结果,传说,末日思想,祸教团,教祖霍提普,以及召唤出魔王兽的黑色圆环——

      “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黑色的圆环又是怎么回事?”凯着急的想用双手抓住伽古拉,但一只手被禁锢的状态下只能单手握住他的肩膀,结果形成了非常诡异的姿势——

      左手同平躺下来的伽古拉右手交扣放在胸口处,右手则焦急抓住他的肩膀倾身向前,像极了要接吻的模样。

      伽古拉好笑的看着他,眼中盛满戏谑,但表现出来的却是伤口被拉扯到的痛苦模样。毕竟只睡了一个白天,魔人的恢复力远不如奥特战士那般强大,睡过一觉之后虽然好了许多,但满身冷汗还是让他极为不适。伽古拉是个在某些方面异常执着的男人,他可以像这样睡在脏乱的地上,也可以嫌弃自己的汗水濡湿了布料豪华的衬衫,他的想法永远跳脱病态且捉摸不透,带着某种矜持,又无时无刻不展示着真假难辨的演技。

      看到他因为伤痛而难受的样子,即使再愤怒,凯也只能压抑住揍人的冲动,等时机到来再和他算账。反正他们的生命周期很长,漫长的时光中总有适合做出了结的时候。

      伽古拉没说话,凯知道接下来又是无止境的讽刺和绕弯,他不想听,打算直接起身离开,但伽古拉身上逐渐升高的温度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用空着的那只手摸过额头才发现这家伙不知不觉竟然发起烧来,由于自己本身体温较高没能迅速察觉到这件事。凯立刻起身想给他弄点水来,却被伽古拉扣住五指拉了回去,一同迎上来的还有魔人吐着热气的嘴唇,贴上的瞬间狠狠碾过凯的唇肉,对着他又亲又咬,直到咬破软肉吮到其中温暖的血液,才仿佛多年的渴望得到缓解般舒适的叹了口气。

      “你神志不清了吗,伽古拉。我去打水——”

      “别走啊帅哥,又不是第一次。总是追着你我也很累的。”

      “你想做什么?”凯感觉到了某种前兆,他尽可能想避免在这种神志不清的时候发生什么。

      伽古拉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将他拽到自己身上。凯勉强撑了下地才没直接摔在他伤口上。强忍着怒骂伤员的冲动,已经不再青涩的战士沉下脸,用眼神警告他别乱来,但狡猾漂亮的蛇从来没有听谁指示的打算,他抓紧凯的衣襟,连同那串项链一起握在掌心,直硌得骨肉发疼。只有足够强烈的痛楚才能让他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正处于清醒的状态下。O50的风很冷,吹在他高热的身体和面颊上却没能带来什么凉爽感,反倒透过皮肉扎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这家伙真热啊……粗暴吻上眼前追逐上千年的银河之光,伽古拉在心底如此感慨着。

      凯的体温一向很高,或许是光之巨人极大的能量聚集在这副和地球人一般大小的身体里形成了压缩效果,使他如同浓缩的光一般耀眼得难以直视。但蛇早已习惯了,那吸引着自己的太阳所拥有的弱点,喜好,以及无法拒绝他人的善良——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拉灯,有缘再发】

      “啊啊,我失去兴趣了……你这不解风情的家伙。”

      他捂着重新染上鲜血的绷带脱力瘫倒在凯身上。两个人乱糟糟一片。不过山巅下鲜少有人来,即使来了也很可能只是下一个丢掉性命的家伙罢了,能获得力量的战士少之又少。

      光之环就是个该被炸得渣都不剩的垃圾玩意儿。伽古拉连揉一下酸痛的脸颊,动动舌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充满怨恨的反复在心里想着。

      “我一直在想,漫长的时光里是不是该给你留下些什么,作为时间与关系变化的分界点,毕竟只有生命周期和我相同的你能接受。”

      沉默许久的光之战士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终于舍得直视那微小角落中的一抹光亮。他长叹一口气,刚刚释放完还不太稳定的气息令话语显得零散而犹豫。但伽古拉听懂了。

      沉浸在疲惫余韵中的伽古拉难得没有以此来挖苦他,大概是懒得说话,也腻了这样的往复循环。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可思议的平和下来。

      凯的存在对伽古拉来说本身就是一道难堪的旧伤,时不时挤出些黑色脓水来,在半夜折磨得人头痛欲裂……这家伙,难道还想在身体上来点吗。伽古拉听得有些想笑,但其实也没差。□□的伤痕永远比不上精神患病严重,毕竟不用干净的光之战士亲自动手,病人也能有良好的自我修养,去实行一些自虐且疯狂的计划。

      凯注视着他的表情,顿了顿才又补充道:

      “我不是要硬塞给你什么。”

      就算是漫步宇宙的浪客,偶尔也会突然想为某段羁绊做什么。证明也好,勾起记忆的物件也好,在漫长时光中总得留下点什么便于分辨时间的东西……虽然经验一再告诫自己和别人拉近距离只会让对方不幸,伽古拉说过的话也一次次以残忍的方式验证着其真实性。但如果要选出一个能承载自己心意的人,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合适的人选。伽古拉就像一条缠绕在神经深处伺机而动、妄图将黑暗从自己心底拉扯而出的蛇,无论情欲还是爱意都会在与他亲密接触的瞬间成为掩盖光辉的黑幕,将沉甸甸的情绪注入到无法顺利消化的纵向思维之中。

      如果一定要去正视那抹微小的光亮,就得承认伽古拉的存在对自己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无论他做了什么,即将做什么,自己都只能被动的接受、预防和善后。纠缠了千年以上的关系无法只用爱来界定,但对一向直接的凯来说,和伽古拉不同,包含的东西越多越能令他看清事情的本质,大概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之一,这份准确得可怕的直觉常常让伽古拉感到头痛。

      察觉到光之战士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开始颠覆自己妄图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让努力全部白费。伽古拉猛地坐起来掐住凯的脖子,拇指压得极紧,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凯明亮纯粹的眼中映着他如同发病般疯狂的身影和布满血丝的眼,这种没有太大起伏、甚至不带一丝害怕的表情让伽古拉胃里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他头痛欲裂,报复般伸手去扯那串被对方视若珍宝的项链,凯抓住机会握住伽古拉的手腕。魔人一只手被握着,另一只手还按在对方脖颈处,他不禁烦躁的甩头,贴在额前湿漉漉散乱的刘海在光线下闪着鲜红的光,那抹漂亮的红色挑染带着狂乱的气息和诡异的吸引力,令光之战士几乎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伽古拉,我……”

      “闭嘴!谁想听你说这种话,无聊透顶……!”

      即使被舔掉咽下的东西很快会排出体外,吞咽时的痛苦和来自凯的气味短时间也会停留在他的意识深处,变成可供唤回的身体记忆,成为下一个几十年,几百年的分界线。无意间已经让对方得逞的焦躁将伽古拉的理智冲散成一个个凝结的血块,堵在遍布身体的血管处,浑身上下都不得安宁。

      他发泄愤恨般狠狠咬上凯的嘴唇,不留一丝余地的撕扯着,仿佛濒死前试图带走某个猎物的捕猎者,疯狂且没有半点退路可言。他拒绝从凯口中听到任何包容安慰的话语,仇敌之间不该有多余的温存,产生多余的期待——他只想让凯感受痛苦,置身黑暗,和那垃圾圆环一同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洞中罢了——当然,在暴怒之下杀掉自己是最好的,名为伽古拉的导火索会引发不可挽回的连锁反应,将名为“凯”的存在破坏殆尽。

      蛇是冷血动物,它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爱。

      被咬破的嘴唇涌出血液,带着病态发狂的味道,窒息感隐隐刺激着战士的求生本能,却又很快被毫无章法可言的啃咬抓挠所覆盖,只留下全身都痛的错觉。凯被咬得发痛,只能揪住伽古拉后背的衣料,和他短暂拉开距离。

      “……滚。”伽古拉沙哑的声线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整个人好像需要浇水的植物般,被面前的太阳抽走了太多水分,此刻只能奄奄一息任人摆布。

      抱稳总算折腾累了瘫软下来的人,凯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吻着他的脖颈,仿佛羽毛拂过般温柔。

      “别急,和某个麻烦家伙之间的道别还没结束,听我说完,伽古拉。”

      “哈……不会吧凯,”伽古拉苍白干燥的嘴唇缓缓吐出沙哑的气音,“我害死了你的小跟班,你想让他白白葬身在行星484?”

      “让我说——唔……”

      霸道堵住凯的嘴唇,伽古拉一个字都不想多听,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甚至隐隐冒出冷汗。他惧怕那种直接到叫人无所适从的表达,连逃走的余裕都没有,扑面而来的滚烫气流和令人窒息的情感等同于某种超新星在地球时间十分之一秒所释放出的能量,是太阳能量的几千万倍——从结论上说,他会像不幸处在周边的随便哪颗星球一样倒霉,瞬间气化消失,连灰都不剩。

      想死在他手里不是指这种方式。和黑暗完全不沾边的话还是算了,谁要遵照光之战士的做法……与其被这样折磨,不如蜷起蛇尾狼狈的苟延残喘个几百上千年,或许凯的脑子能奇迹般恢复点正常。

      【继续拉灯】

      似乎每次与伽古拉的单独见面总会以这种方式收场,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好事——无论是忙碌于圆环发布的任务,还是散发着象征银河之光的耀眼光辉流浪于星球之间,凯都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突然于脑中浮现的问题——关于爱,关于人类,甚至关于更为久远的山脚下发生的事,以及伽农行星的战争——

      光明存在的意义并非是要让黑暗消失,不想被黑暗吞噬就去拥抱黑暗,接纳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比起原初时光芒璀璨的宇宙,还是现在这样弥漫着黑暗的状态更能让人体会到不可思议的美。这是凯在宇宙中流浪上千年所得出的答案。

      “伽古拉……谢谢你一直爱着我。”

      魔人被一片纯洁的光辉笼罩着视野,仿佛只要在此刻伸出手便能抓住流浪于宇宙的太阳,从此不必再四处寻觅令自己执着追逐了几千年的银河之光——

      说不清听到那句话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伽古拉斯·伽古拉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打碎的外壳变成白色的东西汩汩流淌而出,令他内心为数不多的柔软毫无防备漏了出来。

      “说什么蠢话……”

      嘶哑的气音听起来有些消沉,伽古拉红着眼眶,没什么温度的生理性泪水混合着该死的热泪,将他高傲病态的自尊和情绪碾得一塌糊涂,借由光之战士的高温蒸煮至发烫,被流动的冷风吹散到不知何处。

      凯就像一个行走的太阳,随时都在发光发热,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带给人们希望和温暖,就像救世主一般。明明没有站在高处,却被捧到了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即使追上他,想法设法折磨他,打击他,也没办法将这源源不断孕育热能的太阳拉至地底,更无法做到让他变成一个膨胀着外层的红色巨人耗光其内部的温度、情感和能量,坍塌成一颗无聊的白色矮星,最终冷却到宇宙温度成为平凡无奇的存在。

      就像还在O50山脚下一样,谁都不是特殊的存在,也不用烦恼是否会被光的力量选中——

      凯的拥抱陡然打断了伽古拉的思绪,战士独有的温和气息将此刻褪去狂态显露出颓丧一面的魔人笼罩在舒适的环境中,安静到彼此的呼吸在风声中清晰可辨。凯说完那句之后便不再说话,伽古拉也少有的躺在地上失去了全部斗嘴的力气,只是任由他粗糙的做着清理工作,然后细致擦去腹部还未干涸的血迹,重新涂上药膏缠好绷带。

      这是凯第一次帮伽古拉处理身上的脏污,这是伤员特有的待遇。但条件实在有限,伽古拉也没有配合他的打算,弄个大概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散发着光芒的战士又一次因简短的一句话而找回了初心,变得干干净净。无论怎么努力将他拖下泥潭,弄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最终也无法玷污他分毫。伽古拉突然一阵晕眩和疲惫,面前的凯好像变成了三个——他觉得自己应该休息休息再起来继续未完成的事业。他是不会放弃的。

      无论是钻石新星的爆炸,还是出现在黄金银河的极光,即使这些回忆终究会像群星一样消失不见,促使它们诞生并推动其发展也是自己游荡于宇宙四处追寻光之所在的唯一乐趣。

      看着比行星484更大的行走式监狱在简单收拾后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放松躺平的蛇扬起嘴角笑得既甜腻又狂放,声带仿佛被无形的刀片划过,每发出一点声音都疼得直喘气。漆黑的天空一如既往和这颗星球一样充满贫瘠的气息,却能在时间的推移下诞生无数传说和故事,也会被上百光年外的恒星爆炸而短暂照亮。

      仰头不再看那囚禁自己的人形无限期刑罚执行器,伽古拉收起习惯性停留在皮肉层面上的笑容,蹙眉重重呼出一口白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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