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孟今看

7、Chapter.7

　　16.
　　夏枝枝坐在观众席下的阴凉处，看着接力跑属于三班的队伍中属于盛椋那道格外显眼清瘦的身影，有些出神。
　　程秀挽着她的手臂，一边吃着班费买来的各种小零食，一边和她吐槽班里挤在一处的男生身上臭烘烘的汗味儿和今天格外刺眼的太阳，以及烦人的教导主任。
　　这些声音一开始在夏枝枝耳边还是清晰的，却渐渐随着手里的冰淇淋一起融化在了阳光下，掌心黏腻的汗水混合着冰淇淋水甜腻的触感，让夏枝枝不自觉捻了下手心。

　　她看着盛椋的身影在跑道上飞快掠过，除却一名体育生，跑道上只有她遥遥领先，像一阵风，跑过终点，然后停下脚步，在恭喜她拿到第二名的欢呼声里，撑着膝盖缓缓喘气。

　　夏枝枝的视力很好，她看见盛椋抿了抿唇，像是有点渴，但是身边有女生好心递出了水瓶，她没接，只是摆摆手。
　　夏枝枝拿着水瓶，坐在原地犹豫了会儿，看着她周围拥簇的人群，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打断身侧程秀的絮叨，也凑这个热闹去送个水。
　　直到对方直起身，在周围找了一圈，然后径直把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接着抬脚走过来。

　　程秀也注意到了对方，瞬间没了声。
　　夏枝枝站起身，还没说话，盛椋看了眼她手里的水，问：“我的吗？”
　　夏枝枝点头。
　　盛椋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嗓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在这干什么？”

　　夏枝枝说：“聊天，吃零食。”
　　盛椋看了眼旁边的程秀，接着把她看了看，低头时目光又落在她的脚踝上，片刻才道：“哦。”
　　她拎着水瓶转身走了，夏枝枝下意识问了句：“你去哪儿？”

　　盛椋没回头：“网吧。”

　　她走后，程秀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和盛椋……这么熟吗？”
　　夏枝枝想了想：“还好吧。”
　　程秀小声道：“她真的会打人吗？”
　　夏枝枝摇摇头，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因为没见过。
　　但她总觉得盛椋不是那种随便打人的性格，能让她动手，肯定是有原因的。

　　17.
　　盛椋好像很喜欢上网。
　　夏枝枝想。
　　这原本也不关她的事，毕竟她们虽然已经成为朋友了，但盛椋不像是喜欢有人管她干什么的样子。
　　但是——

　　运动会后，根据上次月考的排名，林姐决定班内进行同桌一对一辅导。
　　夏枝枝读书还是很用功的，这次月考发挥不错，又回到了第一名的位置，因此也和倒数第一的盛椋匹配成功。

　　班里换了位置，夏枝枝坐到了中排，同桌就是盛椋。
　　不过换位置的时候盛椋不在，夏枝枝猜测她是又去了网吧，林姐看着空位恨铁不成钢地皱眉，但也毫无办法。

　　等盛椋下节课回来，先是被走廊的林姐当场逮住，抓去办公室教训了一顿，回到教室又是一愣。
　　她的桌上平时几乎不摆书本，桌肚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几乎从没翻过的教科书和习题，而现在她的位子上坐着别人。
　　这个班里，除了夏枝枝和林姐，盛椋其实不太记得别人的脸，因此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班级。
　　她倒退了两步，又看了一眼——
　　高二一班，没错。

　　她把教室环顾着扫了一圈，终于发现是换了位置，于是自然而然朝她唯一熟悉的那个人走了过去。
　　“喂。”盛椋的手轻轻在她肩上搭了一下。
　　夏枝枝正在见缝插针地画画，听见声音心跳都漏了一拍，抬头看她：“……你回来了？”

　　“换位置了吗？”盛椋的眼神无波无澜从她的本子上掠过，似乎并未发觉她刚刚的紧张，“你知道我坐哪儿吗？”

　　夏枝枝眨了下眼，指了指自己隔壁的位置。
　　盛椋：“……”

　　她默了默，这才发现桌肚里已经放好了她的所有书本，垒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还摆了一本下节课要用的语文教材。

　　盛椋其实不习惯有同桌，她来到这里几个月，一直是一个人一桌，没有人愿意跟她坐一块，盛椋自己也不想和谁当什么同桌。
　　但看看身边校服洗到发白、侧脸安静顺和的女孩，盛椋抿了下唇，抗拒换座的心思又落了下去。
　　……这样也行。

　　18.
　　盛椋又一次旷课时，林姐站在她空无一人的座位前拧眉思考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将夏枝枝喊了出去。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夏枝枝不喜欢对信任的老师说谎，可是也怕实话说出来，林姐会因此批评惩罚盛椋，所以张了张口，又一句话没说，沉默了会儿。
　　林姐了然于心：“没事，我知道她在哪里，就问问，只是这孩子不肯听我的……我看你们关系好像还行？”
　　夏枝枝点了下头。
　　“你看能不能跟她商量商量，劝劝她别再旷课了？我对她现在的要求不高，好歹睡也得坐在教室里把这节课睡过去——”林姐叹了口气。“这孩子家里情况不一般，自己也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很难让我不操心……我知道你自己学业也忙，把你安排和她坐在一块，就是想让你影响影响她，当然，没空也没关系，老师再想想办法……”

　　夏枝枝下节课就见到了盛椋，她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坐下，把校服外套一股脑塞进了桌肚的空隙，然后趴在桌上，准备补个觉。
　　夏枝枝拿着黑笔，笔帽对着她的肩膀轻轻戳了戳。
　　“又是去网吧吗？”
　　“嗯。”
　　答话时，盛椋的脑袋也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她，阳光透过窗外的桑树落下，形成斑驳的树影摇晃着，有些刺眼，盛椋不由眯了眯眸子，觉得眼前的少女好像也被裹挟在了光中，整个人都包裹着温暖的光晕。

　　“你去网吧，是为了打游戏？”
　　“不然还能干什么？”
　　“那……一定要在上课的时候去吗？”
　　盛椋意识到什么，微微抬起脑袋，手支起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你是想劝我学习？……林姐让你来的？”

　　夏枝枝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林老师确实想让我劝劝你……我答应了，也有我自己想劝你的原因。”夏枝枝捏着手里的笔，反复按压笔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

　　盛椋发现了，不论做什么说什么，她都很喜欢打直球，打完又会觉得不好意思……是个相当矛盾的人。
　　“为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觉得……朋友应该要了解一下彼此。”夏枝枝轻声说，“所以我想知道……你很讨厌读书吗？”
　　她既然摆出这种认真交谈的姿态，盛椋也没敷衍她，想了想，道：“也不算。”
　　“那是将来想要当职业电竞选手吗？”
　　“职业选手赚钱吗？”
　　“应该……吧。”
　　“那是个不错的主意。”盛椋笑笑，“不过我打游戏只是无聊，打得也一般，没有要为之努力的想法。”

　　然后她看见夏枝枝抿了下唇，像是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片刻，踌躇着抬起脸：“你……没有想过你未来该怎么办吗？如果不读书，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盛椋本该讨厌这个话题的，她从来不喜欢和人谈论这些，也许是她自己对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所以别人提起，也只会让她觉得多管闲事。
　　未来那么长，谁能知道以后一定会干什么？也许她明天就死了也说不定，这么早考虑那些，都是在浪费生命。

　　可是看着夏枝枝认真中隐含担忧的眼神，盛椋嘴边的话绕了个路，又咽回了喉咙里。
　　“不知道。”

　　“没人在乎我的成绩，我的未来……所以我也不在乎。”
　　她偏过头看夏枝枝，问：“你很在乎吗？”
　　夏枝枝盯着她看了两秒，想到她的酒鬼父亲，她跑了的妈妈，想到盛椋单薄的肩膀，和她放在自己窗台上的包子和糖。
　　包子很好吃，糖也很甜。
　　糖纸被她这成了星星，放在床底的纸箱子里，好好保存着。
　　想这些只需要一秒，思考盛椋的问题，也只需要一秒。
　　所以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在乎。”

　　盛椋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把脑门儿垫在了手臂上，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阳光的方向。
　　夏枝枝便收回视线，从思绪里回过神，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尴尬。
　　盛椋会不会觉得她很冒昧？

　　她挠了挠脸颊，随手在本子上画了几笔，听见了上课铃打响的声音，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两分钟后，伴随着林姐“翻开课本66页”的声音，盛椋推来了一张纸条。

　　【知道了，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