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56章 陈凡圣从未 ...
-
周二刚结束节目拍摄,陈凡圣便一头扎进了《闪亮的歌声》的备战中。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唱歌,但距离上一次登台,已整整过去了四年。
上一次登台还是大二那年的校园歌手大赛,而那并非出于他的本意,是他的室友周毅背着他偷偷报的名。
时至今日,他仍清晰记得那天的情景:周毅攥着一张纸,脸上堆着标志性的讨好笑容,朝他走来。
“凡圣,你看这是什么!”周毅推开门,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脸上挂着陈凡圣再熟悉不过的,每次有求于人时才会露出的谄媚笑容。
那时陈凡圣正戴着耳机看书,抬眼瞥了一下,又低下头:“不感兴趣。”
“别这样嘛,”周毅一屁股坐到他床上,把纸拍在他面前,“校歌手大赛报名表!我给你报上名了!”
陈凡圣猛地摘下耳机:“什么?”
“惊喜吧?”周毅得意地挑眉,“初赛就在下周五,你还有一周时间准备。”
“你疯了吗?”陈凡圣声音冷了下来,“我不参加。”
周毅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你唱歌那么好听!”
“那是以前。”陈凡圣合上书,起身要走。
周毅一把拉住他:“等等!凡圣,这次你必须帮我。”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张明远也报名了,他放话说如果拿了第一,林雨晴就答应做他女朋友。”
陈凡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所以?”
“所以你不能让他赢啊!”周毅急切地说,“那家伙唱歌跟鸭子叫似的,就仗着家里有钱整天显摆。你要是参赛,冠军肯定是你的!”
“我早就不唱歌了。”
周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还记得小学六年级那次文艺汇演吗?你唱《最亮的星》,台下所有人都安静地听,唱完掌声那叫一个响!连后面的压轴节目都没盖过你,你是那天掌声最多,最响的!”
陈凡圣身体微微僵硬。
“凡圣,”周毅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我不知道初中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陈凡圣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会在音乐响起时眼睛发亮。”他顿了顿,“就当帮我这一次,好吗?”
陈凡圣看着周毅,脸色复杂。他和周毅认识十二年,从小学同班到大学室友,虽然不算亲密,但周毅是唯一一个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人。
“就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但我不能保证能赢。”
周毅欢呼一声,用力拍他肩膀:“你肯去就行!张明远那家伙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陈凡圣从未想过,那一次偶然的登台表演,竟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站在舞台上的时刻依然清晰如昨。说不紧张是假的,因为自从母亲当着他的面砸碎那把吉他后,他就再也没在人前唱过歌。即便是参加校园歌手大赛时,他也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台下的观众对视。
那场比赛的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和张明远都没能夺冠。张明远在第二轮就被淘汰,而他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选择了弃赛。
他热爱音乐,享受歌唱时的每一刻,却始终无法适应被众人注视的感觉。这并非缺乏自信,而是源于一个更深的恐惧:他害怕台下坐着认识母亲的人,害怕那些目光会通过某种方式传回母亲的耳中。
想到这里,陈凡圣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方。母亲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让他的思绪陷入短暂的停滞。
他的母亲宋雅琴,是S市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从大学毕业后她就一直从事教育行业,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每逢教师节,她办公室的鲜花和贺卡总是堆得满满当当,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学生,至今仍会专程回来看望她。
在学生们眼中,宋老师是那个永远温和耐心、循循善诱的引路人。她记得每个学生的特点和喜好,总能因材施教。她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为的是给基础薄弱的学生补课,或是和迷茫的孩子谈心。
可这样一个备受爱戴的老师,在陈凡圣的记忆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从小到大,他的每一步都被母亲精心规划:三岁开始背古诗,五岁接触书法,小学必须保持年级前三,初中要进重点班,高中必须选择理科……每一个环节都不容许有半点差池。宋雅琴会亲自检查他的作业本,会因为他考试失误而取消他整个假期的娱乐活动。
奶奶在世时,母亲还只是制定计划,偶尔抽查执行情况。那时候,奶奶就像一道温柔的屏障,会在他被母亲训斥时护着他,会偷偷给他买喜欢的漫画书,会在他练书法太累时假装身体不舒服,好让他能休息一会儿。
但随着奶奶的离世,这道屏障消失了。母亲全权接管了他的生活,事无巨细地掌控着他的每一天。他的课表被精确到分钟,他的交友要经过母亲的审核,就连他最喜欢的音乐,也被母亲以“影响学习”为由严厉禁止。那把被砸碎的吉他,成了他青春最痛的记忆。
可是面对这样的母亲,他却一点都叛逆不起来。
因为他还记得,小学参加奥数比赛那天,母亲高烧39度,却坚持穿着正装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她苍白的脸上挂着勉强的微笑,在他看向她时立即竖起大拇指。比赛结束后,她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却还不忘提醒他:“待会颁奖时要记得微笑。”
初三那年他突发急性阑尾炎,母亲背着他跑过三个街区去医院。手术后的那个夜晚,他每次从麻醉中醒来,都能看见母亲挺直的背影。她像一尊雕塑般守在病床前,手里还批改着学生的试卷,却在他发出一点声响时立刻放下笔,用温暖的手掌轻抚他的额头。
高二期中考试前夕,他发高烧到意识模糊。朦胧中,他看见母亲跪坐在床边,用冰毛巾一遍遍为他擦拭身体。她整夜未眠,每隔半小时就测一次体温,在他难受得辗转反侧时,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哼唱儿时的摇篮曲。清晨退烧时,他发现母亲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眼下挂着两道青黑。
这些记忆像一把钝刀,每次他想反抗时,就在心上慢慢磨着。他见过母亲批改作业到凌晨三点,见过她强忍腰痛也要陪他练书法,见过她为了给他买参考书跑遍全城书店。她的偏执里藏着怎样的爱,他比谁都清楚。
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宋雅琴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父亲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去世,在他的父亲去世后,整个家庭的重任都压在了母亲身上。而他的母亲是个十分骄傲的人,这份骄傲,让她从不对外人言说生活的艰辛,也让她将对未来的所有期望,加倍地灌注在陈凡圣身上。她似乎坚信,只有将儿子锻造得无比优秀,才能对抗命运的无常,才能告慰丈夫的在天之灵,也才能证明她独自一人也能活得精彩、教子有成。
所以,陈凡圣的沉默和顺从,并非全然源于那把记忆的钝刀,也夹杂着一份深藏的理解与不忍。他目睹过母亲深夜独自对着父亲照片落泪的脆弱瞬间,也感知过她那份不容许自己倒下的倔强。反抗她,仿佛就是在击碎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大学填报志愿,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乎叛逆的试探。母亲希望他报考顶尖的理工院校,但他却在志愿表上,悄悄填上了一所远离家乡的大学的商业管理专业。虽然学校还是顶尖的学校,但是却彻底与母亲的期望背道而驰。
录取通知书到来的那天,家里的空气凝固了。宋雅琴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微微颤抖。陈凡圣屏住呼吸,准备迎接一场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宋雅琴只是缓缓放下通知书,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有不解,但最终,都被一种极度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落寞所覆盖。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厨房,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晚餐。只是那天的背影,似乎没有往日挺得那么直。
陈凡圣的心,却比被狠狠责骂一顿还要难受。那沉默,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离家的行囊,是母亲亲手收拾的。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常用药、家乡特产、甚至还有一本她手抄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一如她过往的风格。
正是这些点点滴滴的温情,像无形的枷锁般将他所有的不满与不甘都深锁心底。他年复一年地保持着年级前三的优异成绩,参加了母亲安排的所有兴趣班,甚至忍痛放下了他曾经以为会挚爱一生的音乐。
然而大学的那场校园歌手大赛,却像一簇火苗,重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
当马彭毅第一次找上门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了。他太清楚宋雅琴对“音乐作为职业”这件事的抵触程度,更不愿将时间浪费在注定无果的尝试上。如今想来,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他害怕再次经历那种被迫放弃的痛苦,那种梦想被生生掐灭的窒息感。
但马彭毅的执着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看似随性的音乐人又接连找了他两次,每次都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诚意。他很聪明,先是像朋友般与他促膝长谈,了解他的过往与顾虑;再循序渐进地用专业眼光分析他的音乐天赋;最后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对音乐无法割舍的热爱。
第三次见面时,马彭毅的一句话终于击穿了他筑起的心墙:
“就试一次呢?也许当你把实实在在的成绩摆在你母亲面前,当她看到你不是在玩闹,而是真的能用音乐开创未来时,她的想法会改变。”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房。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再是逃避或对抗,而是用实力证明自己的选择。
他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和马彭毅一起精心打磨了一张专辑。六首歌,每一首都承载着他从初中到大学这些年无处安放的情绪。那些在吉他被砸后偷偷写在作业本背面的歌词,那些躲在琴房即兴哼唱的旋律,那些深夜躲在被窝里用手机录下的demo。这些他曾经以为只是作为情绪的宣泄口,如今竟被专业地编曲、录制,变成了一张真正的实体专辑。
在拿到专辑的当天下午,他特意请假回了家。坐在客厅里等待母亲下班的时间里,他不自觉地将专辑拿出来反复摩挲,时而检查封面是否有折痕,时而对着光看CD盘面的反光。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妈,我做了张专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双手将专辑递到刚进门的宋雅琴面前,“是我这些年写的歌……”
宋雅琴脱下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接过专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当听到“这几年写的歌”时,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失望的冰冷。
“所以你这半年就在忙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给你准备的考研资料,你是不是连翻都没翻?”
没等他回答,宋雅琴已经大步走向垃圾桶,当着他的面将专辑重重扔了进去。塑料盒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不同意。”她转过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绝对不同意你走音乐这条没有任何前途的路。”
陈凡圣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盯着垃圾桶里那张裂开的专辑,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人在他脑内狠狠敲了一记闷钟。
塑料外壳的裂痕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他此刻碎了一地的心。那些熬过的夜、改过无数遍的歌词、在录音棚里反复打磨的和声被母亲随手一扔,就把他半年的心血变成了垃圾。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声音发抖:“妈,这些歌都是……”
“都是浪费时间。”宋雅琴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资料,“下周一有个保研面试,我已经和赵教授打过招呼。从今天开始,你哪儿都不准去。”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初中的那个下午,听到了琴弦崩断的余音。
在那之后的两年,陈凡圣如同行尸走肉般度过了大学生涯的最后时光。记忆中的日子就像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所有色彩都混作一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唯一记得的是大四那天,宋雅琴发现他既没有准备考研,也没有备考公务员时,那张永远端庄得体的脸瞬间扭曲。尖锐的斥责声像冰雹般砸下,而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仿佛那里藏着逃离的出口。
“你要是铁了心要做音乐,”宋雅琴最后丢下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决绝,“那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以后别回来了,在外面也别提我是你母亲。”
奇怪的是,听到这句话时,他内心竟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就像长期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反而不用再担心它会什么时候断。
就这样,两个同样倔强的人,开始了长达两年的冷战。
“智哥……”泉刚压低声音,不安地望向窗边仿佛入定般的陈凡圣,“圣哥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他这几天练歌像走火入魔似的,今天一整天都没开口说过话。”
庄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不自觉地皱紧。马彭毅之前就跟他详细说过陈凡圣的情况,此刻他担心的根本不是演出效果,因为他相信以陈凡圣的专业素养,就算状态再差也能完美完成表演。他真正害怕的是,这场演出结束后,他会不会选择就此退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陈凡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颗心早已脆弱得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而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一只毛茸茸的身影摇着尾巴,啪嗒啪嗒地走到了陈凡圣脚边。小家伙歪着脑袋看了看发呆的主人,突然张嘴轻轻咬住了他的裤腿,撒娇似的拽了拽。
裤脚传来的轻微拉扯感让陈凡圣回过神来。他低头看见闪闪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冰冷的表情瞬间融化。他弯腰将狗狗抱起来,手指陷入它温暖的绒毛里。闪闪立刻亲昵地舔了舔他的下巴,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抱着这团暖烘烘的小生命,陈凡圣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陈凡圣愣了下,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有几天没有联系田熠星了。
他单手托着闪闪,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微信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