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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三阿哥正暑了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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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捏着满心的忐忑入了内殿,垂首弓腰,轻步走到御案前。
胤禛正伏案批阅奏折,烛火摇曳,神色沉静。
“皇上。”苏培盛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回话,“外头三阿哥依旧跪在院中,执意求见,想要为齐妃娘娘求情。”
执笔的手腕微微一顿,一滴朱墨落在纸面,慢慢晕开。
胤禛搁下朱笔,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浮起几分复杂,有失望,却依旧存着期许。
“还不肯起来?”
“是。奴才反复劝说,三阿哥不肯移步,只忧心齐妃娘娘,想要面圣陈情。”
胤禛抬手揉了揉眉心,语声沉缓:“弘时年轻,念着生母本是人之常情,可他看不清轻重。齐妃犯下的是意欲谋害皇嗣的大错,国法宫规摆在眼前,朕若是轻易松口,日后后宫人人效仿,后患无穷。”
苏培盛垂首静听,不敢妄言。
“他少年心性,只看见他母妃受苦,却看不见齐妃一念歹意,险些酿成的惨祸。”
说到这胤禛语气带着叹惜,“朕本寄望他明辨是非,懂得权衡大局,眼下看来,还是太过稚嫩。”
“那……奴才再劝劝三阿哥先行回宫?”
胤禛略一思索,缓缓摇头:“不必强行劝阻,让他跪着。好好想一想,何为法度,何为私情。若是连这点道理都参悟不透,将来如何担得起事。你暗中照看,但是任何人不得上前替他说情。”
“嗻。”苏培盛躬身退下。
重新回到庭院。
弘时望见苏培盛走出,立刻抬眸,眼中生出一丝希冀:“苏公公,皇阿玛愿意见我了?”
苏培盛面露难色,轻声道:“三阿哥,奴才如实回您。皇上知晓您挂念生母,心中明白您的孝心。只是眼下圣意难违,并未准许您入内觐见,令您在院中静静反思。”
弘时脸色一白,嘴唇微微发颤:“连分辨的机会都不肯给额娘吗?”
“三阿哥,奴才斗胆多说一句。”苏培盛压低声音,“孝心可贵,可也要分清事理。齐妃娘娘之事非同小可,皇上已然格外宽待。您这般苦苦跪在这里,若是不能想明白其中关节,反倒容易消磨皇上心中对您的期许。”
弘时抿紧双唇,心中万般不甘,却依旧没有起身。
他仍旧直直跪在青砖之上,打算一直等下去。
苏培盛望着少年执拗的背影,暗自叹息。皇上心里尚对三阿哥存有期盼,才愿意给他自省的机会。可若三阿哥始终无法通透,这份期许,迟早会一点点消磨干净。
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瞧着天上的太阳。苏培盛叫来小夏子让人去拿了一把伞,为三阿哥遮阳。
暑气滚滚烈烈,席卷整座养心殿庭院。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的日光穿透稀薄的云气,地面青砖被晒得发烫,隐隐蒸腾起灼热的白气。油纸伞堪堪遮住头顶一方阴凉,却挡不住四下翻涌的热浪,空气闷得纹丝不动,连周遭的草木都蔫垂着枝叶,死气沉沉。
弘时依旧直直跪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分毫未松。
起初只是额角冒汗,顺着轮廓不断滚落,打湿了额发、浸透了衣领。到后来,浑身衣衫皆被汗水泡得湿透,紧紧黏在单薄的少年身躯上。他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纵使要强,终究扛不住盛夏正午的酷日炙烤。
眩晕感一阵阵袭上脑海,眼前的殿门、廊柱、光影开始层层重叠摇晃。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燥热难耐,四肢却渐渐泛起发软的酸软,膝盖早已跪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小夏子撑着伞,看得心惊肉跳,数次低声劝慰,换来的只有弘时愈发紧绷的侧脸,和沉默的坚持。
苏培盛立在廊下,一颗心始终悬着,时不时侧目观望,满心焦灼却不敢违逆圣意,只能暗自祈祷三阿哥能早些撑不住,主动起身回宫。
可弘时心中只剩一股执拗的念头。
他只记得母妃被圈禁诵经要日日受苦,自己身为亲子,却无能为力。少年人心思纯粹又偏执,认定只要自己坚持跪谏,皇阿玛总会心软,会宽恕一时糊涂的额娘。
他咬牙强撑,死死攥紧双拳,指尖泛白。
又熬过半柱香的时辰,一阵天旋地转的漆黑猛地袭来。
弘时眼前一黑,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歪,直直向前轰然栽倒在滚烫的青砖地上。
“三阿哥!”
小夏子惊呼一声,连忙扔了伞扶住人。
苏培盛吓得心头一跳,再顾不上规矩,快步冲上前。
只见弘时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额头滚烫,呼吸微弱绵长,已然彻底中暑晕厥,人事不省。
“快!快传太医!取冰水凉帕子来!”苏培盛厉声吩咐宫人,双手小心将昏迷的少年扶起,心底又急又叹。
殿外的动静传进了内殿。
御案前的胤禛指尖一顿,停下了批阅奏折的动作。殿外慌乱的人声清晰入耳,他眉心微蹙,放下朱笔,沉声开口:“外面何事喧哗?”
近身太监连忙躬身回禀:“回皇上,三阿哥……中暑昏厥在院中了。”
胤禛闻言,周身冷肃的气场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无奈。
他静坐片刻,并未立刻动怒,只是轻轻闭上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愚钝,执拗,一腔私情,不识大局。
可终究,是他眼下最年长的皇子,是他寄予厚望盼其成熟稳重,堪当储器的孩子。
年少赤诚,孝心不假,只是太过天真,被母子私情困住双眼,看不清深宫法度君父难处。
胤禛起身,缓步走出内殿。
廊下阴凉处,宫人正忙着用凉帕冷敷弘时额头,太医匆匆赶来把脉诊治。
弘时静静躺在宫人怀中,脸色苍白虚弱,全无平日倔强执拗的模样,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胤禛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光复杂难言。
有气恼,气他不分是非、意气用事,不懂齐妃罪孽深重,不懂后宫制衡的苦心,只知一味袒护犯错的生母。
更有满心的无奈与惋惜。
他何尝不知,弘时自小长在齐妃身侧,性子纯良重情,没有半点阴私诡谲。这份纯粹的孝心,在冰冷的深宫之中,何其难得。
可皇家子嗣,最不能有的,就是不分对错的愚孝与意气。
苏培盛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胤禛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疲惫。
“糊涂东西。烈日酷暑,硬跪至此,拿自己的身子赌气,便能改变宫规法度?便能抹去齐妃谋害皇嗣的过错?”
看着昏迷不醒的弘时,胤禛眼底掠过一丝疼惜,终究软了语气。
“抬回重华宫静养,悉心照料,不得有误。让太医好生诊治,务必调理妥当。”
“嗻。”宫人连忙应声。
胤禛望着众人抬走弘时的背影,伫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跪、这一晕,是少年赤诚,也是少年短板。
他依旧对弘时存有期许,仍盼着他年岁渐长,通晓事理褪去稚气。
可他也第一次清晰察觉,这孩子太重私情轻规矩。若日后始终改不掉这份执拗天真,终究难堪大任,难承皇家重担。
忽的一阵风裹挟着热浪吹来,带着盛夏的燥热,也悄悄吹起了帝王心底,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与怅然。
重回御案瞧这满桌的奏折,心情愈发烦躁。
而刚才的一幕,让脑海中的紫金色气体又翻腾了几下,现实中胤禛抵着额头,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来人,宣熹嫔伴架。”
白藏坐着轿子来到养心殿,苏培盛立马迎了上来。
“娘娘,您来了,皇上此时头又痛了,您快进去瞧瞧。”
白藏看着苏培盛,又扫视了一圈侍立的宫人,觉得他们的神色不对。
“苏公公,皇上的头风,不是已经好了许多,这是出了什么事?怎的又引得头痛?”
苏培盛心中赞叹白藏的心思细腻,而后压低声音道:“不瞒娘娘,今日三阿哥过来为齐妃娘娘求情。皇上顾着宫规法礼没有见,三阿哥跪在院中,被暑气一熏晕了过去。”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提醒。”
“娘娘,您还是先进去吧,莫让皇上久等了。”
白藏笑着点头,跟着苏培盛进入殿内。
大殿中摆着冰块,十分凉爽,刚才一路过来的暑气被殿中凉意一冲,终于舒服了些。
“臣妾给皇上请安。”
胤禛依旧抵着额头,“快过来给朕按按。”
“是。”
缓步上前摘下护甲放在桌上,白藏双手放在皇帝的脑袋上轻轻的按揉。
脑海的疼痛减缓,胤禛轻轻吐了口气。
“皇上,这是怎么了?”白藏柔声关心道。
胤禛沉沉叹了一声,方才稍稍平复的头疾,一想起弘时的种种行事,又隐隐抽痛起来。
“还能有何事,弘时今日闹了一出。”
白藏静立一旁,并不故作惊奇,只静静聆听。
“他跪在养心殿外,执意要替齐妃求情。烈日之下不肯退去,最后中暑晕厥。”胤禛语声裹着难以疏解的疲惫,“朕知晓他一片孝心,本不愿苛责,只盼他静下心好好自省。可这孩子,眼里只有母子私情,全然看不清齐妃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三阿哥尚且年少,思虑难免浅显。”白藏柔声开口,“母子血脉相连,看见生母身陷困境,心中焦急也是人之本性。”
“本性归本性,规矩归规矩。”胤禛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沉重,“朕寄望他将来能够担当大事,可遇事只凭一腔意气,分不清是非轻重,如何能立足?倘若今日朕心软松口,饶恕齐妃,等于昭示后宫,谋害皇嗣嫔妃亦可从轻发落,后患无穷。”
这点白藏是赞同的,齐妃之事绝对不能轻轻放下,不然以后谁还敢怀孕啊。
不过话说回来了,就胤禛这重情又小心眼的性子,弘时要是不过来求情,又该说人家不孝了。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齐妃糊涂,连累自身,也苦了弘时。只是经此一事,不知他能不能悟出几分道理。”
若是依旧执迷不悟,那朕心中这份期许,迟早难以维系。
白藏斟酌片刻,缓缓劝道:“皇上不必太过劳心伤神。三阿哥年纪尚轻,尚有慢慢琢磨事理的时日。眼下您头痛复发,还是少思虑这些烦心事,好生歇息片刻才是。”
回答的仍是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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