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吗？》幽裳

1、缘起

　　第一章

　　晓凡结婚的时候，我封了一个超大的红包给他。他看我的时候，眼光中有一丝闪烁，我嘻笑着：“兄弟，认识你也有年头了，终于骚包的娶了美娇娘。来，未来大嫂呢？让我亲一个先！”
　　他做势一拳要打向我的肩头，这是我们认识经年的习惯。我习惯的向后退去，而他的手也在半路停住，在半空中，略略的尴尬。

　　那一刻我们终于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情情爱爱的纠缠了这些年，才发现，我们还是做朋友的好些。”
　　那天，晓凡在他的婚礼上这样告诉我。我笑了，第一次，那样无忧的笑了。

　　我叫雒樱，听起来，好像那句“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中的落英。却是完全音同字不同的两个字。

　　小时候，父母总是对我有诸多期盼，钢琴，芭蕾，游泳，书法，国画。却一样也没有坚持下来，惟一在这些诸多“项目”中，延止至今的，只有对游泳的喜爱，再有就是在游泳时，认识的大我九岁的少年，如今的成熟男人－郭晓凡。

　　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十七岁的少年，青涩的脸，清爽的短发。我们总是约在一起游泳，他的技术很好，我从未赢过他，也许是女儿家的体质向来不如人。我总是很快就累了，然后，坐在池边，看着他在水里，仿佛飞一般的在水波中起落。

　　后来，上了中学，课业渐忙，便很少再有机会一起了，渐渐的，在时间中，也彼此失去了音讯，如果不是偶然在一起游泳馆的比赛中重逢，我想我们可能就此不再会有相见的机会了。再相见，我已经十八岁，他那年二十七岁。

　　重见后，我们第一句话并不是互述久不相见的情谊，而是：
　　“樱丫头，来，来，我们比上一圈。看你有没有长进。”
　　郭晓凡依旧一脸满不在意的笑着。我有些低落的无奈也在这个时候滑入了他的眼中。
　　“怎么了？樱丫头。”
　　我出奇不意的一拳打向他的肩头，“骗你呢，你也信。”一改刚才忧伤的表情。

　　他笑着，突然拉我一起跌入泳池。

　　我从水底潜起来，一扬头。“好，比就比，谁怕你！”
　　两个人在水中起落，起前我还可以看得到他在我前面一人远的地方，渐渐的，我感到手脚越来越没力气，连呼吸也渐渐困难。

　　后来，再张开眼睛，我整个人就软软的趴在郭晓凡的怀里。“小樱，你这几年身体怎么差到这般田地。”

　　我无力的苦笑着。逃避般的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说。

　　那晚晓凡送我回家，打开门时，偌大的房间一片冷清。
　　我弯下身解脚带，头猛的一晕。险险摔倒。郭凡一把抱住我。将我打横抱在他的怀里。
　　“哪间房是你的？”他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有些痒痒的。但我知道此刻他断是不会允我开玩笑半分。

　　“左边第一间。”

　　他不心翼翼的把我放在床上。
　　弯下腰，细心的帮我脱去鞋子，和袜子。

　　“樱丫头，你是不是有些事，应该告诉我了。”郭凡难得一脸认真的样子，让我的情绪也渐渐收敛。
　　“你想知道什么？晓凡，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真的会好吗？会改变吗？”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分外的脆弱，图添人的怜惜。
　　“但我要求知道。樱丫头，我不是别人！你曾答应我，会永远对我只陈述真相，难道你忘了吗？”
　　我低下头。正是因为没忘，却越难开口。

　　晓凡固执的盯着我眼睛。于是……

　　我轻淡的笑着，“好，如果你想知道。我不会瞒你任何事的。我现在心悸的毛病越来越厉害，加上前几年就开始的低血压，体力和精力比不了少年时代了。”

　　他一脸的镇惊，而我则毫不在意。柔柔的将手环在他的腰间，并不认为这姿势在外人眼中是多么的暖昧。

　　我是晓凡的丫头，他是我的晓凡。就是这样。真的只是这样。

　　应该是如花般灿烂的季节。
　　而我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中，抛却了十八岁的天真和快乐。
　　晓凡的怀抱温暖如昔。
　　我有些倦了，渐渐合上眼睛，陷入沉沉的梦乡。

　　唤醒我的，是厨房里的味道。
　　我看着身上的睡衣，有一丝疑惑，是凡帮我换上的吗？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和晓凡认识这些年，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男女界线，倒是知音的感觉多些。

　　突然想到一句话：“断弦处，有君闻。杨柳依依”

　　我懒懒得起身，看到晓凡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晓凡！”
　　“小樱，你醒了？”

　　他轻易的把我抱在怀里，坐在他的手臂上，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他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了。

　　“来，吃东西吧！我给你做了晚饭。”
　　桌上简单的一菜一汤。他细致的帮我倒了一杯温水。
　　“先吃药吧！”

　　我温顺的点着头。从随身的衣袋里掏出三个药瓶。
　　“红色的三颗，白色的五颗，绿的那个要饭后吃。”
　　我知道他的眼中有太多的疑问，我不敢直视。“晓凡，你看我好乖的。”

　　“晓凡，这汤真好喝。比学校的好喝多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吃学校的饭。”
　　“晓凡，你又长高了好多呢！我还是长不高。”
　　“晓凡，……”

　　我知道晓凡在想什么，但我不敢告诉他。

　　那日，晓凡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他的手机，告诉我，他过几天会找我。手机让我先用。

　　也许在别人眼中，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是那么不可思，但我已习惯，的确，当一个家庭维持长久以来的平静终于破碎的时候，这种场面是必然会发生的。
　　我努力告诉自己，我不在意，但我终究骗不了自己。我感觉到泪水就这样流下。

　　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孤零零的站在法院门口，不知道何去何从。父亲拉着我的右手，“走，和我回去。”母亲拉着我的左手。“不，女儿和我走。”

　　他们用力的拉扯着我，我的心飘得好远，好远。
　　我也许只是他们的娃娃，在想到的时候宠爱一翻，在分开的时候，相互夺取。
　　也许这段婚姻已让他们都煎熬了太久，久到他们忘却了，我也是有一个独立思想的人。

　　“够了！”我听到晓凡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父母，你们看不到她的伤心吗？”

　　是的，我知道，他来了，我只能感觉到自己马上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们当她是什么？为什么你们从未在意过她需要的是什么？为什么她总是无法开心的笑？为什么她要成日担心这个家会分散？……

　　我渐渐听不到晓凡的声音，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软软的下滑。

　　“樱儿，樱儿。”
　　“我想睡一会。”

　　后来，我听晓凡和我述说，他和我父亲母亲商量了一下，让我单独住，一个人生活也许比和他们任何一方一起生活要好很多。父亲给我在学校旁租了一间房子，搬家的那天，父亲和母亲都来了，帮我忙东忙西。

　　最后，父亲说，也许他和母亲都错了。

　　我笑了，很疲倦的那种。也许，他们这样也是好事。给了彼此的自由，不再相互指责，漫骂。

　　一个人生活的日子很清静，上学，放学，煮饭，看电视，吃饭。
　　每天，晓凡都会来看我，有时候带一些水果，有时候带我去附近的游池游泳。我的生活只限定了那窄小的空间。

　　“樱，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别总一个人，会闷坏了的。”他的眼中有些忧伤。是因为我吗？
　　“晓凡，我这些年太累了，心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我不想再让心有疲累的地方。你知道我的个性的，这样好些，可以让我休息。”

　　“樱，你知道吗？有时候，看到你这样，我的心会很痛，很痛。”

　　我一拳打向他的肩膀，“乱讲什么，恶心一把的。”其实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认真的对我好，也想许给我一个未来。只是，我不能。不能接受。

　　在这些年里，我独居，晓凡是惟一出入我生活中的男人。他的阳光笑容和皱纹渐渐让我沉默。
　　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他对我的用情深刻，那般无言的照顾着我。

　　我一直相信，男人不会无缘无故的照顾一个女人。

　　晓凡对我的照顾和爱惜，不过是想交换我的爱情或者身体。而我的爱情，已经死去；我的身体在病痛下残破不堪。
　　我无法承担，只想逃离。

　　我开始夜不归家，在每一间酒吧里流连，我的眼角有了三十岁女人的落莫。我不敢接受晓凡对我的感情，因为我不相信，我还会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
　　在这个世界，我不相信无私，只相信公平。
　　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无法承担这些。

　　那夜，我喝了很多的酒，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凌晨三点。他坐在门口，等我。
　　“樱，你去哪了。这么晚回来。去哪了？怎么一身酒味？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些吗？”晓凡一连串的询在这今夜对我来说格外刺耳。

　　我没有理他，径直的走进房间。晓凡跟了进来，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喝了它，你的胃会不舒服的。”

　　我看着他关切的双眼，温柔的笑。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张开双臂环上他的颈。我们偶有亲密的小动作，但这次……

　　“晓凡，我们上床吧！”我在他的耳朵以媚惑人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感到他的身体一僵。
　　“樱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醉了。”
　　“不，我没醉。”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对我这样好，难道就没有什么目的吗？我从不相信会有无目的好。”
　　“樱儿，你醉了，真的醉了。”我看到他的眼红了。我知道。我这次真的伤了他。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晓凡把我抱到床上，“乖，你睡吧。”
　　“晓凡，你不要走。”我拉着他的手。
　　“好，樱儿，我不走。”

　　酒精渐渐糊漠了我的意志。
　　“晓凡，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给你呢？”
　　“晓凡，我不值得的。真的。”
　　“晓凡，我不想欠你什么。”

　　……
　　也许别人，包括在晓凡的眼中，这一夜的醉酒和梦呓都是一场意外。而我自己深知，这是我设计很久的戏。没错，这是一场戏。主角是我和晓凡。只不过，我知道是戏，而晓凡以为是真实。

　　在以后的一年里，晓凡很少出现在我的住处，我的目的达到了。心却隐隐有些做痛。

　　直到，我开始为毕业论文奋斗不休，通宵达旦的坐在计算机前，饿了就喝一口牛奶，也不吃东西。就在论文快完成的时候，我终于病倒了。

　　而照顾我的又是晓凡，如果说我这一生注定要欠一个人的，也许只有晓凡了。我亏欠他的，可能用我这一生都无法偿还。

　　在医院里，我无聊的玩着手指，晓凡一夜没睡，一脸的倦容。“樱儿，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哦。好，我知道了。”
　　“论文，你别担心。我帮你做好了，已经交给你们教授了。”
　　“哦，好。谢谢。”
　　我对他能说的，也仅有。谢谢这两个字了。

　　我已然习惯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味道的医院里度过漫长的时间。
　　熟悉这个医院，就仿佛是熟悉我的居所一样。

　　对不起，晓凡，我无法爱你，接受你。感情对我来说，是一件奢侈品。

　　后来，晓凡终于结婚了，那天，新娘很漂亮，他一脸幸福的笑。这些都定格在我的回忆中。

　　再然后，我在某天，悄悄的提起所有的行李，离开了那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