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宜立业》江迟玉

10、姐弟

　　见到元将离，那人也没收回视线，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元将离也朝对方客气笑笑，收回视线，戳了戳旁边的袁榴，小声问：“对面那个楼是做什么的？”
　　“对面？是玉露楼吗？”袁榴随口道，顺着元将离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个锦袍男子。
　　她一愣，赶忙行礼，一趁着低头时，悄悄对元将离道：“那是三王爷。”

　　三王爷？
　　元将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人物。

　　她又往那里看了眼，发现这位三王爷居然还在看着她，她不好装作看不见，于是也学着袁榴的样子行礼。
　　她的动作八成是不标准的，因她还没学过如何拜见皇室。
　　三王爷勾唇一笑，朝她招了招手。
　　元将离有点惊讶，只好走到了那扇窗前，隔着几米距离问好，“拜见三王爷。”

　　三王爷微微一笑，“你们这是在办雅集？”
　　他声量不高，但两栋楼阁隔得也不远，元将离能清楚地听见。
　　他怎么知道的？元将离心中想着，面上点头，“是的，三王爷。”
　　她目光看似落在三王爷身上，实际上余光看到他的身后，楼梯上陆陆续续上来许多年轻公子，三王爷这是也在办雅集吗？

　　“孙家二姑娘在吗？劳烦这位姑娘，请她过来，”三王爷笑道。
　　元将离转头去找孙斗雪，告诉她三王爷叫她，而后松了口气，拉着袁榴站到了人群后头。
　　本以为这两人打个招呼便结束了，没想到，孙斗雪和那边交谈两句，转头对众女笑道：“三王爷那边在办菌宴呢，请我们过去一道吃，你们怎么看？”
　　她虽询问了，但皇子的当面邀请，没人会也没人敢拒绝。

　　众女欢欢喜喜应下，而元将离虽不想打交道，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和袁榴并肩走在后面。
　　她悄声问袁榴：“你怎么也走这么后？”她是怕稀里糊涂掺和进了皇子之争，可袁榴怎么也不想讨好皇子？
　　袁榴狠狠摇头，又小声道：“我总有点怕三王爷。”
　　元将离回忆起刚才的短暂接触，三王爷看着很年轻，容貌英俊，气度明朗，看起来倒不是什么很恐怖的角色。
　　但看起来嘛——背地里谁说得准。

　　元将离和袁榴慢慢悠悠出去，三王爷派来的人拿了伞，将她们依次送进玉露楼。
　　上到二楼，便看到三王爷为首的一大桌年轻公子，已经落座。
　　三王爷端着酒杯，对着孙斗雪笑道：“本宫早听说孙二姑娘在今儿要办雅集，只想不到竟如此巧，就在听雨阁。”
　　孙斗雪温婉一笑，“全雍都最好的莲叶就在这清河畔，在此地办雅集，方不辜负这盛景。”
　　三王爷朗声一笑，“说得是！”

　　这两人熟稔对话间，元将离扫了一遍桌旁的公子哥儿们，看到张很熟悉的脸。
　　一身浅红色连珠纹锦袍，腰间坠润白平安扣玉佩，唇红齿白，容貌清秀，生得比许多女子还标致，唯独眉眼间有股不加掩饰的骄矜。
　　此时正瞪大眼睛，和她面面相觑。

　　不正是她一大早就跑出门“斗鹅”的弟弟元憧靖吗？

　　元憧靖没想到三王爷会把她们请过来，和元将离大眼瞪小眼，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子。
　　正巧此时三王爷让众女随意落座，旁边的小二已备好了椅子，刚准备放下，元将离便指了指元憧靖旁边的位置，“放那儿吧。”
　　虽然本朝男女大防不重，但吃饭时特意插进男人堆里的，也是很少。

　　小厮一愣，元憧憬旁边的蓝衣公子声音拉长，眼神颇有点暧昧，“憧靖认识这位姑娘？”
　　元将离笑容浅淡温和，看向元憧靖，语气意味深长，“憧靖不想同我一起坐吗？”

　　大家纷纷好奇地看过来，元憧靖脸色僵硬，不情不愿地往左挪了挪，“就坐这儿吧。”
　　小二放下椅子，元将离理了理衣服，大方坐下，腰身笔挺，比旁边被她岔开的蓝衣公子还自在坦荡。
　　蓝衣公子看看她，又看元憧憬，对后者挤眉弄眼，意思不言而喻。
　　元憧憬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面前的桌子。

　　三王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含笑望过来，“这位姑娘是——”
　　元将离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颔首道：“元家长女，元将离。”
　　三王爷的眼神顿时意味深长起来，“怪不得——”他也不说怪不得什么，笑着又道：“你们姐弟俩模样着实相似，我早该认出来。”
　　他言辞温和，对元将离讲话的语气也好，一时间他人纷纷看向元将离。
　　那本来误会的蓝衣公子脸都绿了，不敢看元将离。

　　元将离微笑着，坐得四平八稳，低头把玩着面前的薄胎白瓷空酒杯，只当作看不见。
　　元憧靖小声地嘀咕，“我和她才不像呢。”
　　“什么？”元将离目光看向他。
　　元憧靖闭上嘴，端起桌上的酒喝了口，郁闷道：“你听错了！”
　　元将离脸色和缓下来，端起他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又把酒壶放回他面前，壶底和桌面碰撞，“啪”的一声，不重，却见元憧憬肩膀抖了下。
　　元将离十分亲切地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我们一起回去。”

　　以往元憧靖都在天擦黑以后才回家。
　　他刚要反驳，看到元将离笑吟吟的眼，想起早上自己离开时说去“斗鹅”——顿时心虚地闭上了嘴。

　　众女们说是来吃饭，实际上也吃不了多少。
　　满桌的菌宴上来，都是最新鲜的山野菌菇，不乏灵芝松茸之属，大家谈笑风生间，元将离舀了一碗松茸野鸡汤，慢条斯理地喝，时不时夹两筷子菜。
　　别说，这菌菇真的又鲜嫩又多汁。
　　她打定主意要盯着元憧靖，加上和袁榴她们隔开了，便没有开口讲话。

　　最爱玩的元憧靖旁边坐着她，如坐针毡，也无心和人玩乐，闷头吃饭，还喝了好几杯酒。
　　蓝衣公子隔着元将离，探身打趣他：“怎么你姐姐来了，你连话也不说了？”
　　元憧靖瞪回去，“我嗓子疼，不行吗？”气得他嗓子疼。
　　元将离瞥了眼他的酒杯，端了桌上的茶壶给他的茶杯满上，然后一言不发，继续喝自己的汤。

　　元憧靖心情又有点复杂，悄悄瞥了眼她的脸色。
　　平平静静，看不出来生没生气。
　　他又为自己的担忧而恼怒，他出来吃个饭怎么啦！他又没做错什么！
　　这么想着，他气呼呼吃了起来，还专门往元将离吃得多的菜上夹。
　　都吃光！不给她吃！

　　元将离发现了他的小孩子动作，并没在意，反正她也吃饱了，就放下碗，喝起茶解腻。
　　元憧靖：“……”更生气了！
　　蓝衣公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对着元将离笑道：“元家姐姐，怎么最近不见你出来玩？要是不知道雍都有什么好玩的，我可很愿意为你效劳。”

　　这个蓝衣公子讲话总有点轻佻意味，没根的浮萍似的，元将离心中不喜。
　　她瞥了这人一眼，“你是？”
　　蓝衣公子笑容更加灿烂，“我是通议大夫之子，贾少赫，和憧靖一贯玩得好，你唤我少赫便好。”
　　通议大夫？好像是个四品的文官官职。
　　元将离“噢”了声，心想这就是元憧憬的纨绔友人之一了。

　　她点点头，只当没听出他的套近乎，客气道：“原来是贾公子。”
　　贾少赫笑脸一僵，摆摆手，很亲近似的道：“元姑娘真是客气。”
　　元将离并不欲和这种轻浮的纨绔交往，但想着他是元憧憬的朋友，也未露出反感神色，听着他一味讲述着雍都的好玩东西，不曾打断。
　　到最后，贾少赫嘴都说干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满脸期待地看着元将离。
　　“过几日画舫游玩，元姑娘要不要来？”

　　元将离掩面打了个哈欠，摆手，“不要。”
　　贾少赫脸又僵了，眼神奇异地看着元将离，他方才那一刻钟的话都白说了？
　　元将离还未说话，元憧憬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皱眉道：“找她去做什么，到时候该玩得不尽兴了，”她要是回去跟爹娘说他坏话怎么办！
　　元将离瞥他一眼，元憧憬咬住牙瞪她一眼，又低下头戳盘子，那恶狠狠的力道，像是戳在人身上。

　　贾少赫目光在这姐弟俩身上打转，若有所思。
　　他们二人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

　　三王爷虽一直在和身边人说话，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元将离这边。
　　他听到这姐弟俩刚才的对话，心头微动，笑着看过来：“元姑娘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元将离心想那日班师回朝，恐怕全雍都人知道，但表面还是客客气气地恭敬回答：“回殿下，是前几日随我父亲一起回的雍都。”
　　三王爷点点头，颇有对臣子的亲切关怀，“在雍都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元将离：“很适应。”
　　三王爷又笑，很诚恳似的：“本宫素来仰慕元将军忠义，改日若有空，必当登门拜访。”
　　元将离：“……”
　　这位皇子跟她拉家常做什么？

　　不管三王爷问候什么，元将离都认真地敷衍回去，如此说了几句，许多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既是惊讶，也是好奇。
　　对待三王爷都不卑不亢地打太极，这位元姑娘胆色不俗。
　　元憧靖在桌子下面用力扯她的袖子，元将离不动如山，仿佛感觉不到似的。
　　她也的确没法答应三王爷的要求。

　　三王爷和她爹在官场上见面也就算了，那是不得不见，可要是来了将军府拜访私谈，岂不是让外人以为将军府偏向三王爷了？
　　哪怕她不擅政治，也知道哪怕一点点微妙的偏向，对元家也不是件好事。

　　元佑受皇上宠信，是为君臣，而不是任何一位皇子王爷的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