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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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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微亮,万籁俱寂,黎明让一切都平静了下来。阿福从床上坐起身,汗流浃背。自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他时常无法入睡或是半夜醒来,夜复一夜。
他拿起手机,打开记事本,试着记下刚才睡梦中发生的事情,不过他被几条无关痛痒的信息耽搁了几秒,当他终于准备打字时,他意识到,有些梦中的内容已经丢失了。他抬起手指等待着,希望那只手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可他盯着自己无法移动的手指,感到了恐惧——对于遗忘的恐惧。
他只记得梦中的事情有关伍三一,其实也不算记得,因为每晚都一样。于是他平静地打开订票软件,上海-溽城,最早的高铁,然后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打包了行李,锁上了门。
初升的太阳正戏剧性地越过地平线,他走得无声无息,如同他来时一样。
坐在飞驰的高铁上,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把伍三一带回了家。对于彼时的他来说,伍三一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对,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知道伍三一是一个女人,即使她干干瘪瘪,黑黢黢的,肮脏的脸上顶着一头短发,他仍旧在两人平生第一次见面的一刻知道了,她是个女人。那时他只有7岁,还是雌雄莫辨的年纪,现在想想,也算是某种奇迹。
爷爷把他父母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了伍三一,他屁颠屁颠地从自己小小的柜子里拿出最心爱的小花被子,双手捧着放到伍三一的床上,然后对这个满脸冷漠的姐姐眨了眨眼睛,露出他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爷爷高兴地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脑袋,对自家孙子的善良颇为满意。
伍三一从没说过“死亡”或“死去”这样的词,但他却觉得她是他认识的人中,离这两个词最为接近的人。他看她蜷缩着双腿躺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瘦弱的身体盖上了小花被子。她微微皱了皱鼻子,于是他知道了她并未睡着。
开始的几个月,伍三一说很少的话,吃很少的食物。后来,她慢慢吃得多了些,可依然很瘦。他觉得伍三一现在吃多少都长不胖一定是那时落下的病根。为了这,他总是自责,应该从第一天起,就跟她说话的。
爷爷说,“阿福,小伍太要强,你要永远第一个伸出手。”
他做了一个梦。
伍三一对他说,“我的爸妈死了。”
“可是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
“不,他们现在刚刚死去。”
他被邻座孩童的打闹声吵醒,脑子里出现了拳馆里的母猫生仔的画面,生了三只,死了一只。他的师傅说,“出生很容易,死亡也一样。”
他觉得既定的路程,比他想象中的要漫长。
伍三一推开侦探社的门,不死心地坐在电脑前,重新查了一遍纸条上的地址,弹出的仍旧是“康城花园”四个大字。她懊恼地蹬了桌子,椅背重重地撞到墙上。
杨凯乐倚在门口,“插线的电脑并不能给你另一个‘蒋溪路南厂东105号’。”
伍三一不认命地猛然坐直身子,“是秦磊故意的?他现在不应该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老彭干掉吗?怎么还有心思算计我?”
杨凯乐幽幽地说,“我不是他,对你的问题,无能为力。”
杨凯乐什么都好,只是爱吃醋了些。伍三一盯着天花板,“那或许你能告诉我,怎么进去那里?”
杨凯乐似乎对她对答案颇为失望,“思考了一路,这就是你想出的解决方案,亲自把自己送过去?”
伍三一依旧仰着头。她猜到杨凯乐会这么说,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对她说:那明摆着是个陷阱,你不应该跳进去,那样做太傻了。或者他们其实是想说,我不让你走。
还有比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还跳进去更糟糕的事情吗?可老天并没有给她过多的选择。
“我没有机会了。”
她平静地看着杨凯乐,把她迫切的窘境无声地告知于他。
杨凯乐沉了双眼,他对她如此地了解,怎会不知她已被逼到了绝境。可逼她的不是任何一个人,是她自己的心。他期待她能放过自己,或许至少不把自己逼死。但他看到了伍三一眼神中那无法再被挤压的内疚,相比起来,他竟然算是幸福的,因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方,反而没有了内疚这种最负面的情绪。
他自嘲地轻叹了一声,果然是自己卑劣了,说是让她放过自己,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他松下了肩膀,手臂堪堪垂于身体两侧,“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强行闯进去。”
“哈?”伍三一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最不屑于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行为吗?”
在伍三一纯粹的好奇之下,杨凯乐的嘴唇微微颤动,目光略带不甘,“那里没有任何网络,我的技术派不上用场。”语气中夹杂了一些不得志的苦涩。
伍三一挠了挠头,长臂一挥,“没事!我擅长这种不动脑子的行动。”说起这个,她竟生出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自豪感。“不过我们需要再找几个人,你可能不懂,这种纯体力的活,人多好办事。”
在伍三一悲观的底色之下,总会时不时冒出些极致乐观的色彩,就如现在这样。
杨凯乐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相信我,在溽城,没人愿意触秦磊的霉头。”
伍三一不满地撇撇嘴,“老彭那边的人也不行?”
“他手下的人,现在都在对付秦磊,分身乏术。”
“你也是?”
“我已经对付完了,现在是自由身。”
伍三一知道,即使杨凯乐有天大的事要做,他也会跟她一起去。对于这份情谊,她没有推脱,不带愧疚,实心实意地全盘接受,她认为诚实是对爱意最直白的表达,她想要接受,于是她接受。
窗外夜幕降临,西下的太阳沉入云层,照射出奇妙的色彩。带着黄色头盔的外卖员气喘吁吁地一步两个台阶地跑上来,“友谊侦探社?”杨凯乐条件反射地点了下头,“您的外卖!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声音还未消散,人已经消失在了楼道中。
杨凯乐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袋子,看着伍三一眨了眨眼,伍三一也眨了眨眼,
“你点了外卖?”
“你点了外卖?”
一只手隔着沙发靠背举起来,“我点的。”
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伍三一愣了两秒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福从沙发上坐起身,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你们说话太大声,吵到我睡觉了。”只见他睁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走到伍三一面前,微微弯下身,“想我了吗?”
伍三一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惊喜之情满得要从眼中溢出来,而后瞬间变为气愤,抬起手,一巴掌扇上了阿福的脸颊。
阿福并未躲避,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啪”地一声,远远地听来,像是有人拍死了一只蚊子。
“两年没见,你的力气可变小了。”阿福笑意盈盈地,只有他知道,刚才那巴掌,伍三一是收着力打的,她不舍得真的扇他。
伍三一气红了眼眶,两年多的不安与担心让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想劈头盖脸地大骂阿福一顿,可平时说得即为顺口的言语却碎成了一个个单一的笔画,无法在脑海里连贯。她想说一句应景的话,可发现自己连简单的一句“欢迎回家”都无法说出口。她从不知,情绪是如此难以表达,而难以正确地表达情绪竟然如此难受,她怕他误会自己,怕自己再次失去他。
情急之下,她一脚踹向阿福的小腿。阿福预想到了刚才那一巴掌,却没想到这一脚,他本能地向后躲闪,小腿擦着伍三一的脚尖滑过去,灵敏地躲开了伍三一的攻击。
伍三一擦了一把眼睛,“还行,胳膊腿健全。”
阿福哂笑,“不愧是我姐,检查的方式都这么直截了当。”他将右手伸到伍三一面前,“姐,欢迎回家!”
伍三一看着阿福伸过来的手,正要握上去时,阿福却顺势给了她一个松松的拥抱,极为绅士,极为克制。
伍三一拍了拍他的后背,心中却在思考刚刚的那个“姐”字。阿福从不管她叫姐,他气极时叫她伍三一,后来没大没小地叫过她几次小伍,大多数时间里,他们之间并没有称谓。这个过于陌生的尊称,似乎是阿福在表明自己已知道两人之间的界限,又似乎是故意提及,让她没法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情。可她的这些想法也只是稍纵即逝,阿福回来带给她的惊喜足以将一切枝枝叶叶的情绪淹没。
她坐在沙发上,单手托腮看阿福往嘴里扒拉饭,表情十分欣慰。阿福也是真饿了,一顿满头苦干,只顾着往嘴里塞东西,顾不上其他,一份小炒肉盖饭被他两分钟不到吃得干干净净。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一扭头,被伍三一的表情吓了一跳,“你别这么看我,慎得慌!”
伍三一立刻收起了表情,故作严肃道,“还行,脑子也没大问题。”
杨凯乐坐在电脑前,心中暗自摇了头,伍三一呀伍三一,原来你也有这样笨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