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86、心脏 “她是我的

　　洞中不知岁月长。

　　纪瑄在混沌之地历经生死磨砺突破至元婴境，此后辗转奔波，连番恶战，直至中土大比落下帷幕，方得归宗，闭关潜修。

　　数月沉淀，今日终于将修为彻底稳固。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而沉稳的力量，他缓缓睁开眼睛，长身而起，步下石榻。

　　他走到洞府外间，挥手撤去结界，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山林间的草木气息，将他身上积攒的沉闷与倦意涤荡一空。

　　目光扫过石桌，弟子令牌与传讯玉简上，几点微弱的灵光正明灭闪烁。

　　纪瑄伸手一招，两样物品飘入掌心，他逐一检视，跃过那些恭喜他晋升元婴的客套贺词，视线忽然凝住。

　　玉简之中，静静躺着一道来自苏慕梨的讯息：【西域事毕，已至北境，明日归宗，盼与君叙。】

　　短短十余字，一扫万圣城中他醉酒表白之后积攒的忐忑与不安。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陡然加快，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

　　待发现这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他紧握玉简，奔出洞府，正欲御剑前往霜寒峰，却被人从身后叫住。

　　半个月前，杨昊然将烟霞峰峰主之位交予谭峰，携一众亲传弟子迁居缥缈峰。谭峰念及钱明峻与纪瑄同届入门，便将留意纪瑄出关、请他迁往缥缈峰一事交由钱明峻负责。

　　钱明峻不敢怠慢，日夜留心着纪瑄洞府的动静。此刻见他人影甫现，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纪师叔，您终于出关了！"

　　纪瑄脚步一顿，略感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禀师叔，杨峰主已升任宗主，率众迁居缥缈峰。师父命我在此守候，待您出关传达此讯，请您移步缥缈峰与诸位同门相聚。"

　　纪瑄微微颔首："知道了。我需先往霜寒峰一趟，再行搬迁。"

　　言罢，便欲御剑而起。

　　钱明峻听到"霜寒峰"三字，心知他此行定是为了去见苏慕梨，急忙叫住他：“纪师叔，请留步。”

　　纪瑄回头，目光中带着询问。

　　钱明峻垂首道：“半个月前，霜寒峰妖兽秘境突发异变，苏真君……不幸陷落其中，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纪瑄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你说什么？"

　　钱明峻叹了口气：“此事早已传遍宗门，师叔若不信，可自行前往问询。”

　　半刻钟后，纪瑄面色惨白地站在霜寒峰峰主大殿前。

　　数日前刚刚晋升元婴的东山，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悲恸与绝望，声音沉重地开口："是的，苏师妹和应师兄都未能从秘境返回。据师父所言，秘境内有神游境妖兽出没，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纪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宗门……可曾派人搜寻？"

　　东山长叹一声，“师父担心秘境的空间折叠会波及霜寒峰，离开之前亲手毁去传送通道。如今，我们已无法再进入其中了。”

　　纪瑄沉默了一瞬，又追问：“那妖兽秘境大致位于何处？”

　　“南国境内，但秘境与现实世界连接点的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纪瑄眼底的悲痛愈发浓烈，东山心中不忍，却仍不得不提醒他："南国疆域辽阔，秘境又隐秘难寻，贸然前往，希望渺茫。"

　　“没有希望，便不去寻了吗？”纪瑄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怒意，“枉费小姐往日对你那么好，你怎可——”

　　话未说完，他胸中气血骤然翻涌，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一栽，昏倒在地。

　　东山大惊，连忙将他扶起，送回烟霞峰。

　　消息很快传遍宗门。杨昊然得知后，面色微沉，决定亲自前往烟霞峰一趟。

　　不知过了多久，纪瑄从昏迷中苏醒。想到自己因闭关错过了与苏慕梨的最后一面，胸口的痛楚如刀剜一般，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他躺在冰冷的石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上方的石壁，一动不动。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咳。

　　纪瑄侧过头，见杨昊然立在榻边，身着一袭月白色宗主长袍，腰间悬着宗主令牌，面色端凝。

　　纪瑄坐起身来，唤了一声：“师父。”

　　杨昊然点了点头，“既然醒了，便收拾一下，随我去缥缈峰。”

　　“师父，小姐出事了，我要去南国寻她。”纪瑄低着头，声音却异常坚定。

　　“哦？”杨昊然眉头微挑，"你知道她在何处？"

　　“不知道。”纪瑄摇头，“但妖兽秘境既与南国相连，我寻遍南国，总能找到她。”

　　杨昊然面上沉了几分，语气严厉，"荒唐！你身为宗主亲传弟子、元婴真君，怎可如此冲动行事？"

　　纪瑄抬起头，直直望进杨昊然的眼睛："若无小姐冒死为我寻来化灵草，助我重铸金丹，我今日恐怕仍是烟霞峰上任人欺凌的废人，何谈结婴？她是我的恩人，更是我心中至爱。我必须去找她。"

　　杨昊然微微一顿。他自然记得当初之事，也知晓自己对这弟子多有亏欠。语气不由软了几分，转为劝诫："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苏慕梨他们遭遇的是神游境妖兽，如今多半已经身殒。你贸然前往南国，又有何用？况且你身负宗门重任，岂能因私废公？"

　　"身殒"二字刺入纪瑄心口。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不会的……小姐不会死的。我还没见她最后一面……她不会死的……"

　　杨昊然轻哼一声，“遇上神游境妖兽，哪还有存活的可能？”

　　眼见纪瑄神情萎靡，所有心思都系在苏慕梨身上，再劝也是枉然。杨昊然冷了脸，不再提迁居缥缈峰之事，只扔下一句：“你且在此好生休养，无我口令，不得出宗。”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

　　缥缈峰巅，杨昊然负手而立，俯瞰脚下层层叠叠的诸峰。云雾翻涌如海，山峦在暮色中勾勒出苍茫的轮廓，美如画卷。

　　然而这万千景色皆入不得他眼。

　　太玄宗宗主之位，不过是他宏图之中的第一步。

　　想起与某人的约定，杨昊然眼底燃起一簇炽热的光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片刻后，他转身召集心腹长老至宗主大殿，商议人事调动之事。

　　三个月间，他精心布局，安插亲信于各要害之位。除了霜寒峰因李亦理负伤、苏慕梨陷落而士气低迷之外，其余诸事在杨昊然的掌控下井井有条，甚至较之前更为繁盛。

　　至此，宗主之位已然坐稳，太玄宗命运尽握掌中。

　　自觉时机已到，这夜，杨昊然手持宗门宝库钥匙，步入云隐峰的藏宝阁。

　　灯火幽微，阁内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古朴沉香。他沿着旋转石梯一步步向上，越过层层珍奇法器与灵药，径直走向最顶层——那里是只有历代宗主方可踏足的禁地。

　　这一层放置的珍宝，每一件都足以令外界修士趋之若鹜。可杨昊然的目光一掠而过，片刻不停，直至走到最里面一个古朴的玉盒前，他才停下脚步。

　　近了，耳畔传来一声声微弱而规律的跳动。

　　怦，怦，怦。

　　如同活物心脏搏动，在寂静的阁楼中清晰可闻。

　　他取出宗主令牌，轻轻触碰玉盒上的封印，灵光流转间，封印应声而解，玉盒缓缓敞开。

　　一颗金色的心脏静静躺在其中，脱离肉身不知多少岁月，却仍在有力地搏动着，散发出蓬勃的生机，将整间阁楼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辉。

　　杨昊然的目光死死盯着这颗心脏，脑海之中，一道红衣张扬的身影倏然浮现。他面上的神情在瞬息间变得极为复杂，最终凝为深沉的恨意。

　　百年前，魔尊帝问率魔族大军进犯北境，虞初月作为烟霞峰的大师姐，率数十位金丹境之上的同门参战。

　　战场之上，修士众多，帝问却在看到虞初月后，舍弃与他交手的修士，将她与她身边一众同门掳走。

　　痛失道侣与十余名精英弟子的杨昊然，欲诛魔尊而不得，终至道心破碎，烟霞峰的实力一落千丈。

　　直到三十年前，已更名为虞南书的虞初月派人辗转联系上他，告知自己尚在人世。

　　杨昊然欣喜若狂，可下一刻便得知了一个令他心如死灰的真相：为了保全同门性命，虞初月被迫委身魔尊帝问，诞下魔子帝泽，成为魔族的魔后。

　　自此，魔尊帝问这个名字便压在杨昊然心口，日夜作痛，从未消退。

　　而此刻，他眼前这颗兀自跳动的心脏，便是拔除这根刺唯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