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76、坦白 “师兄，对

　　霓光苑，竹影阁内。李亦理摒退所有人，端坐主位，看向苏慕梨：“说吧。”

　　苏慕梨垂下眼眸，开口时声音很轻：“弟子出生在石溪镇一户普通人家。七岁那年，家中突遭变故，我被魔修强行掳至冰渊，记忆被抹去，与十几个人族孩童一起，成为魔族少主的属下，开始修炼魔族功法……”

　　早在通天塔第五层幻境浮现时，苏慕梨便有了向师父坦白一切的念头。之后，帝泽的两次突然出现，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与其有朝一日被人发现揭露，重蹈幻境中的悲剧，不如主动坦白，请求师父谅解。

　　这些年师父在她修行上虽未指点什么，却在生活与情感上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份师徒情谊，让她慢慢有了面对过去、坦诚相告的勇气。

　　她相信师父的为人，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没有抬头，继续往下说：“晋阶魔婴境后，我成为白羽司司主，替魔后铲除异己。绍武十二年，我接到命令——潜入北境，刺杀风禾。”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师父，却意外发现师父并未露出震惊或愤怒的神情，注视她的目光中，盛满同情与温暖，甚至以夹杂着些许宽慰。

　　大师兄风禾不是师父最为器重的弟子吗？为何师父得知此事后如此平静？

　　带着疑惑，苏慕梨继续讲述自己坠落山崖、被九品还魂丹救回、意外恢复记忆的经过。

　　“当我知道魔后虞南书就是害死我父母的元凶时，我想要杀回冰渊报仇雪恨。才发现修为尽失。于是我想到了拜入仙门，重新修炼，再图复仇。”

　　李亦理没有说话，苏慕梨继续道：“这些年在霜寒峰，每当想到大师兄，我就愧疚难当。但此事事关生死，我不敢向师父禀明。通天塔上，这件事成为我的心魔。今日我和盘托出，愿意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无论师父如何决断，我都毫无怨言。”

　　说完这些，她低下头，双手紧握，等待师父的定论。

　　她先是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后师父的声音响起：“这些不是你的错，是北境仙门未能守护好边境防线，才让你们一家遭此劫难。”

　　听到这句话，苏慕梨心中防线瞬间崩溃，抬头看着师父，眼睛泛酸。

　　李亦理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有恢复记忆之前，你所做的一切并非出自你的本意。恢复记忆之后，你走的每一步，师父都看在眼里，你从未做过一件愧对修仙界之事。你是太玄宗的骄傲，更是师父的骄傲。”

　　苏慕梨的眼泪落了下来。那些在她心头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迷茫，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泣不成声地道：“可是，大师兄他——

　　李亦理道：“风禾的死，是他命里的劫。他早就认出了你，也选择了原谅。”

　　苏慕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

　　如果风禾认出自己便是那个刺杀他的人，为何不向自己复仇，反而还将自己当作师妹一样看待？

　　李亦理提议：“东山即是风禾之事未到言明时机，对外他仍是东山。找个时间与他好好谈谈吧。”

　　苏慕梨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道“好”。

　　李亦理转而问道：“你可知魔后为何要派你刺杀风禾？”

　　苏慕梨摇头，随后想起一事，“她并未直接说明，但我怀疑这可能与太玄宗下任宗主之争有关。”

　　她又讲述了魔后虞南书与烟霞峰虞初月长相相似，以及霜寒峰内可能有人泄露大师兄行踪等关键信息。

　　李亦理神情凝重，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些事我会亲自调查。你只需记住，从现在起，你只是霜寒峰峰主李亦理的弟子，这个身份，无人能动摇。”

　　苏慕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师父。”

　　李亦理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苏慕梨想起另一件让她挂心的事情，“师父，魔后身边现在还有十几位与我境遇相似的人，他们尚未恢复记忆，生死都掌握在魔后手中。您可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解除本命偶的控制？”

　　李亦理道：“归夷老祖虽以剑道闻名，但对符箓之道研究颇深。回宗后，你可向她请教。”

　　苏慕梨心中重担轻了一些，接着向李亦理提及许牧代表十方院邀请她加入之事。

　　李亦理道：“你现在修为步入元婴中期，与师父只差一个小境界，我能教你的有限。在十方院或许能接触到不同的修炼方法和思路。是否加入，你自己做主。”

　　苏慕梨从竹影阁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轻快许多。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往东山住处走去。

　　东山与纪瑄同住一院，苏慕梨到达时，不知为何纪瑄不在。

　　东山将她引进屋里，刚坐下，苏慕梨便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师兄，对不起。"

　　东山稍显惊讶，“师妹何出此言？”

　　苏慕梨垂下头，“当年我被魔后所惑，在流云峰顶对你出手，若非师父及时布局，我恐怕已铸成大错。”

　　东山止住她的话，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才开口，“此事你跟师父说过了？”

　　苏慕梨点头，“我刚从师父那边出来。”

　　东山的语气轻了下来：“在妖兽秘境你舍身救我时，我就认出你了。我与师父商量后，决定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后来我结丹失败，去了一趟石溪镇，查了你家里的事。便不再想追究了。当年杀我的是半夏。后来拜入霜寒峰的是苏慕梨，这是两个人。”

　　苏慕梨眼中含泪，“可是，因为我，你才会神魂受损，无法顺利结婴……”

　　东山摇了摇头，“当年死在半夏手中，是我技不如人，即使没有她，魔后也会派其他人来。你无需为此事过分自责。修炼之路本就坎坷，总会有办法的。”

　　见苏慕梨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忽然叹了口气，“师妹，你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因为愧疚，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这个师兄呢。”

　　苏慕梨一听，急忙抬头，红着眼睛解释道：“不是的，师兄，我……”

　　东山伸手替她擦了一下眼泪：“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早已释怀，希望你也能放下负担，不要再为此事自责。”

　　“师兄，谢谢你！”

　　苏慕梨终于抑制不住情绪，扑进他怀中，攥住他的衣袖，哭得像要把那几年一并还回去。

　　东山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那些痛苦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只需向前看……”

　　窗外，刚从皇宫返回的纪瑄推开院门时，东山房内的烛光映出两道靠得很近的身影。

　　稍低的那道，发髻、身形，他都认得。

　　他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有看见，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木门在身后合拢，他靠在门板上，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