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15、筑基 “从今往

　　饭毕，纪瑄收拾好碗筷，准备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发现屋内唯一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心中一惊，刚要呼喊——

　　“不必惊慌。”

　　灯火应声而燃，驱散了室内的黑暗。秦一凡端坐椅上，面色平静。

　　纪瑄愣了一瞬，随即上前恭敬行礼：“参见秦长老。”

　　“不必多礼。”秦一凡抬了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重，说出来的话却很重，“纪瑄，我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修道之人理应超脱命运束缚，俯瞰众生，你怎能甘愿为人仆从？”

　　纪瑄明白秦长老的来意，微抿了抿唇，认真道：“秦长老，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侍奉她，是天经地义之事，与是不是修道之人有何关系？”

　　秦一凡皱眉，声音微微提高几分：“无论你们在凡间有何恩怨纠葛，一旦踏入仙门，过往的一切都应抛诸脑后。你拥有极品灵根，世所罕见，怎能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个庸才身上？”

　　“修仙者自凡尘中来，又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为何一入仙门，就要斩断尘缘？这岂不是违背了修仙的初衷？”纪瑄毫不退缩，声音也沉了几分，“再者，小姐并非庸才！”

　　秦一凡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答应你让她入我太玄宗！”

　　纪瑄目光一闪，直视着秦一凡的眼睛，郑重道：“秦长老，若三年期满前，你们无缘无故将她调离碧岫峰，我一定会随她一起离开。”

　　秦一凡一时语塞，盯着纪瑄看了许久，最后连声说了几个“好”字，拂袖而去。

　　纪瑄坐回椅中，垂下眼，灯影里，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一墙之隔，早已熄灯的房间里，苏慕梨缓缓睁开双眼。

　　——

　　次日清晨，纪瑄敲门唤醒苏慕梨，在她洗漱时，细心地为她铺床叠被，之后，一同出发前往玉露堂用朝食。

　　苏慕梨走在纪瑄身后，目光落在他又长高些许的背影上，眼神复杂。

　　她现在有些看不懂这个少年的心思。

　　昨夜，秦一凡与纪瑄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本以为今日纪瑄会有所改变，却不料他仍然如往常一样待她。

　　“纪瑄，”她唤了一声。

　　纪瑄回过头，就听苏慕梨道：“以我在收徒大会上测出的灵根资质，能随你进入太玄宗已是幸事。之后的路，我自有安排，你安心修行便是。”

　　纪瑄点点头，“小姐，我知道。”

　　这之后，纪瑄在原来的修练时长上，又多加了两个时辰，每每都要打坐到半夜方睡。

　　面对秦一凡时，他虽然态度强硬，但心底却也害怕宗门为了不影响他修行，赶走苏慕梨。

　　因此他决定，要尽快筑基，用自己的实力，换小姐在外门安稳度过三年。

　　秦一凡暗中观察了纪瑄一段时间。见他虽然仍在照顾苏慕梨的日常起居，修炼却越发勤奋刻苦，挑不出一点错处，也只得暂且作罢。

　　他回报峰主，决定放任苏慕梨自生自灭，三年期满后，按照宗门规定将她逐出外门就是。

　　——

　　碧岫峰四季如春，不分寒暑，时间却自有刻度，转眼已是七月盛夏。

　　经过半年潜心修行，纪瑄终于炼气圆满。

　　他记得初入宗门时贺知舟的话，在一个宁静的午后，踏进皆宜阁大门，向台后的师兄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师兄请出执事，确认纪瑄修为已至炼气圆满后，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交给他，并详细告知他筑基丹的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最后，执事强调：“外门弟子只有这一次免费领取筑基丹的机会，祝你成功。”

　　纪瑄道谢后离去，走到门口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请问购买一枚筑基丹需要多少灵石？”

　　执事微笑答道：“一千块下品灵石，或者十块中品灵石。”

　　纪瑄心中默算一下，这才转身离去。

　　——

　　七月七日晚，暮色四合，星河垂野。

　　在屋内修炼打坐的苏慕梨突然睁开眼睛。她察觉到四周灵力异常波动，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酝酿。

　　她起身走至屋外，只见纪瑄的房间上空笼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色灵光，如薄雾萦绕。

　　想到前两日纪瑄去皆宜阁申领筑基丹的事，苏慕梨心下了然，他应是在冲击筑基，便不再多想，在院中守着。

　　屋内，纪瑄正承受着筑基丹药力化开的剧痛。经脉被撕裂扩张，每一寸血肉都在灼烧，他死死咬住牙关，仍逸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声音惊动了姜颂与孔铭，两人悄悄走出房门，在苏慕梨示意下，围坐在石桌旁，安静守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声音渐息，灵力波动重归平稳。

　　屋内，纪瑄瘫坐于一滩汗渍之中，浑身湿透。他闭目内视，感受着焕然一新的经脉与丹田，良久，缓缓睁眼，神情疲倦，眸中却亮如寒星。

　　他起身，施了个除尘诀，指尖灵光一闪，周身污垢顷刻消散，换上一袭干净衣裳，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门外三人正含笑望着他。

　　“我筑基成功了！”

　　纪瑄愣了一瞬，随即大喊一声，冲上去一把抱住孔铭，兴奋地转了两圈，放下时，正对上苏慕梨的目光。

　　苏慕梨抬头望他，筑基之后，他似乎又长高了几分。她唇角微扬，语气平静却郑重：“恭喜你，纪瑄。从今往后，便是真正的仙人了。”

　　这本该是极欢喜的一句话，落在纪瑄耳中，却像石子砸进湖心。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下来：“进了内门，就不能随意出来了……以后，怕是难见到你们了。”

　　苏慕梨眉头轻挑，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戏谑，“怎么？你是觉得我们几个进不了内门？”

　　纪瑄一怔，随即目光扫过面前三人，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重又亮起灼灼期待：“当然不是！我在内门等你们。”

　　——

　　次日清晨，纪瑄将最后一件物品收入储物袋，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屋中每一处角落，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出房门。

　　院子里，秦一凡、苏慕梨、姜颂、孔铭已经在此等候。

　　纪瑄先向秦长老行了一礼，而后转向苏慕梨，眼中满是关切：“小姐……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慕梨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纪瑄又望向孔铭和姜颂，“你们也要好好修行，别让我在内门等太久。”

　　姜颂淡淡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好。”

　　孔铭则一扬拳头，嗓门清亮：“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秦一凡召出灵舟，纪瑄踏上去，回头冲三人挥了挥手。灵舟升空，穿越云海，向内门方向驶去。

　　待灵舟消失在视线之中，苏慕梨收回目光。

　　昨夜，纪瑄筑基后，她回到房中继续修炼，发现引入体内的灵气终于不再自动化作轻烟消散，这意味着她可以引导这些灵气滋润经脉和识海了。

　　云渺台的灵气虽比槐香院浓郁几分，但以她的引灵速度来说，差别并不是很大。既然纪瑄已经离开，她也无须再为那一点差距每日往返。

　　“今后我在房内修行，不去云渺台了。”她对姜颂和孔铭道。

　　姜颂垂眸，孔铭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以为她是受了纪瑄筑基的刺激，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往云渺台去了。

　　苏慕梨回到房中，合上房门，在蒲团上坐下，闭目引灵。灵气在体内汇聚，缓慢但坚定地修复着干涸的经脉。

　　院中重归寂静。

　　——

　　七月九日，纪瑄在无涯峰开启了内门修炼的新旅程，与此同时，霜寒峰也迎来了一位新面孔——东山。

　　这位披着白色大氅，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忧郁的英俊少年，在李亦理引领下，与冯清、应怀瑾和李柠三位同门逐一见面。

　　李亦理，是太玄宗宗主谢念之的得意门生，五十余岁修为便达到元婴中期，是下任宗主的有力竞争者，而且，他性格幽默风趣，深受弟子们敬爱。

　　只是，自从大弟子风禾遭遇不幸后，霜寒峰就一直笼罩在悲伤的氛围中，李亦理虽然表面上保持镇定，但弟子们都能感受到他笑容背后的落寞。

　　今日，当李亦理再次露出爽朗的笑容，介绍他在山外收取的新弟子东山时，二弟子冯清由衷地为师父走出大师兄离世的阴影感到欣慰。他取出一把锋利的短剑，作为见面礼赠予东山。

　　李柠望着既是父亲也是师父的李亦理身边站着的小师弟，可爱的圆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今天，明明是她第一次见到东山，可这个人却带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思索片刻，李柠没有在脑海中找到与小师弟容貌相似的脸庞，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复元丹递给他，微笑道：“欢迎东山师弟加入霜寒峰。”

　　轮到应怀瑾时，他敷衍地点了个头，便拂袖而去，只是眼中痛苦难掩……

　　见完三个心思各异的弟子，李亦理拍了拍东山的肩膀，“东山呀，如今一切重新开始，师父盼着你重振旗鼓。不要让过去的阴影束缚住你，朝前看！”

　　东山拱手：“徒儿谨遵师命。”

　　以前的他对自己可从来没有这么尊敬过……李亦理心中微涩，却只是拍了拍东山的肩，没有多说什么。他安慰自己无须心急，东山尚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一切新的变化。

　　这次，李亦理一改往日放养式地教徒方法，对这位小弟子的修行极为上心，亲自指导，耳提面命，以确保他修行顺遂。

　　直到两个月后，收到宗主谢念之出关的消息，他这才暂时抛下东山，前往缥缈峰拜访自己的师父。